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四章 曹贼震动,被迫迁都

第七卷

建安十四年,六月初九。

也是曹仁和徐晃,从宛城经鲁阳、梁县,顺利撤退到河南尹境内后两天。

整个撤退的过程,曹仁和徐晃丢掉了上万人的正规军,

还因为撤得过于仓促、紧迫,少随军迁走了数万南阳郡的青壮百姓、临时征调的民夫辅兵,少带走了大量粮草和军需物资。

但不管怎么说,曹仁和徐晃能活着回来,并且从战区带回最后七万人的有生力量。

再加上前面几波,蔡瑁死之前从博望、叶县方向顺利撤走的部队,曹军在南阳全境沦陷的过程中,好歹是保住了十万大军,基本算是失地存人。

当然,曹军能“失地存人”,基本上也就意味着他们在失地的过程中没怎么血战。

所以作为夺地一方的刘备军,在今年的春季攻势中,也没付出多大的伤亡代价。

跟去年秋天襄、樊之战时,双方势均力敌浴血奋战、谁都不肯退让直到脑花都打出来的那种烈度相比;

今年的春季攻势算是以大势迫人,点到即止。弱势一方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更多自知之明,在做撤退抉择时也比去年果断得多。

曹仁安全撤退、依托伏牛山险要构筑起稳定的新防线后。也第一时间派快马信使,把最新的军情近况送到许都,向曹操汇报。

这天一早,许都的丞相府中,曹操刚刚收拾完开始处理政务,就看到曹仁的汇报被摆在最上面。

曹操也知道兹事体大,郑重地拿起文书细细揣读。

“虽然折了些人马,丢了宛城,好歹主力是撤回来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唉。”

读完之后,曹操以指揉额,闭目叹息,表情凄苦,不过也并没有什么“头风发作”之类的症状预兆。

可能是这种事情,他已经预料到了,早有心理准备。

最后到手的败报,不过是相当于“第二只靴子落地”,而且实际的损失数字也还在可承受范围内,反而让他如释重负了。

曹操虽然残暴狡诈,但也性情豁达,知道凡事要向前看,不能被哀怨束缚。

所以稍稍叹息之后,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神思都集中到下一步必须做的事情上,展望了一下后续规划。

“子孝兵败而归,人心必然愈发浮动,当下最紧要的事务有二。一是必须把河南尹境内的败军,赶紧调一批过来,加强叶县、昆阳、郾城一带的防御。

伏牛山和嵩山险要,纵以云长之能,也是不易逾越的。桐柏山之险却不及嵩山,博望与叶县之间的隘口,必须以重兵把守。至于颍川的郾城和新蔡,更是无险可守,需要增兵更多才能遏住张飞奔袭许都的企图……

除了调兵布防,第二桩紧要的事情,便是加快把迁都回雒阳的事办了,朝廷闲散百官,凡无益于守战的,都要带走。唉,真是一日不得安闲,天下大局,何时就倾颓到这步田地了!刘备的兵马规模,或许已经超过朝廷了”

曹操在内心默默盘算,偶尔自言自语出声,把眼下最紧迫的几件事情,一一盘点梳理清楚。

他也知道曹仁和徐晃现在很狼狈很苦逼。

但是没办法,事情紧急,只能让这俩苦命人忍一忍苦,再赶一个场子、堵一个大漏。

大致想清楚该如何操作后,曹操直接招呼在一旁伺候的主簿司马朗,吩咐了几条命令:

“传我钧令,让徐晃立刻带领三万从宛城撤回来的兵马,从梁县东归,移防郾城,与曹真配合,务必击退张飞。

另外,尽快迁移朝中闲散百官前往雒阳,陛下的圣驾,也必须在月底之前启程!具体事务让文若去办,有些面子上不好看的,就让郗虑出面。你们兄弟俩也多盯着些。”

司马朗微微一愣,但也没有太意外,很快就领受了命令,自去传达不提。

让天子和朝廷迁回雒阳的建议,年初襄、樊刚陷落的时候,就已经讨论过了,朝廷早有定论。一些准备工作,也早在三四个月之前,就陆续展开了。

如今南阳郡的完全失守,不过是为这件事加上了最后的临门一脚,催着曹操不能再犹豫了。

司马朗当天就把丞相的意思,准确传达到各个相关重臣那里。

荀彧、郗虑等人,也知道如今的战局,所以包括荀彧这样的诤臣在内,也没人再反对。

……

仅仅三天后,徐晃就按照曹操的命令,带领几万人马、从河南尹辗转行军来颍川郡。大约六月下旬,就能机动到位,参与阻挡张飞的战事。

曹仁则继续领着河南尹境内原有的人马,以及大约四万多从南阳撤下来的军队,死守伏牛山、嵩山防线。对面的关羽也没有任何冒险举动,河南尹境内的战线,也被曹仁顺利稳住。

与此同时,第一批被迫迁离许都的朝中清贵闲散官员,也在曹军的组织下,从许都出发。

走陆路先北上陈留郡,然后经中牟、官渡西行,由酸枣过虎牢关,最后由成皋、孟津抵达雒阳。

如果从地图上看,这并不是从许都迁往雒阳的最近道路,反而是走了一条先北后西的直角折线。

但从实际行军的成本来看,这条路已经是最省的了,因为避免了穿越雒阳南部的山区,可以尽量利用水路,唯一需要走的大段山路,也只是在穿越虎牢关的时候。

这批官员离开许都时,也积攒了不少怨气,但并没有人敢公然反抗,只是私底下发发牢骚,该赶路的还得照样赶。

许都城内一时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不过曹操毕竟还是要粉饰尊君的,加上他也知道这第一批迁移,时间实在是太仓促了。下达命令后仅仅三天就要人启程,很多拖家带口的大族,这点时间连收拾行李也不够。

所以他在挑选这第一批迁移官员的名单时,显得比较慎重,把具体的工作交给了司马朗,同时让荀彧进行最后的把关审核。

此外,在具体执行迁移命令时,曹操让几名近年来新在丞相府内得到重用的心腹官员,如丞相府司直韦晃、耿纪,负责监察督促。

有人做计划,有人管执行,还有人负责审核,各方准备倒也充分。

司马朗选出来的首批启程人员,基本上都是家小业小,人丁单薄,或者老家不在豫州境内的,或者是家中当官的顶梁柱已经死了、只有遗属在世。

这种人不用怎么收拾,一卷铺盖就能走,也能把反对的声音尽量压到最低。

但即使如此,在具体操作过程中,也还有一些突发的意外情况,打断了这些人的迁移进度。

那些临时因故实在走不了的,就会先向韦晃、耿纪恳求,希望多宽限些时日。如果恳求未果,就再去找荀彧陈情,希望收回成命。

面对这种纠缠,韦晃、耿纪等人相对人微言轻,也不敢触怒曹操,往往不会直接批准,最后十有七八都求到了荀彧那儿。

而荀彧相对顾及大家族和功臣的利益,也希望更好地维护住朝廷体面。那些可答应可不答应的恳求,他多半都会设法答应,等有机会再向曹操汇报。

……

几天的时间倏忽而过,转眼来到六月十五。

距离首批被迁官员离开许都,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天一早,又是五日一次的例行大朝会。

以曹操之尊,他平时是不参加朝会的,政务都是由心腹直接送到相府讨论处理。

但今天的情况不同,这是他被迫正式启动迁都命令后的第一次朝会。为了显示自己尊奉天子,曹操还是勉为其难来上朝了。

上朝之前,曹操就预料到,肯定会有朝臣对于“迁移的期限实在是催得太紧了”之类问题,表示抱怨。所以他也预先让爪牙们做了准备。

上朝过程中,一切也确实如曹操所料,有一些隐晦的抱怨声音冒了出来。然后他的爪牙如郗虑、司马懿,就跳出来,把质疑者一一怼回去。

说辞无非就是“雒阳本就是我大汉国都,许都不过是当年雒阳缺粮,才委屈陛下暂驻,如今雒阳经过多年重建、休养生息,百姓丰足,足以就近供养朝廷。早日迁移,正好防止陛下被刘备逆贼烦扰”。

郗虑和司马懿的这番歪理狡辩,乍一听还确实挑不出错来。

回雒阳的大方向是没问题的,回到刘协曾经亲自想去的地方,没人能反对。

而具体的强推时机,其实客观分析的话,倒也还合适。

一方面,刘备麾下的张飞,最近确实威胁了天子的“安全”,既然军情紧迫,谁敢反对谁就是勾结刘备。

当然曹操为了自己的面子,一般不会拿这方面的理由来直接说事,总得另套一层遮羞布。

而另一方面,雒阳周边的河南尹境内,今年春夏之际,确实是生产和民生都暴涨恢复了一大截——南阳郡有好几万户百姓被强行迁移到了河南尹,雒阳周边原本荒废多年的田园,有一部分也被重新开垦种上了庄稼。

这部分田园,曹操还都设置了屯田官,到了秋收时都是按照官府六成的比例收租税的。

现在把百官迁过去,到秋收时也能就地征粮养活。

觉得仓促和觉得节奏正好的双方,就这样在刘协驾前争辩了一番,那些牢骚之语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

曹操冷眼看着这一切,内心稍定,觉得这事儿应该算是过去了。五天之后,再有大朝会,他也不用来列席了。

然而,就在曹操觉得稳了的时候,他们想到,坐在最上面的天子,居然也发表了一些意见。

只见刘协在安抚了发言双方后,突然亲自开口,冒出来几句话:

“魏公所筹划的,自然是一心为国。但此番回雒阳,据朕所知,或许有些操切

有些朝臣、勋贵,族中或有尊长病重、或有新遭丧乱,但韦晃、耿纪在执行魏公政令时,还是基本不予宽待。

还要他们一个个去求告,是否有损朝廷体面朕别无他意,只是不希望回雒之事,落个不恤下情之名。”

曹操听到这儿,不由眉头一皱。

皇帝近年来已经很少违逆他了,基本上如泥塑木雕。今天突然当着满朝文武发话,曹操也不好公然不给面子。

不过他倒也没多想,并不觉得素来懦弱的皇帝,这是想整什么阴谋。

“或许,只是近戚亲贵之中,有人确实有难处,到陛下这儿抱怨了韦晃、耿纪他们怎么办事的,还要惹出这种麻烦!也罢,且看看陛下到底想说什么。”曹操心中如是暗忖,于是便决定先探探皇帝的口风。

只见他一脸忠义之色,中气十足而又温和地请教:“陛下回銮之事,竟引来朝中埋怨,臣之过也。还请陛下明示,究竟是何人家中有难处”

刘协眼神下意识闪躲了一下,但还是一咬牙回答了:“些许小事,何至于让魏公言过。实不相瞒,朕也是前日听说,屯骑校尉染病在床,不利于行……”

刘协语气也不激烈,只是娓娓道来地把情况说了。

而曹操刚听到这儿,顿时就眉头一皱,觉得自己运气实在是不好。

他当然知道陛下所说的“屯骑校尉”是谁,其实就是当今国丈伏完。

事情还真就是那么巧——按《三国志》和《后汉书》等正史记载,刘协的岳父,皇后伏寿的父亲伏完,就是在建安十四年病逝的(209)。

至于小说《三国演义》和野史《献帝春秋》里,倒是有说伏完多活了几年,一直活到四年后伏寿案发,然后伏家全家都被曹操杀了。

但这种说辞,后世多认为不可信,伏完应该是先病死的,后续被灭门时,灭的只是他的子女和孙子辈。包括伏完的正妻、汉桓帝的长女阳安大长公主刘华,应该也是在伏寿案发前就病死了,并没有记载曹操株连杀害了大长公主。

(注:大长公主就是皇帝的姑姑。刘协是桓帝的孙子辈,桓帝的女儿算是刘协的姑姑。伏完相当于是刘协的姑父,所以伏寿当皇后之前,跟刘协是表兄妹关系。)

而如今正是建安十四年的夏天,六月中旬。眼下伏完还没病死,可偏偏已经有病在身,只是病情还不为外人所熟知,没人能断定他是否适合远行。

皇帝特地开口,为国丈求情,希望迁都缓行,这个面子曹操不能无视。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韦晃、耿纪怎么办事的为什么没有上报还要陛下在朝会上公然提出来”曹操觉得一阵头疼,内心不由就迁怒了手下。

只是眼下众目睽睽,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压抑住怒气,示意负责具体工作的韦晃,当众解释一下:

“韦晃!你作为相府司直,此番负责调度勋贵近戚迁居,难道不知道不其侯府上的难处吗”

不其侯正是伏完的爵位,他是东汉开国司徒伏湛的六世孙。不其侯的爵位,就是当年光武帝刘秀建国时封给伏湛的,经过六代人一直承袭至今。

曹操此刻称伏完的爵位,也是为了显得自己重视此事。

韦晃这种小人物,哪里经得住神仙打架顿时傻了眼,只能隐晦暗示:“前日确实有听说不其侯有恙,也派人查问过,说是并无大碍……”

曹操眉头一皱,又稍稍追问了一下,得知韦晃只是派了个亲信的医匠去看,然后他觉得伏完的病不算太重,可以走,韦晃也就不愿意宽待。

这时旁边另一个协办此事的曹操系心腹官员耿纪,也出来隐晦地提醒了几句,曹操也慢慢回过味儿来了。

属下不让伏完搞事情,那也是为了他曹操的大事!

伏完是什么身份皇后的父亲!如果皇后的父亲刚好病重得不能走了。万一皇后想要借故说在许都多留几日,以便探望父亲的病情呢到时候他曹操拦是不拦

如果坚决不让皇后尽孝道,到时候落到政敌那儿,又是一个额外的罪名骂名。

而如果放宽皇后起行的期限,问题就更复杂了。他曹操总不好让皇帝和皇后分开吧难道月底之前,请陛下前回雒阳,皇后留在许都给国丈探病让帝后夫妻分离

“刘协小儿,不会是觉得刘备有可能打过来,所以想借故在这许都赖着不走了吧要是真给他拖久了,只怕再生别的变数……”曹操不由如是暗忖,内心也终于紧张起来。

没想到原本以为板上钉钉的逼迫天子迁都,闹出这么一桩曲折来,而且事情还是发生在皇帝很亲近的亲戚身上,有点棘手了。

就在曹操两难之际,朝堂之上,一名今天始终不曾开口的重臣,终于发话了,帮着双方打圆场。

曹操眉头一皱,都不用看,光听声音就知道,这是荀彧在居中斡旋。

曹操把操办此番迁都事宜的监督权交给了荀彧,荀彧也确实有这个权限。

只听他说道:“陛下,回銮雒阳本就仓促,千头万绪之间,有所疏漏也是在所难免。臣以为韦晃、耿纪也只是一时失察,陛下宽仁,必不至于深究。

眼下为了安定人心,还是应当就事论事,先想出一个两全之法……”

随后荀彧就循循善诱地剖析了一堆,最终建议曹操也各让一步,允许“家中有尊长重病及服丧”的人家,能够暂缓迁走,或是自行灵活决定行程。

但是这种特事特办的范围,也不能随意扩大。

曹操知道在朝会上,不能不给皇帝面子,就先原则性应下了这一点。

至于朝会结束后,曹操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一出宫,曹操就把耿纪、韦晃都喊来,还有另一名侍中郗虑。

曹操恼怒而又跋扈地吩咐:“郗虑,你立刻让太医去伏完家探病,让太医令给个说法,伏完这身体究竟能不能上路!

孤还要你保证,就算伏完不能上路,那也要尽量把伏皇后弄走!如果伏皇后真敢借故不走……韦晃、耿纪!你们要保证,月底一定把陛下弄走!哪怕帝后分离也要弄走!

还有,再去找一些族中有尊长重病的,或是正在停灵服丧的官员,允许他们晚点走,也算是显示朝廷的宽宏。不过,要尽量挑可靠的自己人特事特办。”

韦晃、耿纪苦着脸,也只能答应了。他俩想了很久后,倒也想到几个人选,就提出来请曹操参详一下:

“丞相,镇南将军于禁,年初时在襄阳殉国了,其族人如今还在许都的府上,为其服丧。他们也曾请求过朝廷宽限、希望等将来时机合适时,由他们自行前往雒阳。不知这种情况,能否予以恩准,以彰显丞相的宽宏”

曹操揉了揉太阳穴,难得觉得韦晃、耿纪还挺靠谱的,怎么就想到这一茬了。

于禁是在死守襄阳城时殉国的,曹操都亲自祭奠过了,把他作为忠义的正面典型。这种人的遗属,当然要大大褒奖。

现在曹操为了显示自己并不刻薄、没有为了强行迁移勋贵而逼得天子夫妻分离,他肯定需要找几个正面典型的例子来树立一下。

所以他仅仅想了几秒钟,就当场排版:“此论甚善!就按这么办,不光是文则这一家,还有其他那些跟着他在襄阳、樊城等地殉国的将校。

其族人如果想要便宜行事、将来再自行择机前往雒阳的,一律要批准,以示宽容。还可以多给他们一笔钱粮贴补。”

曹操很清楚这种事情上,要怎么作秀,所以立刻就安排了。

韦晃、耿纪领命,立刻就去操办。

当天晚上,他们就先通知了于禁等殉国将领的家眷,允许给他们开恩,将来自行筹划去雒阳的行程。

然后,他们又立刻赶去太医令那儿,找到了时任太医令吉平,让吉平亲自去看看不其侯伏完的病情,确认他能不能上路。

吉平听说是丞相的吩咐,明面上也不敢怠慢,立刻跟着韦晃一起赶去不其侯府。

一番整治之后,吉平以太医令的医学权威表示:伏国丈的病确实非常严重,如果强行逼着他旅途颠簸,很有可能熬不到雒阳。

韦晃、耿纪听了,只能是无可奈何,把这个结论回报了曹操。

曹操听了,眉头深皱:“这太医令吉平,孤平素倒是少有注意他,只是知道他医术还不错,给孤治头风时,倒也多有灵验。但他怎得如此不识时务居然敢说伏完真就病得不能赶路了简直不识大体!”

曹操暗恨,自己平时观察太不仔细了,都没注意观察吉平的情商,只关注了他的医术。

不过事已至此,貌似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太医令的结论很坚定,强迁皇亲国戚的事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〇话 第七百零五章 刘备:不是孤打不下许都,孤是担心曹贼拿天子当人质


皇后之父、不其侯伏完的重病,稍稍打乱了曹操把许都一众贵戚强行迁到雒阳的节奏。

曹操虽然埋怨韦晃、耿纪不会办事,也暗暗记恨上了太医令吉平不肯隐晦伏完的病情,但他事务繁忙,日理万机,倒也没有过分多想。

稍稍怨恨了一会儿后,也就把这事抛诸脑后了。

韦晃、耿纪虽然也为这些办事不力的挫折惶恐了一番,但也同样没到因此就想要反对曹操的程度——

如果有站在上帝视角的看官,以历史的最终结果来逆推,或许会觉得,韦晃、耿纪、吉平等人,明明都是大汉忠良。

历史上后来在建安二十三年时,这些人都参与谋划了推翻曹操的起事。可惜被曹操麾下的王必、严匡以武力平叛,最终全部遇害,也算是竭尽臣节了。

(注:本书中王必已经死了,漏看的书友可以回去复习一下。死于建安五年董承、吕布在许都反曹起事那一波。吕布临死前换掉了王必、曹纯。)

但是,看汉末的史料,最忌讳的就是脸谱化的刻板印象。在《演义》里,很多角色是没有成长弧光的,一开始是什么立场和人设,就能坚持一辈子。

而真实的正史里,很多人物的心态、人设、能力,前后变化很大。

如韦晃、耿纪这些人,他们刚开始,也算是曹操拔擢于基层的亲信,一个做到了丞相府司直,一个从相府的普通曹掾做起,后来又做到侍中、少府。

这些人,都不是朝廷公卿出身,而是相府小吏出身,是“根正苗红”的曹操自己人。在曹操早期,还没有露出篡汉行迹时,他们都是真心忠于曹操的。

按照原本的发展,是曹操封了魏公、加了九锡、又杀害伏皇后全族、最后再封魏王,野心一步步膨胀到明摆着要篡汉了,这些人才陆续幡然悔悟,走上了反曹阵营。

而如今才建安十四年,曹操原本要做的那些劣迹,眼下只有封魏公、胁迫天子这两点做到了,外加天子给他加的九锡,曹操也退还了几项,只受其六。

至于曹操对伏皇后一门的残害,如今也才刚刚要露出一点苗头。韦晃、耿纪等人,自然也没“蓄怒气值”蓄到决心反曹的程度。

人都是慢慢变化,直到最后才忍无可忍的。

曹操对他们继续用人不疑,也是完全应该的。

……

为了安抚天下人心,稍稍保住自己的名声,曹操没有逼迫皇室和伏皇后族人尽快启程。

也允许其他因病、因丧延误行程的官员家庭,自行解决去雒阳的交通问题。

这些消息都是公开的,曹操也没有刻意掩饰。

尤其是只要有几户符合上述条件的朝臣人家、选择了自行解决交通去雒阳,正式离开许都上路,那么相关的消息,自然会第一时间流传出去,为外人所知。

而随着南阳战役的结束,刘备军把关羽从鲁阳、梁县方向,挪到了博望、叶县方向。另有从汝南北上的张飞,至今还在上蔡与孙权、曹真相持。

所以刘备阵营对许都方向的细作、哨探工作,也尽可能提升到最大强度。

毕竟诸葛瑾、诸葛亮兄弟早就提醒过刘备,如果己方的军队能威胁到许都,曹操是很有可能迁都的。刘备就等着曹操有动作,他才好见招拆招应对。

而从军事角度考虑,尽量搜集许都和周边各县的敌军军情,也可能对关羽、张飞后续的军事行动有帮助。所以不管怎么看,刘备在情报工作方面都不能松懈。

双方一边没有刻意封锁,另一边又卖力打探,不过四五天后,“伏皇后之父因病不能迁移,其余朝中百官有因病因丧延期的,都允许自行筹备行程”的消息,就传到了博望县和上蔡县,

然后由快马信使送到宛城,送到刘备和诸葛兄弟面前。

刘备也是最近几天,才刚刚亲自来到宛城,视察战后的接收工作,同样也是宣示己方的胜利、宣示荆北战役的彻底结束。

毕竟宛城也是刘备收复的荆北地区最后一个郡的郡治,象征意义非常大。哪怕刘备没打算进一步北伐,他也得亲自来宛城转一圈,以提振人心士气。

往年许都发生些什么事儿,如果曹操刻意封锁的话,刘备至少要个把月才能知道。如今仅仅花了五天,这个速度至少加快了五倍。

但以常理度之,这也完全正常,因为刘备军的控制区,距离许都已经越来越近了。

当初需要一个多月,那是刘备身在武昌,跟许都隔着至少三四个郡二十几个县距离呢。现在只需要五天,那是因为关羽张飞距离许都只剩最后四五个县。

刘备听说这个消息时,正在宛城的府衙内大摆宴席,为诸将庆功。诸葛兄弟也陪坐两旁,帮着把盏劝慰诸将。

所以,得知曹操切实动手迁都、又遇到阻碍,刘备的情绪很不错。

他先跟众人又连喝了三盏,安抚住诸将,让大家吃好喝好好好看歌舞。这才得意地招手,让诸葛兄弟凑到近前同席,然后用只有二人听得到的音量,耳语询问:

“曹操迁移官员家眷,竟被皇亲国戚、功臣勋贵以丧、病借口所阻。看细作传回的消息,连于禁等‘殉国’将领的家眷,也在这优待之列。

如此,岂不是刚好方便我军接应子瑜,之前让你派去许都打探联络之人,联络得如何了后续又当如何施为”

刘备有此问,自然是因为己方早就做好了准备,想过要尝试趁着曹操迁都的机会,乱中取事,把于禁等已经秘密投降的将领家眷,都给弄出来,以赢得于禁彻底的忠心。

同时,也能趁机进一步打击曹操的威望。

相关事宜,一开始都是诸葛瑾建议的,但诸葛瑾本人并不管具体执行,他只负责抓总听汇报。所以刘备此刻想起关心这事儿,也只能逮着他问。

诸葛瑾对相关事务的进度还比较了解,当下都不用现听汇报,就凭记忆大致说了一下:“既然曹贼允许遭逢丧、病的皇亲勋贵家属,自行筹措行程,这倒是给我们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我军的细作,此前已经带着于禁本人的密信,与于禁的家眷联络上了,只苦于不得其便。如今只要再去一封信,告诉他们离开许都后往何处去。我们到时候再让益德带领骑兵,从郾城再稍稍绕路北上接应一下,必然能顺利接到。

从上蔡、郾城一线往东,虽然都是曹贼控制的郡县,但平原之上无险可守,益德的骑兵只要绕过坚城,往北渗透百八十里,并无难度。只要控制在骑兵一个白天能赶完的路程范围内即可。”

诸葛瑾都不用看地图,也不用思考太久,很快就结合地理特征,给出了指导逃亡的解决方案。

毕竟从许都逃出来的人,想要南下投靠刘备,进入刘备军占领区,无非就两条路。

要么经叶县去博望,投靠关羽的军队。要么绕到郾城方向,南投张飞。

关羽那一路要翻越桐柏山,要经过山口关隘,肯定容易被盘查。

而郾城、上蔡那边,完全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张飞之前就成功渗透过。

孙权始终龟缩不出不敢拦截,曹真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头铁拦过一回,被张飞痛揍一顿后,现在也已老实。

所以,肯定让他们找机会投张飞嘛。刘备军只要告诉他们,张飞如今到了那里,到时候还能前出接应到哪里,就够了,剩下的都是来投者自己要操心的。

这个道理很容易理解,所以刘备立刻领会了,当即点头拍板,表示具体就按照诸葛瑾的设想去做。

救出于禁等人的家眷,也不算什么大事,不配占用刘备诸葛瑾太多心力。大家心里也清楚,最终有没有完全救出、救出多少,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刘备阵营的高层用了心,拿出一套可行的方案、认真去救了。

只要做到这一步,哪怕最后有些伤亡损失,那也只会让于禁更恨曹操,恨曹操非要斩尽杀绝、以家眷为人质,从而让曹操更失人心。

所以,刘备很快就把注意力挪到了别的点上,想跟诸葛兄弟讨论一下,看看能不能更好、更充分地利用曹操这一次的迁都,在其他领域捞取更多实际利益。

当然,这个话题就比较繁杂了,不适合在庆功酒宴上深聊。

稍稍谈了一会儿,刘备就借口自己喝多了,让大家自行吃好喝好,他起身去更衣,实际上更完就回到内室,屏退左右,跟诸葛兄弟私聊。

……

“子瑜、孔明,依你们之见,曹操迁都遇到变故,我军在军事上能不能再激进一些,进一步逼迫曹贼,甚至……做一些对大业有决定性帮助的事情。”

关起门来之后,刘备也不藏着掖着了,开门见山就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能不能在军事领域、在原计划的基础上,额外进行一些冒险。

刘备当然也知道,诸葛兄弟之前已经给他规划好了,此番并不追求夺取许都,也不追求跟曹操在关东平原上打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如今的刘备,还没有实力在全力的消耗战中,对曹操取得决定性胜利。一旦拉锯,一旦打成消耗战,对百姓的伤害就太大了。

但是,事情都是变化的,这次的变故,让刘备看到了一层额外的可能性。

那就是天子或许也不是很想立刻走,至少天子身边的皇亲国戚,有相当一部分有想法——当然,也有可能,国丈伏完就真的只是简单生了个病,而且确实病重了。

刘备不想放过这种额外捞一笔的可能性,白捡的好处干嘛不要呢

不过,面对刘备的冲动,诸葛兄弟还是分别从不同的角度,给他稍稍踩了下刹车。

诸葛亮的回答,比较四平八稳,他只是出于谨慎的考虑,不希望横生枝节,也坦言事情不会有那么简单,这次的小意外,能够掀起的波澜并不大,也不会影响冒险的结果。

刘备听后,微微点头,似乎有点意动,但并不立刻表态可否。

一旁的诸葛瑾便知道,主公这是还不死心,想听听自己怎么说的。如果自己的说法和二弟相左,那么刘备肯定还是希望采纳自己的意见的。

然而,诸葛瑾换了个角度分析,得出的结论却和诸葛亮差不多——他也不赞成因为这些小意外、额外的小利好消息,就贸然改变计划。

当然,诸葛瑾说的理由,更加血淋淋直白一些,没诸葛亮那么光明正大。

“主公,就算曹操遇到了小变故,我们也不该随便利用、改弦更张。这些意外还不够大,没有什么决定性改变的。而事情的关键,更在于天子要回雒阳,那是没人拦得住的,名正言顺。

雒阳一直是大汉国都,便是曹操当年强行迁来许都,都只敢说是因为雒阳缺粮,为了转运便利才来的。如今他要回去,也是打着重返大汉正式的国都,这怎么拦

而如果我们以军事冒险,打断这个进程,试图吧天子包围救出、强行留在豫州境内,天下也没人会因为这一点就念着我们的好,反而有可能弄巧成拙,总之结果难料。

但是,如果这一次,我们放天子回到雒阳,将来我们再打到雒阳时,曹操还想把天子迁到长安,那他就完全不占理了。自光武以来,大汉国都就是雒阳,十几年前去长安那次,是董卓的乱命。天子年纪渐长亲政后,也一意回雒阳。

凡事可一不可再,曹操这次回雒阳说得有多名正言顺,几年后他再想离开雒阳时,就有多狼狈不堪。他今天说雒阳好、为雒阳营造更多神圣的理由,将来这些理由都会反噬于他。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这次先暂时忍让,确保曹贼下次不敌时,愈发多行不义必自毙呢反正这一次,我们就算竭尽全力,也不可能取得决定性胜利了,那不如把大义名分留着,逼得曹操下次退无可退。”

诸葛瑾一边说,一边还从军事角度,给刘备分析了一波:关羽那边,现在已经无法进取了。桐柏山和伏牛山、嵩山的地势险要,对进攻方的不利,是非常明显的。

眼下刘备军唯一可以进取的就是张飞这一路,但曹操已经把徐晃也补强到了郾城一线阻挡张飞,张飞想硬打过去没什么希望。

刘备也清楚自己的斤两,只是不甘地说:“那这次就全当是为将来铺垫了总要做些什么吧”

诸葛瑾立刻接过话头:“当然要做些什么,但不是在军事上做,而是在政治上,在宣传和攻心上做。如前所述,我们这次停止进攻,让曹操能迁都,是为了逼得他下次迁都时,愈发的不义。

那么,我们就不能闷声不响,得把这个道理挑明了,向天下人先潜移默化地铺垫、宣扬,把政治上的得利抓足、抓实了。

我确实不建议益德继续北上强攻,但不能让天下人觉得,我们是打不动了。而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有余力打,只是为了怕曹操挟持天子当人质、以弑君相威胁,所以我们才不打。

把我们不能的事情,说成是不想,说成是担心逆贼危害天子安危,天下人才会彻底对主公心服口服。

而且只要我们这样宣扬了,就还有一层额外的收获:当年袁绍、曹操等联手讨董时,讨董本身当然是对的,但是他们逼近雒阳时,也不曾顾虑天子的安危,不曾担心‘董卓一旦跟天子一起被围,会不会以天子为人质、弑君泄愤’。

如果今天主公想到了这一点,并且点破,那么主公的高风亮节,岂不是就盖过了当年袁绍、曹操如今天下之所以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相信曹操是汉臣,就是因为曹操当年也有过为国讨逆的义举,有人相信他一开始确实是真心救大汉。

但如果主公今天跟他做一个对比,把这里面的高下分清楚,天下被曹操蒙蔽的人,也就会大大减少。将来我们全力北伐时,遇到的抵抗才会更小,有更多敌军可能弃暗投明。相比于那些收获,如今一城一地早得晚得,又有什么关系呢”

刘备这才眼神一亮,整个人精神振奋,他还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诸葛瑾的提醒,竟帮他点亮了一个新的审视方向。

天下诸侯打来打去,二十多年了,有人抢天子,但似乎真就没人担心前一个挟持天子之人、在危急关头拿天子当人质,用天子的性命威胁勤王者退兵的。

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挟持者本身没有道义,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挟持者知道来“勤王”的人同样没有道义。就算自己挟了人质,也不会有任何实质性效果。

勤王者肯定会继续逼上来,巴不得挟持者把皇帝杀了,然后勤王者再杀了他,以“为先帝报仇者”自居。

久而久之,刘协这个傀儡倒是保留了下来,但朝廷的威望却越来越扫地。

但今天,刘备如果做了这个“说自己有能力打下国都,但为了天子的个人安全,不得不放弃,或者不得不跟国贼谈判,要求国贼以‘不伤害天子’为代价,让国贼逃命”的决策,并且广为宣扬。

那刘备占据的道义制高点,就会被再次无限拔高,达到一个汉末诸侯此前从未达到过的高度。到时候时机成熟再以势压人,必然无往不利。

那是绝对的实力,加上绝对的以顺诛逆。

而这么做,其实还有一层额外的好处——只不过这层好处,就有点羞于启齿了,所以诸葛瑾没法立刻说出来。

那就是,刘备这么宣扬后,如果刘协还心甘情愿跟着曹操走了,那就说明刘协失德。天子自己贪生怕死,不肯为社稷捐躯,甘愿做国贼手中的一颗棋子!导致勤王讨逆的忠臣良将无法施展!

如果天子有骨气,这时候不是该宁死也不当人质的么

当年义帝宁可被杀,也不愿意给项羽当傀儡,结果便宜了高祖,打着给义帝报仇的旗号去进攻项羽。

这个故事,还是建安元年时、当时还只是一介白身的诸葛瑾作为刘备使者进京面圣、跟刘协讲过的。

刘协当时还叹息了一番,赞叹义帝有骨气,还说大汉果然是天命所归,原来大汉的天命是这么来的。

后来才有了诸葛瑾那套“殿兴有福、后手正当防卫者当有德”的正统论哲学理论的大行其道、渐渐成为大汉天子内心愿意尊奉的大道。

至于刘备阵营内,刘备本人更是早在十几年前,就无条件信奉了诸葛瑾提出过的这套正统论哲学原理,而且是一丝一毫都不曾怀疑,彻底全盘接受那种。

只可惜,刘协这人嘴上一套,行动一套。说得那么赞赏义帝的骨气,他自己却怂。

当初建安五年、官渡之战前夜,董承、吕布在许都集结私兵反曹。

刘协最后看曹操有埋伏,贾诩帮曹操伏兵控制回了许都城内的局面,刘协就怂了,卖了董承、吕布说他们是矫诏谋反。

这事儿,多多少少对于刘协的人品是一种污点,也是天子的一种“失德”,只是那事儿不够大,董承和吕布也确实不靠谱,所以后来才没什么人提。

但还是那句话:凡事可一不可再。当年刘协卖了一次董承、吕布,还能说是年轻识浅初犯。

时隔九年,如果刘备先表态,表示他是担心天子个人安全才不强攻许都,而刘协在听了皇叔的表态后还怂,那就是彻底失德了。

当然,道理是这番道理。可诸葛瑾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让天子失德,让天子将来被人指责不配其位、当从汉室宗亲中另选德才兼备、受命于天的人来中兴汉室,这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大家心里隐约明白就行了。

因为诸葛瑾说得过于隐晦,又故意停顿了很久,等刘备自己思考,而他只是非常点到即止地稍稍引导。

所以刘备想了很久,才大致明白过来,内心也是微微一惊,不过明面上并没有说出来。

至于另一边的诸葛亮,则是早就听出大哥的话里有点问题,他略一思忖,便眉头一皱,没有做声。

显然诸葛亮已经秒懂,比刘备反应快多了,但他同样不能说。

刘备看看诸葛瑾,又看看诸葛亮,心中终于有了决断:

“那就这样吧,孤记得,孔明上个月一直在忙着起草一卷文书吧还是子瑜提供的思路,是讲项羽兵败后、尽快自尽以结束天下战乱之德的。

义帝有宁死不屈之德,项羽有兵败后干脆自刎结束百姓痛苦之德,这两件事情,倒是可以合在一起,好好宣扬呢。

顺便就跟我军顾忌天子个人安危、投鼠忌器之德。三德混在一起好好宣扬,哪怕这次军事上不扩大进攻,也要把攻心和威望捞满、为曹贼下次退无可退夯实基础!

具体怎么做,孤也不知道,你们兄弟俩自己看着办吧。那些营救降将家眷、夹带劝降的活儿,也可以一并掺杂着做。”

诸葛瑾和诸葛亮立刻表示领命,他们兄弟俩会把这波造势立德的伟业,好好操持稳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