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明邦之困

第二卷 悠然见南山

明邦的官户免税,并不是免去主锐。例如李秋有四百多亩田地,过了免税的开垦期后,就需按照三十税一的代价,交纳田锐。这听起来并不高,不过除了田税。主要的大头,还是附加在田地上的杂役与摊派。

就算如此。

光从朝廷方面计算,总税率也不过占一户平民家中的十之一二。理论上,苦一点,还能撑下去。不过理论只是理论,火耗加层层摊牌,加无数经手人员层层加码。十一税涨上一两倍,也填不饱执行人员的胃口。

再加上摊牌会先免去官户的额度,而从民户收取。等于一个民户,就会承担双倍,甚至三倍的摊牌。若再遇到吏治不清,这种负担更会继续上升,程度甚至大到寻常人家叫苦连天了。

谁穷非得收谁重税。

这就是当下的现实,圣人也说过,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这一情况,甚至并非一两人所能改变。

去了县城回来的王国忠满面红光地归来了,他先到了龙门报喜。“阿秋,我去打听了,你那个品阶有用得很。县官都亲自出面接见了我,还说日后要登门拜访。我看啊,他的品可比你的低多了,说不定见了还得叫你个大人呢。”

免粮二十石、人丁二十丁,免田七千亩。这些规定中,倒并非是直接减免,而是免去田地上面附加的杂役。按明国中正经税率计算,能免得额度并不多,毕竟不足十一的税收,去了主税,也就免去五分。

如龙门若是一年收了四百石,按这个标准,只免去了五石的额外税费,甚至算不上什么。但到了今日摊牌猖獗时,甚至轻易就会翻上七八倍时,免去额度就比较出众了。

更有用的。

就是成了官户,不需要被吏差讹诈,像是王国忠若是实在分不身去应役,不狠狠吐血,恐怕过不了关。更有甚者,遇到了黑心的差役,直接在役中找机会打发了你,叫你举家皆败。

这种官户,民户的双轨制。决定了谁才是大明的统治者,十来万官户,数万户皇亲,再加上半属于统治的吏员,和编外的僧道等有基本律权的等等,与负责出人出力,接受无数摊派的无数民户,构成了大明的基本生态。

在这里面,投到了上几等人的佃户虽仍没有多少人权,还需低人二等,持侍长之礼,但还是比单打独斗地好受了那么一点。

“你这样说,从咱们这里免了,别人反而要多交了么?”

五月这样一说,李秋也只能轻轻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不过官户也不能一毛不拔,要是县中官员得力,肯出面均衡一下,还能让底下的平民好过一些,要是遇到没手段的,恐怕只能民生多艰了。”

“可怜。”

这等事情不听还好,一听了,五月就感觉自己的认知被什么颠覆了。本以为是官恶邪狠,才让百姓困苦,只要好好打击,大家就能过上好日子。可听身边的李秋,这样细一分析起来,真正让百姓穷苦的,唉,又该如何改变呢。

“这种事咱们一时也管不了,先把身边的人照顾好一下就好了。”

既然有了免丁免役,李秋就决定将十几户佃户连同舅舅一家在内,全数报过去。这样一来,这一批人,也能在大明万邦内,拿到最低层次的人权。

五月闷闷不乐。

不过该做什么,她也没有好办法。见她如此,李秋顿感自己有点卖弄三脚猫的知识了。这社会研究上,自己也粗浅得很,哪里能看到什么明路。

圣人看到了,也只能提出个仁字。

但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呢?就连李秋,也只会对身边之人,仁义一些,对于那些素不相识的,也只在那听之任之了。

“别想这些令人不快之事了,因业循环,说不定未来哪一日,天下万民就齐齐圣贤了,至那时,一定会有人人幸福的治世出现,我们能等到那一天。”

“或许吧。”

将这等事情揭过之后,李秋招呼着五月,去看田中新生出的苗禾。这一次,经过精细耕作,又有了底肥,加上龙门之地的灵益,和李秋的力量多番加持,这田中的苗禾一日一变。

长势之喜人,直让龙门各户,大呼奇迹。

照这趋势下去,只要今天的天气不太坏,必然是一场前所未见的大丰收。就像那些博士专门种出的标田一样,亩产四石,五石。

五月倒是没像农户那样,对产量敏感,她看着比龙门之外明显高了不少的苗禾。“长得这么快,会不会提前熟啊?”

“大概会,但不会提前太多,除非我的力量再进化五六回,那样的话,旦月就能收割了。”

月收一回?

那岂不是要从年头忙到年尾了?想到这里,五月在辛苦之中,又感觉,这里的农户,应当是喜欢这种忙碌的,毕竟,这样勤劳耕作的话,就能一直有收获,就算手中田没有那么多,也能用多出来的粮食,去换来漂亮衣物,能吃起肉了。

“那样一直丰收的话,大家会不会好过一点呢?”

“当然了。”

虽然感觉农户再能干,再努力丰收,没有政治地位的,也很难说个好字。但刚刚才惹到了五月不乐的李秋,这里哪里会再去扯什么不相干的事情。

“东家,看这长势多喜人啊。”

孙大山热情地向二人打起了招呼,和李秋二人一样,他也是来看一下长势,这田中一日一变的景色,他活了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遇到。

必然是贵人的福眷,眼前的二位,甚至惊动了天子,贵不可言啊。

对于孙大山,李秋感觉直呼其名不好。过去搭话时,多半直接省了称呼。只是这一回,在反思明邦情况时,李秋突然发现,自己也是自己所轻鄙视之人的一份子。“孙叔,家中二位哥哥没独自在家行么?”

“东家,实在使不得,你要愿意,随便称俺个老孙好了。”

李秋矜持地稍微一笑,并未过于显着。“有什么使不得的,往前一年,我家中也是寻常农人,现在,也还是一个种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