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路岂一条

第三卷 山气日夕佳

李自成拒绝了牛大力的提议。

半年横扫天下,对于幅员辽阔,坐拥万邦的大明来说,简直难以想象。何况精锐强军一时半会也练不出来,若只堆人数,遇到高手刺杀斩首,根本防不胜防。

牛大力对于这种顾虑只是憨厚一笑:“咦,大王这样说,就有所不知了。没人尊崇,怎么称王建节?没有大把的王权富贵,又如何招揽能人来投?凡事皆需尽早,才能立住名声。

俗话说,兵以饷聚,故千军易得。但也正要有了这万千军马,才有良将用武之地,一旦大王打出旗号,击败来犯之敌,自会有无数豪杰来投,想要翻天覆地的人,从来不止一位啊。”

李自成想到了自己,投到军中,却未有人赏识。又想到了一旁这一位牛大力。他有这番见识,一样困于草莽之间,若能并分天下,许以名禄,确实能召来四海豪杰为助。

只是。

这般所为倒似全在求那功名利禄了,为此而点燃战火,殃及百姓,恐生不义啊。

想到这里。

李自成又看向了姐姐,姐姐说教自己放手施为,若自己虑事不周,只为一己之功而乱天下,岂不是要有负姐姐的期许。

李秋亦看出了他的疑虑,毕竟,当今大明虽然已然飘摇,但离大风催倒枯树,尚缺一阵急风来。在这君臣父子的当下,乱世即为贼,轻易不可为之。“何人得以称皇?”

“自是帝王之血,累世至尊。”

“不错,但你想过至尊为什么是至尊么?功过三皇,德兼五帝。可是,又有几人堪能为之。唉,放眼上下,尽是些役万民而肥己私之辈。”

这般之言,若是在他处,自然略显轻蔑了历代贤良。但李自成与牛大力倒是各经历过不少下层之苦,听罢,却觉正好。“不错,满口子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若非尽是些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之辈,大同之世岂能至今未立?明明诸圣已讲明了微言大义,却只沦为了役民之帮凶。”

李秋出言,已略显激进,牛大力这般说,面上神色愤慨,却不全然是符合李秋。显然,他亦认同这一点,不过,他一个妖怪,这么生气干吗?

“牛先生怎么也突然这般愤慨?莫非你也有什么伤心事?”

牛大力听得李秋吐出了先生二字,脑子晕乎乎的,只觉飘飘然,上了云端。“不敢称先生,只是俺多少也闻过圣人之言,知道仁义二字为先,但这二字流传至今,却尽被那歪嘴玩意念到了泥沟去。”

姐姐所崇者,是民为贵么?

李自成倒是不怎么这般觉得,这民为草芥,历代尽是如此。轻徭薄赋,打击豪强,些许史书中读来的手段在心中流过,但这般手段亦不是无人使用,可历代以来,又似乎没什么改变。

又思了一阵,李自成才将心中简单想法说出。“既然如此,那就落实仁义,皆修道德,教人人慈悲,能引人为善否?”

仁义空讲,道德败坏,慈悲自然亦不例外。

“不能,用猴看桃,使猫役鼠,再怎么强调,也不过是在嘴中过上一遍,难有结果。想要重整世风,道德约束必然要讲,但世间真正的博弈,层次却更为深重。人与人向来不同,利益权柄亦不相同,互相攻伐,难以志同。这其中差距,或称之为阶级。我这有一本草书,你拿去读了,再来回我心得。”

李自成听了,满头雾水更是深了许多。

只是姐姐学究天人,诸事不修皆明,自然不会有错,若有什么难解之处,也是自己未能领悟的缘故。于是他双手恭敬地接过,又有些急切地去将简陋的书册打开。

书中字迹隽永秀气,整整齐齐,无一字涂改,李自成一观,即知这乃上乘。待其一一翻阅,读起了书中之言后,却是满头冷汗,这般行将下去,岂不是与全天下为敌?

待读到深处,又有一股豁然之感。

通篇读完。

心中智识翻涌未尽,似乎有无数才思要自心中涌出,那等世界,又会是什么模样?人民二字,又真当得起社稷之重么。“姐姐这书实在是惊世骇俗,鬼神惊惧,若要依法为之,二千载之权名,尽成了虚柄。”

看着这弟弟满头冷汗,想必读懂了数成的样子,李秋对鬼智之能,亦小有赞思。“我这法子,不过刻舟求剑,缘木求鱼罢了,其中误差不少,你不必依之。写与你看,也只是教你知晓,这世上的路,从来不是一条。有什么想法,就放心去做吧,无论你有何险处,皆可来此。有我在,天地皆应之。”

用得李秋相谦,李自成却不当真。二千年之功,皆落到了他处,一时粗成,有所疏漏自然难免,要不然,这不显得二千年圣人,都成了盲流么?

姐姐之思,百世当为第一。

其中少许差异,当留于世人才智补全。又一转念,姐姐既能随手写出这等经世之言,又当真做不到无缺么?怕是无缺之术更难行就,故才不肯圆满吧?

即得此经世天书,世路再是崎岖难行,亦不能轻言弃之。

李自成与牛大力走了。

他们是收拢胜义军,还是归伏朝廷乞罪,李秋并未去打听。金麟不必当成池中物,一经现世,自有风云相聚,助其鹏程。

五月待人走了,才从一旁走出,李秋所书,她亦是读过,对其中智慧,亦觉十分惊人,有这般智识,世间再多难事,也似乎不可怕了。

“他能做到么?”

“或许能,或许不能。但事不必求全,日增月增,积步行之,终有通达之日。”

既能展望天空,又能不忘脚下,鹏程万里之名,不愈掌间樊篱。五月听罢,只觉一股矜不住地骄傲之情,由心而生。

“我也会帮忙。”

李秋听得五月之言,只挽了她的手,回到了室内。经世之路,非是鲜花铺就,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却不必脏了手。

只消等到劫气尽深,再去同游百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