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建勋塾的天上,青舟悬浮。
“九公子总算是选了个不那么危险的事做了,”王清溪见着下面众儒生汇聚的一幕,却松了一口气,用轻松的语气对刘神隐道:“九公子这些日子里,那真是处处惹事,每一次都能掀起莫大纷争,牵扯甚广,让咱们提心吊胆、心弦紧绷,只不过每一次都没来得及出手相助,他就摆平了……”
说到这,她忽然一愣,低声自语道:“如此说来,吾等岂非是个摆设?”
但旋即,王清溪摇了摇头,将这等自轻的想法甩了出去,随即又道:“无论如何,这给一群小儒生讲学,总是没有什么风险的,也算是难得的风雅之事,虽算不上九公子的主业、主轴,但做个调剂,舒缓一下紧张的气氛,还是不错的,咱们也能顺势喘口气了,嗯?刘道友,你的表情怎么这么严肃?”
说着说着,她下意识地看了身旁的刘神隐一眼,却见这位同行道友却是神情凝重地看着下面,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便不解的道:“莫非这讲学之事,还是什么大事?”
刘神隐叹了口气,道:“自然是大事!说不定,是比之前九公子所做之事,都要严重的事!”
注意到王清溪的不解,他又进一步问道:“你该不会以为,唯有那牵扯了许多人、各方势力大打出手,波及整个洛阳的,才算是大事、严重之事吧?”
王清溪皱眉道:“都能波及整个洛阳了,还不算大事?”
刘神隐沉声道:“神通道法修行得再高,除非到了登仙化境,否则最多也就牵扯一地一城,翻转一山一湖,但这儒家之说,三教之争,那可是遍及天下各处,影响大唐的三教九流、方方面面!真要是有个什么变化,那就是足以波及整个天下,甚至影响道统更迭的大事!”
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让王清溪知晓其中利害,他又补充道:“太子殿下,自几年前,便时常与各方大儒论法,几次言及儒道之衰,乃国之哀也,消息传出,便引起莫大风波,前后曾被禁足三次!”
王清溪被他的郑重其事吓了一跳,思索片刻,也有些不确定了,不由道:“不至于那么厉害吧?九公子不过就是在个衰落书塾中,给一群小儒生讲学罢了。”
“依九公子之前所为,此事很值得担忧!”刘神隐摇了摇头,没有进一步的解释,只是道:“何况,他如今要说的,是儒道为何衰败,如果只是这个还好,怕就怕他真能提出解决之法……”
有些话,他并未说全,太子因儒之事而被禁足,但私底下,圣人却因此称赞,显然对儒道复兴亦有寄托,若是九公子真能破局,那之后……
王清溪更是疑惑:“那不是好事吗?”
这次,刘神隐摇摇头,没有回答,忽地心神一动,目光一转,落在院中一角,却见几人,顺着破损的院墙,走了进来。
……
……
“就在此处?没想到,那位李郎君在广异楼中掀起那么大的风波后,居然安安静静的在这里待了几天。”
几人议论着,通过破损的院墙,入了书塾,为首的赫然是李晟,后面跟着李嶂、陈家女陈苗儿、裴家女裴姝君。
他们走进来后,见着处处空当,居然无人来过问,还以为无人,行了几步后,听得声音,便循声过去。
“……儒学能起,盖因汉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整个儒学化作王朝意志,章典制度、伦理道德、衣食住行、言谈举止,皆尊其法度,融入了吾辈华夏之人的血脉,凝聚天下人心,自然也就蓬勃而起。”
泥塑跟前,李易沉思许久,逐渐适应了突然笼罩自身的重压,隐约猜到了什么,跟着便神色如常的宣讲:“但汉末魏晋以来,各方争夺厮杀不断,已无力维持儒术独尊,诸学随之而起,散落天下,不只是佛道两家,亦有先秦百家遗留,如此人各其学,不复凝聚,自然早衰。”
说到此处,他摇了摇头,心底生出许多感慨,也不知是源于心中神,还是来自《师徒传》,其中更掺杂了他的前世记忆和自己的感悟,便顺势说道:“那佛道与百家余韵,顺应乱世而起,适应了动荡与乱局,因此能得各种人群追捧,也就分散了人心,反观儒学,偏就显得繁琐了,因此不再能凝聚人心,不再受各方青睐,甚至被道脉之言篡了气运,化作玄学,这其实奠定了儒道衰微的根基,乃本性散溢,衰因其一,性散。”
他这话说着,这在场之人听着,以徐横等人为首的建勋塾学生,渐渐听了进去,心底的一点不服气、不甘心,乃至对这位年轻山长的轻蔑,已然消散了很多。
角落里,李嶂也意外道:“这是在说儒道衰颓之根?”
“先安心听着。”李晟打断了他,指了指前面。
申尔等人正表情各异。
很快,申尔眉头一皱,问道:“你说的这个,已有不少人提过,那第二点呢?”
“命僵。”
李易说出此话后,忽地一愣,似有明悟。
他心道:果然是要与他人的思维碰撞,才能引出心底火花,梳理清楚自身所需!
倒是那刘忝疑惑道:“命僵?吾辈儒道,乃是读书为学,与命何干?”
“命,就是活力,是生机,是蓬勃之气!”李易的眼中闪出几分精芒,竟是刹那间想通了许多事,更顺势生出了许多猜想,有跃跃欲试之心。
但修行、参悟有的时候并非一定要与人交战,或者顿坐冥想,以言语诉说亦是方法之一。
儒学儒道,也有性命修法!
于是,李易不等他人再问,就主动道:“世间之事变化不休,便是我朝,自开国至今都有许多变迁,佛道两家、百家余韵尚且知道因世而变,儒学之道却非澎湃相随、不知推陈出新,反而墨守师法、不越家规、拘泥训诂、限于名物,因此僵化守旧,又如何能适应日新月异之天下?此乃其二,生机渐没,命僵。”
“性散、命僵?”
申尔咀嚼着这两字,眉头一皱,复又问道:“你虽然将这原因给总结出来了,言简意赅,但终究是前人之言,并不是无人提及过!可要如何扭转?”
李易闻言,反而笑道:“你问我为何儒家衰,佛道为何盛,可不曾问我如何扭转。”
申尔一时语塞。
角落里,旁听了许久的李嶂,忍不住低语:“这让我想起了这位李郎君所写的兵策,也是总结前人之言,却格外精彩,如今他又总结儒道衰落之事,看来是个擅长总结过往之人。”
裴姝君忍不住问道:“李哥哥,你对儒家这一套最是熟悉,你觉得去疾公子,能否说服这许多人?”
他们来了好一会,大致看出了情况,知道是有外家书塾之人来“踢馆”。
李嶂摇头道:“难!这事,多少儒者为此操心,却无办法。须知,汉代时,寻常儒者能一言喝破妖邪,如今却手无缚鸡之力,实乃儒道衰败之故,若有法子解决,他们肯定早就施行了。”
“旁人不成,这李去疾却说不定可以。”李晟忽的出言,“莫要忘了,他在广异楼中如何大放异彩!”
李嶂呐呐道:“这可是两码事……”
话至此处,他忽然回想起,李易在广异楼破阵时,隐约引得洛阳文思变化、圣贤虚影共鸣,这嘴里的话,便不敢过于坚定了。
正当几人低语时,那长风塾的刘忝忽然也问道:“李山长,若你真有法子,还请指教!吾等感激不尽!”他语气诚恳,似是真心请教。
但人老成精的陈芮,立刻猜出用意!
“此子不怀好意!”
他与刘象等人对视一眼,皆洞悉其心。
毕竟,方才李易一番总结,核心便是儒学之道,僵化循古,因此性命散僵,那要改变,岂非就要推陈出新?
但这在如今的环境中,却是万万不可的!
一旦贸然提出要行新学,莫说远的,学宫之中都要有人反驳、打压,甚至考虑到李易才引得圣贤泥塑共鸣,难免会有人存着他念,一个不好,就是各方攻讦,被扣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帽子都是轻的!
毕竟,儒道经学发展至今,名望已变得格外重要,争名物之事,不知凡几。
一念至此,陈芮低声道:“山长,既答了其人之问,后面的便无需多言,还是先给学生讲学吧。”
刘忝一听,立刻道:“陈老先生,吾等是真心求教啊!”
“无妨。”李易摆摆手,止住了满脸焦急的陈芮,在刘忝等人心思各异的目光中,张口道:“若要扭转,其实不难,关键在两个字。”
“山长,不可贸然言新,当从长计议!”陈芮等人已是焦急。
而徐横等学生则是好奇至极,翘首以盼。
李晟、李嶂则是面色疑惑。
刘忝心中冷笑,嘴上恭敬着问道:“哪两个字?”
李易看着他,心下同样冷笑,他如何看不出对方其实笑里藏刀,在给自己挖坑?
但这如何解题的思路,真实历史上其实早有答案!
“复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