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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城隍三牒开新脉,经书千秋佑世风

第三卷

周围忽的云雾弥漫,虚空生香。

细碎的脚步声中,那女子在雾中走来,身形逐渐清晰。

李易耳畔响起箜篌声,抬眼见残破梁柱的裂缝汇总渗出细密水珠,倒映玄纹,廊柱间飘着细碎纸钱,每片都写着武周新字。

“这是?”

心中一动,李易朝前看去,雾中女子的身形已然清晰,就在他看过去之时,那女人素手拨开云雾,显露真容。

她云鬓斜插的鎏金步摇微颤,腰间缀着的香囊轻晃,面容娟秀美丽,眉间的三瓣金箔花钿霍霍生辉。李易心头一动,想起在《朝野佥载》所见之言,认出这女子的一身,分明是武周时五品以上女官的制式妆容。

便在这时!

嗡!

李易膻中穴内的幽冥神骤然睁眼,其手中握着的残玉骤然嗡鸣,散发出一股冰冷气息,令李易的视野骤然一变,面前女子面容竟显交叠之相——

一为武周女官装束,端庄秀丽;一为洛阳城隍法相,腰间悬着刻有“昭容”二字的螭纹玉珏。

当即,李易心有明悟,上前两步,抱手道:“见过城隍。”

同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晦冥阁时,曾经数过楼中人数,连同一些不见身影、只感其气的人,一共有十五人。

但按照陆欢的说法,在李易破坏这晦冥阁入门考核道心渡前,需得一男一女的阴阳成对之人才可进来,也就是说,当时这楼阁之中必然还有一人,凑成双数,只是李易没有发现。

“如今看来,应当就是这位城隍了,也不知她是何时进来的……”

他正想着,却见那女子抚掌轻笑。

“好个太阴|道体!竟是一下就被你看出本君的根脚。”女子广袖轻拂,驱散周遭迷雾,款款而至,言语却转而严肃,“不过,你以这太阴|道体为媒介,凝练出的心中神直接侵蚀阴司冥土之权,却是留下了隐患。须知,冥土权柄岂是凡躯能握?”

李易眯起眼睛,问道:“此话怎讲?莫非这权柄还会侵蚀肉身?”

那女子摇了摇头,道:“阴司最忌生人篡命,按着规矩,活人越界便要勾名。如今你在洛阳,虽是触及了阴阳之别,但有本君为你遮掩,倒也无妨,日后离开洛阳、都畿道,你若再开幽冥门户,来的便不是本君,而是锁魂鬼差了。”

李易并不深究所谓冥府规矩,反而问道:“府君为何这般相助?”

那女子就道:“因为本君与你之间有些渊源,更因为有人请托,让本君对你多加照料。”

李易眉头一皱,也不追问,反而道:“如此一来,日后便不能随意施展幽冥之法?但此法可不是窃取,阴司竟这般霸道?”

那女子却道:“你怎知不是窃取?”

李易一怔,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问道:“莫非我这太阴|道体的命格,还有其他缘故?”

“你若想知道,可待此身命格大成后,去往长安太液池。”那女子说了这句话后,立刻话锋一转,“除此之外,想要不受限制、绕过阴司管辖的法门其实还有不少。”

太液池?

要等命格大成后再去?这就是说要待我修为够高、太阴|道体也被探究和掌握的差不多时?

李易想着,却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道:“这绕避之法,还请府君指点。”

女子倒也不犹豫,说道:“李道友可知,有传闻说,长安有传闻,说是刑部新设了冥案司,你若想要绕避,不妨多了解此事。”

冥案司?

感觉和荡魔司的名字有些像,不知询问徐先生,能否得知详细。

李易正自思量。

那女子这时又道:“泰山府君印通幽掌玄,当年因故破碎,化作诸多碎片,各有际遇,本君遥遥感应,当有其中三枚流落范阳,你若往之,可试着寻找。”

李易一怔,虽是初见,但他多少摸到了这尊神灵的处世和说话风格,那就是话不说尽,只给提示,因此并不多问,但他着实没有想到,自己才刚刚从萧寒处得了一枚来历莫测的玉石碎片,这神灵就主动给了提示。

这可就是明摆着的照顾与指点了。

李易立刻就要抱手致谢。

但不等他开口,那女子指尖轻点虚空,周遭雾气翻滚,三卷玉简破雾而出,悬于李易身前!

李易定睛一看,见那玉简洁白无瑕,并无文字,可凝神观之,才察觉到里面密密麻麻,皆是符篆、符号,蜂拥而至,传递出几道信息,令他知晓了三卷玉简的来历——

一卷《白虎通义》,一卷《淮南鸿烈》,最后一卷竟是《归藏易》!

“竟是这三卷典籍?”

李易心头一跳,收回目光,那玉简中蜂拥而来的信息当即消散。

“若是这三部典籍的原本,少说也有几十万字,若用竹简记录,三部加起来的得有上百卷,至少四五辆车才能拉得下!如今,却都在这小小的无字玉简之中。只是,这位城隍府君,为何要拿出这三部书?”

那位女城隍并未打算让李易疑惑,当即就道:“本君见你这些天在集贤书院、晦冥阁中通读、参悟、开讲、答疑,显然是摸到了崭新学说的边缘,本君这三部典藏,藏有不凡,虽不比书院藏书多,其中却有玄妙,便交给你,助你一臂之力吧,正好这文枢之气涌动,合该你借此成事,新学成了,道心定了,你便能看到真正道路了。”

听得此言,李易心念终动。

提醒警示、指点迷津、透露玄机不说,最后竟还拿出珍藏,襄助自己!

如此这般,自然令他动容。

不过,等李易要致谢出言,四周云雾忽然涌动,那女城隍说了一句“时辰不早,文枢难得,不可令你误了时辰”,而后雾气便将祂的身影遮蔽,随即一阵冷风吹来……

“嗯?”

李易猛然惊醒,这才发现,方才竟不知不觉,入梦一瞬,再看三楼,哪里还有女子身影,只是恍惚间,耳中竟有余音——

“道体未成前,莫近长安。天心难测,慎之。”

又是一个提醒我莫近长安的,所谓天心难测,说的是那位当今圣人?那位古今有名的唐玄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莫非性子偏激、刻薄寡恩,近之则有殃?

他正想着,手中忽感一片冰凉,低头看时,见得三卷玉简被自己拿在手中。

“果然并非梦幻,那位洛阳都城隍当真就在此楼,只是她为阴司神祇,无法真身降临,才会恍然如梦!”

周围,石镇海、孟老、刘老等人如有所觉,朝着四周游目四望,倒是那欧阳明明显察觉到了什么,冲着三楼拱手为礼。而那观澜子手中古镜嗡嗡震颤,镜面显化出早已湮灭的大周明堂十二辰纹,令他见之眼神一凝!

很快,众人又注意到了李易手中的三卷玉简,却都没有多问。

正好这时,那瘫倒在地的萧寒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眼中满是迷茫,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赫然发现一身骨骼几乎处处碎裂,剧痛这时袭来,他惨叫一声,张口欲言!

但下一刻就被欧阳明按住了脑袋,禁住了言行,随即他沉声道:“萧寒心神被异典所侵,已非正常之人,留之隐患太大,需拘之待审,让有司商定处置,不可放任于外,滋生隐患。”

“此话是正理。”孟老见状,叹道:“妒忌之心,最易被邪祟所趁。让人传讯荡魔司,让他们来提人。”

此话一说完,很快就有几个儒生过来,架起瘫软无力的萧寒,生生拖拽下去。

余下众人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萧寒不光修为尽毁,更是身败名裂,这邪典附身的名声一传出去,莫说学宫,就连其师、其族都会忙不迭地切割!

与之对应的,却是众人对被李易拿去的玉石碎片三缄其口,全当不知。

当下这文枢之气如此沸腾,身处其中的人,就像是被沸水煮着一般,文思侵染,思绪纷飞,念头活跃,正是去思索和参悟过去不解之事的时候。

再加上,之前李易宣讲一日一夜,开悟众人之心,阐解众人之疑,这时思绪既荡,焉有不用之理?

不光是楼中之人,那晦冥阁外,集贤书院之中,聚集于此的官吏、儒生,心有所感,皆意识到机会难得,沉心于内,不问外物。

就连这书院之外,许多慕名而来,却无法踏入其中的儒生、士人、为学之人,一样有所察觉,有心抓住,但也有些人猜到集贤书院中会有异变,所以舍弃了借机参悟学问的机会,主动走出屋舍。

其中就有一名士人,戴着幞头,身着灰袍,自暂居的屋舍中走出,朝书院快步走去。

途中,他还遇到几位友人。

“杜兄,你也出来了?可是想要去集贤书院里面一探究竟?”

那灰袍士人闻言,就道:“咱们最多如之前几次那样,在书院前庭聚而论学,哪能进得里面?”

话虽如此,但如这杜姓士人一般,朝着书院前行的,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人,他们一边走一边感觉到了四周有一股浩然之气在勃发,哪怕没有修为、不持玄功,亦能清晰体会。

与之相比,李易这时,反而像是身处风暴中央、暴风眼中,外面沸腾如滚水的文枢之气,在他周围反而平静温润,环绕其身。但唯有离得近的欧阳明、孟老、刘老等人,才能感受到这股平静之下,透露出的深邃!

在他们眼中,那低头看着手中玉简,不言不语、安静沉稳的身影,却像是深海巨兽一般,高深莫测,看不出深浅,摸不清层次。

不过,他们眼中同样有着浓浓的期待。

那刘老更是直言不讳的低语:“老夫早就该想到,孟广陵等人闭门造车,哪里能知晓什么文枢之气的关键,还得是李山长这样历经风雨、阅历深厚的,才能让文枢之气重归巅峰!”

孟老一听,正想点头,忽然眉头一皱,提醒道:“噤声,莫扰了他!文思若乱,你我罪人也!”

几人的声音,虽被李易听在耳中,但他已无暇顾及。

三卷玉册中所蕴含的内容实在太过深厚、庞大,以神念观之,无数信息如洪流般涌来,已是无暇他顾。可即便如此,那信息来得汹涌,但李易却无法瞬间理解,只能触及皮毛。

可即便是皮毛,亦是珍贵,盖因那位城隍所予的三卷皆非凡品,内蕴玄妙,更有着近似于儒道精神、前人烙印之物!

几息之后,他收拢神念,闭目沉思,回忆方才所见之皮毛,已是感悟起伏。

《白虎通义》以儒家为基,合阴阳五行之说,阐释礼仪、政论、人伦、天道!

《淮南鸿烈》便是《淮南子》,汇集了道家、儒家、法家、阴阳家等多种学派的思想!

《归藏易》更是中国三易之一,为夏商易说之根,“归藏”即万物归于大地、藏于干坤之意!

而书中更有前人精神烙印,三教与神道所藏之余韵,李易观之,内容尚在其次,这种精神蕴养于心,结合他这几日所学所讲,又有儒道、幽冥两神加持,一正一阴,一表一里,一实一虚,相互印证、交织,立刻就化作一条脉络,将其前世今生所知之学问串联一体。

一门新学,触手可及,更滋生感悟。

“我乃天外降生,与此世终有嫌隙,若能开辟新学,当可真正融入此世,不受李一之名遮掩,真正知晓自身命格!”

意到浓时,李易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欲抓一什么。

早就等候多时的孟老见之,立刻明白其意,一挥手,让早就准备多时的李阳冰上前。

“李君可是要笔墨纸砚?”

李易看了几人一眼,点点头,也不客气,抓起准备好的笔,沾墨落笔,写下龙飞凤舞的一列八字——

“格物致知,心即天理。”

字成,他周身文枢之气暴涨,儒道神与幽冥神虚影交叠。

周围几人屏气凝神,根本不敢、不愿多说一次,扰其文思。

倒是李易,眉头一皱,儒道、幽冥两神汇聚之间,文枢之气似受影响,汇聚双目,顷刻之间,他看到了唐代三教鼎立,而后《原道》倡道道统,排斥佛老,力图重建儒家伦理,但受限于礼法规范、士族垄断、五经注疏等限制,无法解决天心合一之理;随后北宋五子奠定理学根基,形而上为理,形而下为气,以四书诠释,取代汉唐经学,又有陆象山批判朱子,明发本心,脱胎于理,却不成体系,最后末代圣人龙场悟道,知行合一。

恍惚间,他似听得虚空传来一诗——

“唐融佛道复儒风,宋立天理论九穹。明转心灯参内证,良知如月耀长空。”

这一切,一步一步,继往开来,前人奠基、后人完善而后推陈出新,环环相扣,内可自洽,外化世人!

明悟这些,李易眼中幻象俱散,心中亦有明悟:“唐融佛道启儒复,宋阐四书理为宗。盖事物递变,必基于前人之基。若未筑基而造楼阁,则逻辑相冲,终难自洽,令世人心中生误。吾今虽探新学门径,亦当缓步深耕,先注六经以传世,而后得六经注我之通明!韩老,事已至此,吾且行之,日后你诞于世间,定有厚报!”

一念至此,李易心念贯通,笔锋一转,又写下一句: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

其言既落,整座晦冥阁突然迸射青光,文枢之气直冲霄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