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通达,李易微微闭目,感应变化,身上气息上涨!
与之相对的,姜欣域身上十一张面孔闭目开口,无数低语传播四方!
“这些主张……声音……”
连颜阙疑这等大儒,都觉得头晕目眩,看着姜欣域身上的一张张面孔,越发惊恐!
虽然都是陌生面孔,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其上,心底便会涌出种种学思,随即就有个属于过去的名讳从心底蹦出,越蹦越让人心惊肉跳!
“荀圣、复圣、述圣、董子……”
到了最后,颜阙疑心神震荡,心中的惊骇,已是难以言表!
这时,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
“这人不光将诸子圣贤所留生物强行吞纳,还将这些圣贤的意念拘住,要强行驾驭!”赵鼎阵的意念投影踏步而来,站在了颜阙疑的身边,抬起一只手,捂着脑袋,脸上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这不仅是大不敬!更是悖逆之道!是玷污了先辈之意志!罪该万死!他到底是何人?”
“颜君,此人自称姜欣域,还说是你的弟子。”老儒杜久的意念投影靠拢过来。
他们这些儒者,如今聚在一起,文思共振,彼此扶持,方能勉强抵御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低语圣言!
“老夫的弟子?”
颜阙疑摇了摇头:“不曾见过此人!”
老儒错愕,随即道:“那他是说谎?可此人号称要复兴儒道,又编撰师承,岂不是违逆了尊师重道的本意,根子都歪了,还在这里复兴?”
嗡!
四周威压更浓烈,压得几人思绪纷乱,再也无法思考。
更远的地方,一名威严而又儒雅的男子、一名雍容华贵的女子、一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连同李婉依、薛凡等人在内,也在缓步走来。
他们都是意念投影,走在云雾之上,如仙如神,但脸色却都不好看,同时忍受着心念动荡,若非位格贵不可言,能镇压异样,此时怕已难以抬步前行!
“那人就是李……去疾?”
威严而儒雅的男子,远远地看着对峙中的两人,感受着李易身上不断升腾的气势,表情复杂。
“他就是李去疾?”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露出好奇之色,“他也是被摄来的念头,为何与吾等这般不同,看着不仅英武,且能力挽狂澜?”
“未必能力挽狂澜。”儒雅男子摇摇头,“那幕后之人如今吞纳十二圣物,已非人力能够对抗!吾等需要寻得脱身之法,否则必为其人所制!以吾等之身份,若被扭转了念头,下场……”
倒是那雍容女子,忽而高言:“那人不过是无名小卒!吾等不曾见过!他凭什么与吾兄斗?吾兄的本事,太子与妹妹还未见过,才会妄作评判!”
“这人过去或是无名小卒,但容纳十二圣物后,他便是圣贤容器!”儒雅男子正色道:“十二位圣贤齐作声,又有谁人能抵挡?李去疾如今面对的,不是无名小卒,而是十二圣贤!”
……
……
“圣贤上我身,经史传吾意!”
姜欣域气质大改,目光转动之间,居然有几分悲悯之意,看向李易的目光中,更夹杂着悲叹与可惜:“可惜,你虽有为学天赋,却走上了岔路,如今便让我用圣贤之音将你教化,总算能让你在人生的最后,听闻世间真道!”
说罢,他抬起手,捏了个印诀!
身上的那一张张面孔,个个肃穆、郑重!
原本萦绕在各处、扰乱人心的诸多低语霎时一空,仿佛猛然收缩,都回到了姜欣域的身上!
十一种圣贤之道从这些面孔的眉心中涌出,变作晶莹之箭,挟着智慧火花,尽朝李易激射而去!
每一根箭中,都有着偏转人心、甚至扰乱因果,扭转过去、诛灭未来的力量!
“不好!”
赵鼎阵等儒者看出端倪,匆忙出声:“李山长!躲开!”
李易猛然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倒映着十二种华光,令这儒道神的双目产生质变,一眼就看出了那一根根晶莹之箭的本质!
“箭,是象征。”
李易一步迈出。
“一旦被刺中,便会扭转我的心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过去,让人将扭转后的心意当做真实,仿佛是过去一心一意的追求!在不知不觉中被人操控思想!简直是颜革之法、舆论霸权!一来就是十一道,就算是心中之神,一旦被射中,诸思杂乱,精神分裂后疯癫无我都是轻的……”
话虽如此,但他不退反进,抬起手,一指点出,正好点中一根箭。
顿时,性恶论如漆黑之墨,侵染其心,让他滋生恶念,几欲杀人灭世!
“不愧是被血肉滋生、异化妖染的圣贤念头,一旦不受控制,当真格外极端!但这也证明,你只是强行摄取了一部分圣贤之理,根本就不完整!”
动念间,性之恶似乎要在他的体内扎根!
但随即一股念头绽放光辉!
“心即理,恶源于私欲,乃过度之念,当修持以节制!”
啪!
箭头碎裂!
姜欣域闷哼一声,面有惊容,但随即冷笑:“即便你能顶住一道,又如何能面对群贤毕至之局!”
十箭环绕!
十种源于圣贤的极端之念扩张开来,如十根锁链,要将李易捆束!改造!异化!
但李易面无惧色,反而猛吸一口气,将那十种念头吞入腹中,品味点评。
“安贫乐道?岂非是让人安于贫乏、穷困,却为了赎买乐道,而劳累奔波,被压榨殆尽!此乃惑心之言,从来只有人自生安乐之心,哪有人可以随意去点评旁人要安贫,才可乐道?”
“勇猛精进?亢龙有悔,谋而后动,若无积累与定策,强自前行,徒自莽撞,寻死而已!不过为好勇斗狠寻个借口罢了!”
“《大学》三纲领?彰显德行,亲近百姓,达到至善之境?这是说出来给统治者、上层听的,是用来提高他们个人素质和志向的,拿来要求布衣百姓?百姓生活本就困苦,还要增加要求?”
“中庸之德?不偏不倚,不热不冷,不远不近,既是中庸,何必来蹚浑水?一旦动手,那就不再中庸,既然中庸,就该到一边待着,否则逻辑自崩,不复中庸!”
“天人感应?天为天理,人为人道,天理人道,本应统一,以人道而循天理,格物致知,掌握驾驭自然之法,才是作学问的目的,而不是借天之意,奴役世人!”
“六经皆史?六经原本神圣,为士人把持,以释经为权,而历史庞杂,三教九流皆在其中,既然六经皆史,便不复神圣,终有一日,三教九流皆可释之!”
“礼者,体也,履也?统之于心便是将道理融会贯通,践而行之便是将学问付诸实践,这乃是知行合一的道理,何必说的那般云里雾里、繁复驳杂!”
“以一字为褒贬?这是手握舆论,操弄议题,以春秋笔法,塑造历史记忆!但历史如何,还看胜者评说,今日一时得利,他日被焚书坑儒,也是白费力气!你若不胜,何来褒贬?”
“物各自生?既然如此,何来烦我?且去一旁自生自灭,不要与旁有瓜葛,否则学问自裂!”
“文以载道?道有千百,分列各文,哪个能传于后世,却看与潮流相符与否!势若来时,文中歪理也为世人追评,势若去时,文中血泪也被他人嘲弄!”
李易口中说着,手指连弹,竟将那飞去的余下十根箭的箭头,尽数弹碎!
那箭中蕴含的异类极端之念,竟不是其只言片语的对手,被三言两语就说中要害关键,轻易点破!
待收回手指,李易还有几分意犹未尽,只觉得缺少一把趁手的键器。
“许久不曾这般酣畅了……”
周围,儒雅男子、雍容女子等个个震惊,就连颜、赵、杜等人,连同其余诸人,亦是见之震撼!
“这……真的是圣贤之念,可如此破之?”
李易似是听得此言,回首笑道:“圣贤之念,随圣贤远去,余韵在世间,本就任人领悟,何况此人所得,不过九牛一毛,还南辕北辙,自是一触即破!他所发出的,不是圣贤之念,而是用圣贤之声掩饰着的自身心声!”
“不可能!”
笑意在姜欣域的脸上凝固,随即消失,变作怒吼,但紧跟着变作痛苦的哀嚎,他身上的一张张面孔,陡然间都睁开了眼睛,一道道华光从中迸发出来,尽归于李易的儒道神之身!
嗡——
《师徒传》的五类表上,道之一项,终于有了变化。
一个个模糊的字符旋转着,迅速增多后,又重新组合,十多个字符汇聚成一个更为复杂的符篆,最终慢慢凝聚。
李易的心念更在其中起伏变化,仿佛被如同洪流一般庞大的信息冲击着,无数经验、学问、知识、哲理,在其心中转动,化作旋涡,与他的心灵结合在一起,慢慢地在他的心灵深处凝结,绽放出一道道光辉。
一道、两道、三道……十道、十一道、十二道!
当第十二道光辉展现,李易的思绪彻底通畅,而五类表上的字符也组合起来,变作一行字——
“儒家之道,我注六经。”
他眉头微微一皱,想要进一步的探查和了解。
但就在此时,第十三道光辉迸射出来!
伴随着的,还有洁白之玉,仿佛一枚水滴,镶嵌在儒道神的眉心、额间。
那已然清晰的儒家之道再次模糊起来。
最终,第十四道光辉,自李易的心底迸发!
五类表上的道之一列,重新成型——
“儒家之道,六经注我!”
在这几字成型的瞬间,李易的儒道神位格升腾,顷刻间像是沉重了千百倍,竟压得四周云雾下陷,万气旋转,像是在这无边云海中打穿了一洞,朝下泄露!
这儒道神化身更是下沉许多,随即脚底传出碎裂声响,竟是脚踏实地。
“嗯?”
……
……
另一边,华光过后,姜欣域身上诸面孔尽数破碎,一个个圣贤之物被吐了出来,但比起之前绽放着的璀璨之光,更没有了先前那股通透、圣洁、出尘的味道,反而多了几分妖异、诡秘的气息。
甚至其上有许多扭曲变化的虚影,在其中若隐若现,依稀能见到不少伟岸身影,高冠博带,气度过人,却又透露出妖异、邪异之感!
不仅如此,这十二件圣贤之物,更是不断散发出一股扭曲、混乱、颠倒狂乱的念头涟漪,所过之处,那一个个意念投影个个表情扭曲,滋生出许多狂悖混乱之念!
“原来如此。”
李易神色一变,看出端倪,他眯起眼睛,冷冷道:“这圣贤所留的精神,已从其中离开,因此这些遗物没有了制约,在这虚幻之界的催化中,竟要活过来成精了!只不过,没有了圣贤本意,却受到了你这血肉滋生、混乱灵魄的影响,到时候成精化形的,将是十二个圣贤邪魔!却不能让它们就此降生,造成莫大影响!”
话音落下,他的儒道神化身抬手轻点了一下额头的玉质水滴。
顿时,一道道刀光从中爆发出来,漫天飞舞,搅碎了一片云雾后,光辉收束,再次汇聚于李易手中,凝结成一把介于虚实之中的玉刀。
他看着被十二件圣物萦绕着的姜欣域,再次扬起了手!
姜欣域这时文思溃散,原本因被文思填充,而膨胀、扭曲的肢体,这会竟也恢复过来,只是其中的精气神多有燃烧,以至于皮肉干瘪了些许,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也因此而憔悴,那之前断裂破损的右半边身子,则表现出诡异的灰暗之色。
但他这时也顾不上自身,见了李易的动作,当即急道:“住手!”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你莫非看不出来,这些圣贤之物并非只是掌控学界的钥匙,其本身亦镇压着方外邪魔!一旦被破,学界必然崩毁!还会释放出真正乱人心的邪魔来!”
“当断则断,不让于邪!”
李易神色漠然。
“斩!”
刀光迸发,璀璨耀眼!
刀光过处,便是圣贤之物,亦被压制!
姜欣域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巴,但他来不及说出最后一个字,便被那刀光吞没,整个身躯化入其中!
咔嚓!
随着其人一去,诸多圣贤之物也随之四散零落。
云雾散去,显露出一座巨大的祭坛!
原来,先前这姜欣域是站在这座祭坛之中,周围有十三根立柱,每一根柱子上皆有浮雕绘画,描写着诸多故事,多数都与教学、为学、作学有关。
“十二件圣贤之物,连同我手中的这把玉刀,原本都应该是放在立柱上的吧……”
李易的这个念头刚刚落下,那祭坛平整的地面上,忽然显现出一道裂痕!
咔嚓!咔嚓!咔嚓!
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佛光、神光、血光、仙气、魔气、煞气、腐朽之雾……
诸多稀奇古怪、光怪陆离之事物,不断从中渗透出来!
随后,那一道道光束、一缕缕烟气,当空扭曲,渐渐勾勒出诸多身形,释放出许多诡异之意与恐怖的压迫感!
“这是……神魔妖鬼?!”
赵鼎阵的意志投影,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满眼震惊:“此界既为儒道文思凝聚,为何会有这许多方外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