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道倏地起身,一步迈出,便到了楼阁大厅之中,立在群画中央,游目四望,见那一个个定唐开国、平乱镇运的功臣名将的画像,不断震动共鸣,面露惊容!
“居然真是群星齐动!这怎么可能?”
震动的其实不是画像,而是画中的人,那一个个相貌各异、穿着不同,但皆有惊人气势的画像,皆像是大梦眠醒一般,睁开眼睛,散发出种种气息!
“这些个功臣画像,自从入了凌烟阁中,又有朝廷传播事迹,受万民敬仰,已然如神灵一般承载愿念香火,内蕴神圣,即便魂魄本尊要在冥土支撑龙庭,但阳间的画像之中依旧能寄托神念,此刻整齐震动,所为何事?莫非是大唐又要生出变故?”
就在老道士动念的关头,那一幅幅画像上的气势猛然升腾,似要自无形化作有形,散发光辉,一如星光,汇聚起来,就要冲霄而起!
“皇宫重地,若再起异象,或许又要引来灾殃!”
见着这般变化,老道士不再犹豫,一抬右手,掌中星光闪烁,凝结成一根拂尘,左手捏印,然后将拂尘顺势一甩!
光芒如尘,星星点点,洒落各处,如雾似云,笼罩了二十四幅画像,将那凶猛之势尽数拦截!
“唔!”
但紧跟着,老道士闷哼一声,原本红润的脸色苍白了几分,眼中的骇然之色越发浓烈。
“竟有这般浓烈的意念与情绪,到底是因何而起?这事若不弄清楚,怕是要留下隐患!”
“师祖……”
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一道清冷女子声:“弟子方才见得此处有异,可曾发现了何事?”
“你来的正好!”老道士依旧捏着印诀,分毫不动,“你去禀报圣人,就说凌烟阁中群星齐鸣,乃主大唐有变,请他驾临此间,以紫微权柄探查溯源!为师要镇住此间,防止再生新变,已无法离开,你速速去报信!”
“群星齐鸣?”外面的声音略有波动,显露出诧异之意,“弟子明白了,这便去!”
很快,外面一片寂静。
老道士深吸一口气,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眉头紧锁:“老道方才一时失措,如今不好再动,本该以易推算一番,就算寻得不源头,至少也能知晓因何而起!这长安城中本有不少异人,方才楼阁异动,必然有人察觉到变动,一旦易算,反而当先一步了……”
……
……
“恭喜两位郎君,贫道方才已帮你推算过了,此番上呈兵策后,便能简在帝心,自此平步青云!”
奢华的屋舍之中,正有一名满脸富态、大腹便便的道人,一边喝着酒,一边朝着对面之人说着。
他对面坐着两人。
一个英俊书生,面如冠玉、鼻若悬胆,唇红齿白,正微笑不语。
另外一个却是个英武高大的男子,脸上棱角分明,双眉入鬓,丹凤眼,神情冷峻,闻言道:“平步青云不算什么,吾辈学得文武艺,就是要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区区一道兵策,不过是牛刀小试,并不打算借此幸进,还是要走科举正途!”
“正途斜封,都是一样,那兵策一呈上去,得人称赞,养出了文气,将来科举一样无往不利,二位的文气这几日越发浓郁,几如铺盖,照在头顶,那等气势……”那胖道人放下酒壶,手指上沾了酒水,朝着二人一看,“让我再瞧瞧,今日这文气,又涨了多少……呀?!”
突然,他脸色大变,酒意都醒了几分,揉了揉眼,瞪大了再看,却见二人头上原本浓郁翻腾的淡紫色文气,正迅速跌落,有如被砍了一刀,直折了近半!
“这……这……”
胖道人张口结舌,随即手指弹动,迅速推算,最后脸色一白!
“噗!”
他竟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来!
“怎么了?”英武男子眯起眼睛,“可是出了变故!”
那英俊书生终于开口,笑眯眯的道:“莫非是有人文盖吾等,技压一头?”
“不是技压,是碾压!”
胖道人一开口,书生的笑容凝固,英武男子的脸色更冷。
但那道人却还道:“这是有人写了什么兵策,此策一出,万策暗淡!直接就把尔等行策的根基给斩了呀!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人?”
英武男子站起身来,淡淡道:“道长学究阴阳,术法通幽,定能寻得此人踪迹!”
英俊书生则道:“我当回家问问,最近可有什么兵策被人送过来。”
……
……
“不在长安!”
三清殿外、凌烟阁中。
老道士长吐一口气,掐指一算,脸色又白了几分,跟着向对面那人道:“策在洛阳!”
“洛阳?”
那人闻言,沉吟片刻,笑道:“甚好,传朕令,着洛阳百官,即刻将所得兵策,送来长安。”顿了顿,他想到了一人,“河南道采访使李彦允不正在洛阳吗?这正好是他的权职,传符于他,去把人给朕找到。”
……
……
“……置学舍千二百间,于是四方云集,有高丽、百济、新罗、吐蕃、高昌遣弟子入学,受《书》、《诗》,学经业,习华风。所请诗书,当尽予之,渐陶声教,化流无外,混一车书,文轨大同。”
骤雨园中,李易心观大唐之疆,念合书圣之道,笔下千言转眼书就,将先前与众人所言的定疆五策一气呵成。
待得文教篇成,他微微顿笔,文思流转,六贼之中的大汉盛世渐渐与心中的大唐疆域相合,滋生一股莫名气象,反馈思绪,令他原本还有几分模糊的文思之策越发清晰,渐生两种。
一种乃根植于凡俗基业,为治标之术,若行之,可成百年功!
一种乃依附于超凡之法,为治本之法,若行之,便是唐崩地陷,但汉家不衰!
他一时沉思起来。
殊不知,在旁观看的几人此时见那一篇雄文,个个屏息,不说这《定疆策》上字字生光,气势雄浑,隐有吞纳天地之机,便是那内容,比之李易口述时又精炼几分,由浅入深,条理分明,旁证侧引,气势滔滔!
几人一路看下来,仿佛看到了百年以来,边疆政策变化,竟也有几分心潮澎湃,直到李易此时顿笔,他们才长舒一口气。
马燧表情复杂,满眼惊羡,见状以为李易已要收笔,正待开口,却为王忠嗣挡住,后者摇了摇头,示意莫要惊扰了李易的思绪!
几人之后,李准手捏印诀,大汗淋漓,青筋显露,角落里的神像震颤着,一道常人难见的伟岸身影凌空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易书策。
一股如高山般浓烈的肃杀之意自此人而起,镇住方圆百里,将虚空中不断循气而来的魑魅魍魉绞杀追灭!
突然!
沉思许久的李易动了,他笔尖一动,落在纸上,在文教之后,又起一列!
“开元中,三纲正,百姓足,四夷八蛮,翕然向化,要荒之外,畏威怀惠,不其盛矣!然狄不可尽,单以恩惠羁縻之,酋首藏野望,部众远教化,今因唐强乃从,他日中土暗弱,必有反复,盖因其根不改,其意不动……”
轰隆隆——
随着这一列字落下,李易心中观想的大唐疆域之内虽模糊不定,但疆域之外,黑云密布,鬼魅丛生,魑魅魍魉若隐若现。
虚空之中,诸魔头显现,更有旱雷响彻!
……
……
咔嚓!
悬挂在墙上的壁画,陡然间裂开了一道缝。
这壁画内容简单,上面大日当空,照耀四方,下方漆黑深渊,吞没一切。
“咦?”
正在密室中祷告的曷勒,抬起头,看向那幅壁画,面露惊容:“此画寄托大光明尊一缕圣念,何以显现裂痕?莫非是某种预示?”
他乃回鹘额尔,也就是贵族,装作南逃人,在洛阳南市寻了个营生,表面做工,背地里自是搜集情报、信息,同时亦是侍神者,身上承载神圣之力,此刻见状,立刻跪俯其前,口呼神名!
轰!
就有一道神光自那壁画之中飞出,灌注其身!
“唐有魔!竟扰动天机,有断吾根之念,诛之!诛之!诛之!”
“诛魔!”
曷勒猛地抬起头,双目通红,脸上血肉震颤狰狞,仰头狂吼,猛地一跃,破屋飞起!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一道道身影接连显现,身上气势凶猛,身上神光闪烁!
突厥人、回鹘人、薛延陀人、葛罗禄人、粟特人、吐火罗人、新罗人、渤海人、契丹人、奚人、吐蕃人……
聚集于东京洛阳的百族之民,在这一刻几乎尽数显现,碎屋裂舍,撕掉伪装,秉承神灵之力,身上煞气涌动,直将这洛阳苍穹搅得斑斓诡异。
待得众胡游目四望后,认准了一个方向,一个个疾行而去!
“诛唐魔!”
……
……
“立德坊!”
南市大街之上,河南道采访使李彦允自马车中探头而出,看着那一道道身影,面色凝重:“圣人所寻之人,必在其中!但这般百族动乱、胡神显踪的局面……”
他看向车侧。
“太白,还请你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