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八章 张任覆灭,刘璋来降

第六卷

建安十三年,正月二十七,成都,益州牧府。

最近几日,刘璋的睡眠一直不是很好,整天提心吊胆。因为十几天前,他就听前方斥候回报,说雒城已经被张飞、魏延彻底团团围困,张任和王累都已被困在城中,内外消息完全隔绝了。

刘璋当然也想知道百余里外的雒城近况究竟如何,但雒城在雒水北岸,而雒水河边的船只,早在开战前就被王累搜集一空。

后来张飞抵达,更是把民间漏网的破船小船也再清扫了一遍,连临河便于砍伐的树木都砍光了拿来扎木筏。刘璋从成都派出的哨探斥候,也就无法渡过雒水。

斥候只能是悄咪|咪远远隔河观望一眼。一旦靠得太近,被张飞部署在雒水南岸的围城大营驻军发现,斥候多半也没法活着回来了。

通过这些有限的打探,斥候一开始回报说:雒城被围后的最初几日,城东城西方向每日都是喊杀声震天,似乎是张飞、魏延正在不惜代价强攻猛打。但十日之后,传回的消息就越来越模糊,连攻坚的动静都无法远远探听到。

刘璋为此心中发慌,还找来黄权等谋士讨教,想知道这种现象,究竟主何吉凶。黄权等人也不敢乱说话,只是中肯地剖析:前些日子攻坚喊杀声震天,如今突然消停了,多半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张任、王累死守之志极为坚决。张飞魏延猛攻未能摧垮雒城守军军心,损失之重也超出预期,让张飞不得不消停一些,改为围困。

要么就是雒城已经被攻破了,或者至少有重要的外围阵地、城楼被突破了,所以才消停下来。而如果是这后一种情况,则要看敌军后续的反应变化。

如果消停后十天半个月,张飞和魏延还在雒城外磨磨蹭蹭,那就说明雒城根本没被打破,张飞是力竭了。但如果休整几日后,张飞继续以主力大军南下,那雒城就可能真是凶多吉少了。

雒城内还有两三万大军,还有辅助守城的民夫壮丁,要说那么快被张飞歼灭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如果雒城真丢了,十有七八是军心崩溃、没有死战到最后一刻,就因为恐惧绝望而投降了。

刘璋就是在听完这番看似通盘全面的分析后,才开始失眠的。

到底是张飞攻不动了改围困,还是雒城已经凶多吉少了?王累你这厮倒是派人突围出来报个信给个话啊!

……

这日,刘璋也如往常一样,还不到五更天就惊醒了。又怕自己的惊恐失态之状为外人所知,只能是强行眯着,在床上挨到卯时末刻,才起来穿戴洗漱。

大冬天的,卯时末(六点半)成都的天都还没亮呢,刘璋用早膳的时候,还在担心王累那边的情况。

“今日已经是雒城那边毫无动静之后第五天了。如果真的城破了,张飞休整几天,也该再有新的举动了。要是这两三天内没动静,那就是雒城还在坚守……”

刘璋一边喝着粥,一边心中如是盘算着。

攻破一座大城,至少花三天抢劫、恢复城内秩序、让士兵休息放松。然后再行军南下,雒城到成都不足一百二十里,走得快的话两天就能到,慢一点也就三天。

所以这个时间表应该是准的,熬过这几天没事儿,那就是暂时没事了,又能耗过一道难关。

然而,就在刘璋忐忑熬时间的当口,门外忽然有一名州牧府的书佐、名叫王甫的,被近侍领着急匆匆进来,对他附耳低语了几句。

刘璋闻言,几乎惊得匕箸齐失,一如平行时空刘备听曹操说出那句“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时差不多。

“什么?张飞的兵马已经到了城外?怎么可能!速速备车我要亲去北城!”

刘璋连落在衣襟上的粥都来不及擦去,就急吼吼跑了出去。迈过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下,幸好王甫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没有摔倒。

刘璋刚冲出府门、坐上马车没多久,半路上就遇到了黄权和另外几个只擅清谈的文官孟光、杜琼,也来打探消息。刘璋便让他们骑马跟上,一起去北城楼亲眼了解情况。

不一会儿,刘璋就冲到了北城门,登上城楼时,蜀郡太守王商和成都令杨洪都已经在恭候。

这两位作为蜀郡和成都县的地方长官,守城之责自然也是责无旁贷,肯定要到得比刘璋还早,否则绝对会算失职。

刘璋也不废话,看都没看就直接逮着王商追问:“城下是何人旗号?有多少兵马?张飞亲自来了么?”

王商不敢下定论,倒是一旁的杨洪官小不怕说错话,抢着回答:“城下只见马超旗号,张飞、魏延都不曾出现。敌军多寡暂时不能查清,看大致看去,应该过万了,不光北门外有,东西两门也各有千余骑。”

其实马超这次也就带了八千装备精良的西凉骑兵来,但是骑兵行动起来声势浩大,逼近成都的过程中,一路烟尘滚滚。

守军不敢出去,也看不清虚实多寡,觉得有一两万甚至更多,都是正常的。

刘璋顿时被这个数字吓住,面露惊骇凄苦之色:“至少过万……那么多兵马逼近成都,敌军粮道如何保障?定是雒城真凶多吉少了……而且你说东西门外也各有千余骑?有那么多骑兵?”

刘璋一边问,一边壮着胆子亲自凑到射箭窗边,斜着往下俯视。

而当纯骑兵的马超部队映入他眼帘时,刘璋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光骑兵就那么多,后续主力该有多少!

黄权和杨洪连忙扶住他,杨洪还语气急切地安慰:“主公勿忧。马超虽军容壮盛,但全是骑兵,反而不能攻城,我军保持坚壁清野,还是可以再坚守观望一下的。”

黄权也是刚到城头,还不太了解情况,因而没能立刻安慰。他等刘璋站稳,又亲自走到射击窗前仔细观察了一下,才分析道:

“敌军全都是骑兵,一点步兵都没见到,说不定是疑兵之计。或许雒城还未被攻破,敌军粮道也未能打通,所以只能以骑兵南下袭扰破坏。”

刘璋听了这话,才稍稍安定了些,但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如若雒城真的还在我军之手,马超粮道未通,公衡以为,他能在城外坚持多久?”

黄权根据常识想了想:“骑兵来去迅捷,不怕被围,且马匹可以驮载一部分口粮,深入敌境十天半月还是维持得住的。再想久驻,那就必须打通粮道,或是定期折返回雒城补给了。

眼下当务之急,主公应该赶紧趁着城池尚未被彻底围困,从南门派出信使,传檄各县,通知新都、都安、郫县、江原、广都五县,务必坚壁清野。

成都周遭人口稠密,民间富庶,五县但凡有一座被马超打破,他便能筹到军粮。所幸如今尚未开始春耕,让百姓们都入住县城,也不至于耽误农时。”

刘璋一想觉得很有道理,当下就派出加急信使,快马前往周边五县。

成都周边的核心平原区,人口实在是太稠密了,县城也就比较多。周围一圈足足有五个县,最近的距离成都才三十多里,最远的也不到六十里。

……

刘璋刚吩咐完这些部署,城下的马超也已经绕城观察了许久敌情,耀武扬威也耀够了。马超见城上忽然如临大敌、加强了戒备,嘈杂之声也响了许多,便知道是刘璋亲自来观望了。

马超便横枪立马,来到北城楼外两三百步,带着一群精锐骑兵组成的骂阵手,开始对着城头喝骂迫降。

“刘璋!念在你曾经与太尉联盟抗曹的份上,虽然一时被奸佞蛊惑,不肯再为朝廷出力,还克扣钱粮、妄杀我军将士。但只要悔过自新、早日归顺,仍不失上卿之位!太尉一言九鼎,绝不会食言的!”

马超让人叫嚷了半天,本以为能等来刘璋的软话,或者是正面怼回来。

然而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他就这么空喊了半晌,城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如狠狠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浑身难受。

最后马超都有些不自信了,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刘璋根本没亲自上城。为了顺便打击敌人士气,他还改口叫骂:

“刘璋懦夫!不用装聋作哑躲来躲去!我知道你在上面!降与不降,且放个话来!”

马超叫骂再三,城上始终没人表态,也没有负责守城门的将领出面回骂。

马超难受至极,只好分出一队骑射还算不错的骑兵,稍稍奔驰逼近城墙。以类似于半回旋战术的姿态,在冲到近点时对着城头轮流放箭,随后很快拉开距离。

这时,城头才稀稀拉拉射回一些箭矢,但也反应迟钝,似乎是等马超开始后撤时,才姗姗来迟给他送行。

此战跟随马超一起来的,还有如今尚且年少的马岱。马岱目睹了整个过程,忍不住悄悄问堂兄:“大哥,莫非刘璋真不在城上?我们白骂了?”

马超虽然没什么智谋,但对于骂阵和激怒敌人还是很懂行的,闻言只是冷笑分析:“怎么可能,刘璋必然是在城上。他见我军出言威胁,给他最后一个保住富贵的降顺机会。

他不想彻底撕破脸、亲自下令与我们血战,所以才默不作声。这说明他心中确实在犹豫,知道自己很可能大势已去了。只要没亲自下令血战,那他将来还能推脱说是王累、郑度教唆。

如果刘璋不在城上的话,那守门的敌将肯定是会回骂,或者提前放箭的。这些反应都没有,说明有身居高位、可以决定是战是和的要人,在弹压那些武将的举动。”

只要刘璋不想和,成都城内还有谁敢下达“不许放箭、不许进一步激怒敌人”的命令?不可能有第二个的。第二个人这么干,那就是通敌了。

马超来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但最终事实偏偏就是如此,这也让他对刘璋之怂,有了新的认识。

马岱听了兄长的分析,也是颇觉受益,便又请教下一步该当如何。

马超想了想:“出发之前,庞长史就吩咐过我,说是抵达成都前就要远远分兵包抄各门。以刘璋之暗弱,必不敢以大军出城与我军骑兵交战,故而每一股哪怕只有千余人,也不用担心被歼灭。

刘璋发现我主力后,必然会派信使四出,再次重申各县坚壁清野,以免被我军筹粮。但我已提前包抄,争取把信使全部截杀便是,若能活捉就更好。

到时候有了刘璋书信印信,能骗就骗,不能骗就威慑,自能靠随军钱帛就地筹措到粮草。等得手之后,再回来继续对刘璋威慑,总有他胆量撑不住的一天。”

……

马超如是转述着庞统之前给他的命令,而且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当天晚些时候,刘璋派出去的信使,果然都被马超灵活而又周密的骑兵巡逻队撞见,有两个想跑,只能乱箭射死,另外三组都被俘乖乖投降。

有了刘璋的信使,对那些毫不设防的周边小县城,就很轻松了。

马超一个个试着诈过去,遇到县令和守将警觉的,没有上当,他也无所谓,直接下一家——

那轻松写意程度,就像是后世群发诈术邮件,故意写几个错别字,读者智商稍微高一点,看出破绽了,那就直接从备选目标客户名单里剔除出去。

五个县里,总有县令智商特别低的,那就重点攻关。

最后,都安县县令就成了那个“组成木桶的五块木板里的短板”,漏了。

马超用刘璋信使在黄昏时分诈开城门,随后埋伏在远处的骑兵突然杀出,利用守军反应不及,直接一拥而入。

不过马超倒也没有搞破坏,因为本就是不战而破,部队也没什么损失和怨气,倒也容易约束。

如今他代表的是刘备的仁义之师,不能再跟当初西凉军时那样残暴了。

破城后,马超先来到府库,把官仓里的存粮封存了,记账取用。

不过县城太小,不够的部分,他就直接拿马刀请来城中豪门大族喝酒安民。酒席上拿出荆州那边刚铸不久的值五百钱镀银铜币,问城中大户平价买粮。

军粮价格当然是不许涨的,就按丰收年份的正常粮价,五百钱要买两石——也就是一枚镀银铜币买两石。

城中大户看马超居然还挺讲道理,一手明晃晃的马刀一手明晃晃的镀银币,他们只能捏着鼻子很理智地选了明晃晃的镀银币。

拿下了都安县后,马超虽然没有再骗下别的县城,但是也可以尝试利用此胜滚雪球,改为威慑。

骑兵主力从都安返回成都途中,途径郫县时,马超便把都安县令和县尉绑在车上,连带着刘璋的信使一起,押到城门前,撂狠话威慑郫县投降。还让随军谋士讲了一些笼络人心的道理,算是恩威并施。

郫县没多少守军,见马超军容壮盛,关键是还有都安县的同行衬托,便愈发动摇。

最后,加之郫县当地是蜀郡最早受惠于诸葛亮所推广的林邑双季稻的,这两年百姓富足过上了好日子。县令也深知民情,眼看人心不稳,只好跟着投了。

而作为主动投降的县城,马超在处置时也做了区别对待——对于被偷袭破城的都安县,官方的府库马超都是封存起来,直接记账白拿粮食军需的。

而对于不战而降的郫县,马超就显出了大度,他连官方的府库都没直接白拿,而是全部选择用值五百钱镀银铜币购买物资。

如此一来,有了都安和郫县这一反一正两个例子教材,成都周边各县的官员、守将也都知道利弊了,再没有敢轻举妄动的。

而马超得手了之后,一下子筹措起了足够数万大军吃上好几个月的粮食,也就不怕长期围困成都了。

他一边给张飞送信,张飞得知马超在敌后筹粮得手,不用再考虑粮道,便又分兵一万,交给魏延带领,让魏延领着南下成都,摆出筹措强攻的姿态。

魏延经过三日行军,顺利抵达成都,开始打造组装攻城武器。

城头的刘璋看到敌军营垒越来越严整,修工事把各门都堵死了,又出现了步兵援军,终于彻底慌了神,觉得雒城肯定是已经被张飞攻破了。

而马超也恰到好处地在魏延抵达后,再次派人骂阵劝降。

这次,刘璋再想装缩头乌龟装听不见,也不好使了,毕竟敌军已经围城六七天了。

他跟黄权商议了一下,黄权也觉得没法再装聋作哑了,一番核计后,给刘璋出了一个最后保全富贵的折衷之计。

黄权是这么说的:“马超临城多日,肯定知道主公已经知道现状了。为今之计,要想展示我军的诚意,不如大大方方回应。

只说‘我主与太尉之间,本如兄弟,只因一些误会,闹到今日。我主并无求战之心,但恐为小人所害,请太尉亲至成都,在城外当面盟誓许诺,方敢考虑归降’。”

刘璋闻言,满面愁苦:“那玄德兄来了,我就只能归降了?”

黄权一咬牙:“战前听闻太尉身在荆州,就算在长沙郡甚至秭归,入川至成都,快马兼程也要大半个月。往返总要月余。如今雒城虽然尚未确认失守,但再过月余,形势肯定也已经明朗了。

所以,我此法只是在为主公拖延最后一两个月。等太尉亲至成都,便说明关东曹操尚未能对太尉构成威胁,如果到时候雒城也依然没有音讯、没有能力回援成都,主公除了乞降,还有何路可走?”

刘璋无奈,也只好从了此论。

……

终于,这天下午,马超再次派人来骂阵劝降时,装聋作哑了六七天的刘璋,终于亲自出现在成都北城楼上,并且高声放话跟马超对答。

听到刘璋终于出现了,马超还懵逼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懦弱之徒,终于不装了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为了鼓励对方谈判沟通,马超也把平日里那几车子污言秽语掩饰起来,还喊来魏延一起做见证。

听刘璋言辞恳切地说完条件后,马超和魏延相视一眼,也都看出了敌人拖延时间的企图。

“刘璋这就是想再最后耗一耗,看看有没有转机。”魏延铁口直断倒。

马超:“那文长以为,该不该让他拖呢?”

魏延摸了摸胡渣子:“以主公之仁,只要刘璋开出价来,他必然肯亲至的。刘璋应该也是想看看,主公能不能轻离荆、徐前线,如果主公能来,就说明曹操对主公暂时没有太大威胁,刘璋最后的心也就死了。”

两人梳理清楚脉络,决定还是尽快上报,去荆南通知刘备。

……

从成都到荆南,往返至少一个多月。

既然刘璋开出了条件,马超当然也不会再在成都这边滥造杀孽,肯定是继续保持围而不攻。

当然了,围城营垒的工事还是要继续修,这也是确保外围的益州军没法回援成都,一旦露头就会被半路截杀、围点打援。

与此同时,在雒城战场,张飞和韩当在围困雒城日久的情况下,也听了法正所献的一策。

法正建议道:“三将军,如今刘璋已经动摇,但一两个月后,主公如果到了,刘璋却反悔,那也不能不防。尤其张任、王累尚在,必然会对刘璋的抵抗信心有极大帮助。如果雒城守军覆灭,则是抽掉了刘璋最后一根倚仗。

我们不如利用两军已经名义上议和、议降的机会,再配合此前俘获的成都周边各县官员、信使,来雒城战场打击张任军心,迫使张任误以为‘刘璋是以为雒城守军已全军覆没,这才决定投降的’。

如此一来,以王累之迂腐,说不定会逼着张任分兵走雒水水路突围,跟成都取得联络,以坚定刘璋坚持之心。

如若张任出战,我们正好野战或水战伏击歼俘之。若张任不肯出战,则张任与王累也有可能生出嫌隙裂痕,造成文武不合。王累作为监军如果逼得急了,说不定还会发生兵变。”

张飞一合计,觉得果然妙计,便让法正去安排。

法正一番哄骗威慑的诈术,果然让雒城守军人心惶惶。

“不好!因为我们和成都之间的消息完全隔断,已有月余、而且张飞把大部分主力都南调去了成都战场,主公因此误以为我等已经覆灭!这才导致主公动摇请降!主公要是降了,我们在这里死守还有什么意义?

张将军,只能请你尝试带兵突围、取得联络了,一定不能让主公被张飞的骗术所害!”

王累提出这个请求时,都直接给张任跪下了,还连连磕头。

张任面露难色:“这种时候,出击岂不是白白送死!关键是惨败之后,依然没法把消息送到!敌军围困成都必然很严密,我军野战根本不是对手!”

王累再三恳求,最后只能拿言语羞辱激励:“张将军莫非是贪生怕死?!”

张任气得那叫一个愤懑:“我自绵竹历战退守至此,屡败屡战,不肯放弃,究竟是谁贪生怕死!

也罢,这种事情,本就凶多吉少,带的人多了,怕是反而误事。我只带本部轻锐,趁夜出城,倍道兼程看看能不能突出去。这多半是我最后一次为主公尽忠了,下次王监军也没机会找我做事了!”

王累被张任的反骂也弄得很不好意思,但他不知兵,也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任由张任发泄。

当天晚上,张任就如同后世的哥舒翰一般,无奈大哭一场,然后带兵出城。坐上雒城内此前偷偷藏起来的轻快战船,走雒水逆流而上悄咪|咪突围,试图跟成都方向取得联络。

很可惜,张任还在雒水河面上时,就遭到了潜伏在上游港汊内的甘宁水军、突然顺流而下截击。

张任本就不敢恋战,更何况他的水战之能比甘宁实在差太远了。所以刚一交手,就被截击俘获歼灭了大半。

张任带着先头部队着急忙慌弃船登岸,想要继续陆路南逃,结果没行多远,就被张飞带领大军层层围裹上来。

张任略一抵抗,知道大势已去,又愤恨王累不知兵只知愚忠让人白白送死,长叹一声,让士兵们高呼愿降。

张飞看敌人齐刷刷选择投降,便也收住攻势,让人把放下武器的敌军绑了。

两天之后,张任被绑回雒城城下,张飞让人喊话,告知城内守军,连张任都突围失败被俘投降了、突围的部队也被全歼。而且刘璋都已经跟太尉在商量投降条件了,希望雒城守军认清形势,不要再枉作不必要的牺牲。

雒城守将当然都认得张任,看到张任被俘投降,自然是人心惶惶。

王累还要弹压不许众将投降,张飞见状,便挑选王累无法亲自督战的方向,数路齐攻,进行又一次试探性进攻。

这一次的试探性进攻,很快转化成了真正的总攻,打得雒城守军自行崩溃了。

几个守门将校眼看王累要拖着大家送死,临阵发动了哗变,把王累砍了,打开城门高喊愿降。

张飞率军一拥而入,总算抢在刘璋投降之前,顺利拿下雒城。

与此同时,身在武陵郡的刘备,也终于得到消息,听说刘璋要当面向他请降、听他当面承诺投降后的待遇、条件,才肯真的投降。

刘备当然也不会拒绝,他把荆、徐的防务交代给诸葛瑾和关羽,本人就再次入了一趟川,一路快马兼程不计劳苦。

最终,在三月上旬将尽的时候,刘备本人抵达了成都。还带了一大群俘虏的敌军文武、一大堆新鲜出炉的攻城拔寨战果,来跟刘璋当面谈判受降。



第〇话 第六百一十九章 三年之内,孤若不北伐,天下人都能责孤为背信弃义之徒!


建安十三年,三月初十,晨辰时。

成都,益州牧府。

已经麻木了不少日子的刘璋,照例如行尸走肉般起床洗漱、活动一下,用过早膳。

正在他抹嘴洗手的工夫,黄权一脸凝重地趋步入内,但并未开口,只是先侍立一旁。

刘璋瞥了黄权一眼,把手擦干,才低声叹息着试探:“又有什么坏消息?莫非是,来了?”

“来了。”黄权语气低沉地应道,却也没有多说,似乎是想多给主公一些心理准备的缓冲时间。

刘璋脖子僵硬地微微点了点头:“谁来了?张飞,还是……”

黄权:“都来了,太尉已亲至城外,大军齐声呐喊,请主公上城答话。张飞也来了,还带来了张任、雷铜等被俘的降将,属下可以确认,雒城已经被张飞攻下。”

刘璋原本提心吊胆的情绪,到了这一刻,忽然就释然了。

他愣了一会儿,随后整个神情反而轻松下来,整个人充满了松弛感:“公衡你算的日子还挺准,说是能拖一个半月,最后还真就差不多拖了一个半月。

玄德兄亲自来了,想必关东那边,曹操根本就没能举动。说不定去年秋天时说景升兄重病将故、曹刘忙于争夺荆州,也是假的。呵呵……全都是假的!”

黄权帮他设计、多拖了一个半月。但是时间拖完,也没有变故发生,刘璋当然也有些恻隐之心,不由想着“早知道硬拖没用,这一个半月的煎熬都没必要受了”。

刘璋这人,虽然暗弱,但心地还是不恶的,无意义的杀人,在他看来还是能免则免。

想到这儿,刘璋忍不住最后追问了一句:“也不知道多拖了这一个半月,雒城和南安等地,又战死了多少士卒,唉,早知如此,最后这些仗也没必要打。还白白让太尉多记恨我们一点。”

黄权也不由被刘璋感动,连忙宽慰:“主公能如此想,足见宽厚。只可惜这等大争之世,不是一味宽厚者能立足的。天下之德,首在一统,以免再生内战。如今看来,要想结束汉人内战,唯有曹刘尽快分出胜负。

好在这一个半月,士卒折损也不会太多。雒城之战,伤亡者应该不足五千,南安那边,折损就更少了。今日一早,张飞已经领着被俘投降的张任,在城外劝降过了。

属下听其宣扬,张任应该是中了敌军之计,被攻其所必救,贸然突围想回成都,在半路被甘宁、张飞先后截击歼灭。南边雷铜等将领,也多是类似的情况。”

黄权大致帮着刘璋盘点了一番,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额外一个半月的抵抗,己方大约额外多折损了七八千人,刘备军那边,应该也额外多折损了两三千人。

全加起来,双方总战损也过万了。再加上此前绵竹等战,整个益州统一战争,双方死伤总人数,控制在两万以内。

军事行动从十月底开始,打到二月底,包括围城相持的时间也算在内,整整耗时四个月。

四个郡的土地在此期间易手,这速度已经算很快了,平均下来每个月吞一个郡。

算明白了这些账后,刘璋内心的不安也消解了不少,调整好心态,便跟着黄权上城。

……

来到成都北城楼,刘璋放眼望去,便看到城外乌泱泱的大军,怕是总数至少在五万以上,光是骑兵就有万人之巨,足以令任何一家南方诸侯胆寒。

而且刘备军列阵严整,大展旌旗,军威壮盛。前排士兵身上的灌钢胸甲,都还打磨过了,在春日下熠熠生辉,反光耀目。

看到这个阵仗,这个规模,哪怕是傻子也能确定,雒城是板上钉钉被攻破了。因为否则的话,张飞不可能把那么多人拉到成都前线、完全不用顾及后路。

刘璋最后扫视了几遍对面的军容,似乎是在留恋回味。看够了之后,才开始呼喊:“玄德兄何在?”

骂阵手们也把刘璋的话放声传出去,两边很快就搭上了话。

刘璋表示:“罪弟来迟,恐不能见谅,因而惶惑犹疑。”

刘备那边,也当众指岷江承诺:自成都被围以来,刘璋并未主动出城反击,进攻方也没有强攻,双方并无伤亡,足见刘璋还有仁爱之心。

所以此前诸般罪过,只是被人蒙蔽,以至于不想为天下出力、不愿为匡扶汉室出力。只想为了地方短期之利、关门自守,自给自足。

如今只要悔过,太尉愿意表刘璋为太常卿、位列九卿之首。因两京尚未克复,无法上任,故太常卿暂时只能遥领。作为补偿,太尉会另表刘璋兼任庐江太守,并且将来有可能让他调任更重要的郡的太守。

刘备以太尉之尊,当着两军将士、十万人的面,说了这番承诺,刘璋当然没什么可再犹豫的了。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准备时间,应该是在准备负荆和其他礼节性的妆造,成都北门终于缓缓打开。一队骑兵率先试探着出城清场,分列两边。随后刘璋坐在马车上,被一群文武簇拥着出城。

刘璋来到门外百余步,便下车复行数十步,随后垂手侍立道旁,静待刘备上前。

刘备见状,倒也没有骑马上前,而是直接下马步行,带着张飞、甘宁、马超、周泰等寥寥几人,就迎了上去。

而且他们连马都没牵,只是留在原地,交给侍卫牵着——这些细节,也是为了让刘璋心态更加放松,不要担心受辱。

否则的话,刘备如果是亲自牵马上前,走到刘璋面前时,刘璋是主动接过领导的缰绳好,还是不接好?接了吧,那就是一种羞辱,不接吧,又怕将来被小心眼算后账。

所以,看到刘备没有牵马,还只带了这么几个人上前,刘璋也放松了些,同时暗暗佩服起刘备的胆略。为了表示己方的诚意,刘璋也连忙挥手示意后边刚才开道出城的骑兵,全部放下武器。

“玄德兄不愧是从幽燕之地一路杀到巴蜀的英豪……只带四个人,就敢直面我随行护送的上百骑兵,也不怕我军中有不服的武士突然发难……”刘璋忍不住如是暗忖,内心的屈服感也愈发压得他不敢反抗。

他却哪里知道,刘备这是对张飞、甘宁、马超、周泰四人的武力值太有信心了。

而且刘备袍服里面还穿了铁环锁子甲的,他自己还佩了双剑,怎么可能怕这种受降场合、对方有零星的不服之人闹事。

刘备不疾不徐地踱到刘璋面前,只在最后三四步稍稍加快了脚步,以示对降者的安抚。然后左手扶起刘璋垂拱的手臂,右手在其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同为汉室宗亲,本该始终勠力同心,一致抗曹。贤弟一时之误,不肯为国尽力,只想苟且保存实力,如今醒悟,却也不晚。

只要一起中兴汉室,忝灭曹贼,就还是兄弟,中间纵有些许曲折,最终自能一笑而泯。”

刘备沉住气,把这番话毫无表情波动地说了出来。

这一世,刘备讨伐刘璋的理由,至少比原本历史上还要充分不少,也确实是刘璋先不愿意为国出力,只想为了小团体利益保存实力,还违背了此前的承诺。

所以,刘备最后的收关劝降之言,也能说得更加冠冕堂皇一点。而这次的台词,也是诸葛瑾为他设计过的。

重点突出一个大局为重、为了兴汉大业、整合所有抗曹力量,为了更快更彻底统一军令政令,细节上可以手腕稍稍粗暴一些。

诸葛瑾原本是想用“展颜消宿怨、一笑泯恩仇”的情绪基调,来铺垫兄弟之间开释过节、一致对外的情绪。

但是他说那些的词终究不适合直接套用。所以刘备半路赶到江州之后,跟诸葛亮又磨合了一下,诸葛亮帮他把大哥一开始教的词又润色了一番,更贴合刘备的身份以及一贯的文化水平。

刘璋听了这话,也不得不承认,虽然玄德兄就是想抢他基业,但至少人家说的也是实话,没有虚情矫饰——当然,这一切最终还得看刘备后续怎么做。

如果他真的一心为了天下,是因为看到曾经的盟友保存实力、不肯全力讨逆,而不得不亲自出手整合资源,整合完之后,也不遗余力地尽快灭曹,一切以大汉天下为重。那么今天刘备所言,就是心口如一,不至于被后人指摘。

但如果刘备整合了益州之后,还是养寇自重,无限期拖下去不北伐不完成统一,跟刘璋一样只想割据。那么后人看清之后,自然也会给他应有的评价。

刘璋也算是出身富贵,虽然懦弱,却也有点认死理。此情此景,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堂而皇之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大声坦然承认:

“兄认为我保存实力,不愿为国事竭尽所能,我不敢否认。今日走到这一步,我也是咎由自取。但希望兄整合益州之后,真心全力北伐,安汉兴刘。那也算不负益州军民将来尽心竭力、为兄效命。”

刘璋说这番话时,也是带着几分气的。再懦弱之人,到了这种当着两军将士的面的场合,也要硬气一把,为自己找回面子。加上他内心确实真心实意这么想的,也就顺势说了出来。

此言一出,刘璋旁边的几个文官,不由暗自为他捏了把汗。尤其是蜀郡太守王商,还有那几个清谈文学之臣如杜琼、陈实等人。

王商、杜琼不由暗忖:主公隐忍了那么久,没想到当着两军将士、数万人面前,为了找回面子,竟如此跟刘备说话……这不是给刘备难堪么?就算刘备暂时忍下,被你架在火上,将来时过境迁,怕是也要因此留下芥蒂,甚至被清算……

王商、杜琼等都是明哲保身的大儒,也是蜀儒当中一贯鼓吹“关起门来过日子,蜀人的钱粮蜀人自己花”的,可以说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的思想,跟已故的王累是一模一样的。

在他们看来,刘备打出那么多大义名分的旗号来抢夺刘璋的基业,不过是一个幌子,一块遮羞布罢了!

刘璋是暗弱,是没想用蜀地的资源为国家出力、为北伐讨逆出力,但刘备就会么?

刘备得了益州,说不定也是继续拿着蜀地的钱粮物资过好日子、支撑更加奢靡的享乐、跟弟兄们分享富贵罢了!

杜琼等人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因为蜀儒当中,有这种以己度人之心的非常多。

他们见惯了刘焉、刘璋父子两代二十多年的作为。加上这些年里自己为自己的行径找合理化借口,自己骗自己,已经形成了思维惯性。

他们就像《潜伏》里那个姓谢的情报贩子,自己毫无信仰,只会说“这里有两根金条,你告诉我哪根是清白的,哪根是龌龊的”,说久了之后,就觉得别人也都是“嘴里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正如鸡是不能理解不卖这种境界的,鸡听说不卖时所能理解的上限,就只是“是不是价钱没谈拢”。

至于高尚的主义和口号,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为了抢夺他人基业和利益这种龌龊行为所扯的借口。

所以此时此刻,刘璋因为最终没沉住气、因为面对面时内心憋屈的爆发,冷不丁说出这么一番话时,王商、杜琼、陈实才会觉得刘璋要遭,要被报复。

而刘备的情商和待人接物、对人的观察,自然是当世一流。他听了刘璋一时没忍住的气话,立刻从其神色、语气中揣摩出:刘璋并无恶意,就真的只是气话和不服,以及怀疑自己之前所倡导的檄文口号的真实性。

同时,刘备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刘璋身后那群文官眼里,流露出的悲悯和叹息,似乎在为刘璋的前途不值。

以刘备的情商,他又哪里会猜不到,那些人究竟在想什么。

他便不由自主、心生一股英雄豪气,想要当着两军将士、十万人马的面,把话公然说清楚。

“看来贤弟这一时之误,埋藏甚深呐。这算不算以常人之心、度英雄之腹?”刘备用力拍了拍刘璋的肩膀,随后转向投降的众人,傲然睥睨道,

“孤知道,你们当中,肯定有人不服,以小人之心揣测,觉得孤整顿益州,也不过是为了割据私利、与季玉贤弟无二!”

刘备先定了调子,把大实话当众撂下,顺便扫视一圈,观察投降众文武的反应。然后,他也组织好了后续的规划和言语,铿锵有力续道:

“不过孤行事,素来身正影直,不惧流言蜚语!今日,当着两军将士、十万人马,孤就在此立誓,孤得益州,绝不会为了私利、长期割据求全。

近年益州连年战乱,残败确需休养生息,且今年蜀郡农时也多有耽误,百姓不堪重负,孤自会减免田赋一年!自明年起,孤自会令尚书令诸葛亮,整顿蜀中民政,推行新法,使蜀人钱粮民力,能更好地用于北伐大计、且用民更轻、国民两利!

整顿地方自然需要时间,但孤也不会无限期拖延。今年是建安十三年,就从明年算起,三年之内,到建安十六年,孤若不发动全力北伐、驱除曹贼。到时候天下人都能指摘我刘备言而无信!

三年之后,天下人自然会看到,益州在孤治理之下,比在季玉治下,更能为匡扶汉室之大业输诚竭力!”

刘备一连几段话,声音洪亮,虽做不到让城上城下十万人都听清,却也一时令众人侧耳,不敢喧哗。哪怕一开始略有嘈杂,听他说到后面,众人也越来越屏息。

尤其是离得较近的益州核心文官,纷纷心中凛然:这刘备,竟敢当着十万人的面,公然撂这样的狠话?这是一点都不给自己留台阶下了么?若是将来做不到怎么办?

但不得不说,这番话的效果是真的好。一下子把此前刘备夺刘璋基业正义性的争执,彻底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就凭刘备敢放话承诺、甚至加上一个期限:益州在我手上,比在刘璋手上,更能为匡扶大业做贡献!

毫无疑问,这番宣示,这番表态,也是出自诸葛兄弟为刘备安排的快速安抚蜀中人心的方略预案之一。

当然了,诸葛兄弟也不是神,不可能预料一切,所以一开始并没想到这番话一定会用上。

如果刘璋没有说气话、旁边的蜀儒地方保护势力没有流露出不服,刘备或许不用当众表这个态的。

但既然氛围烘托到这儿了,这点英雄气就必须流露。有时候身居上位者也要有这个担当,把该公开承担的责任一肩挑起来,责无旁贷。

诸葛瑾在为刘备设计这番“讨伐兼并刘璋的正义性补充理由”时,显然也是借鉴了后世的一些经验。

当时,诸葛瑾就想到了他后世看过的《笑傲江湖》,那里面,五岳剑派一步步合并的过程中,虽然左冷禅岳不群这些人都有问题,但是他们抛出来的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本身,确实是正义的。

你可以怀疑一个伪君子表里不一、说了的话做不到。但你不该怀疑一个伪君子喊出来的口号本身,伪君子往往比真君子更懂得怎么喊绝对正义的口号。

所以,真君子也可以学伪君子的口号,只不过学了之后,真君子要表里如一地去践行、去做到。

如果左冷禅说了他兼并五岳派后、要剿灭魔教,而且他立刻能做到,那么他就可以是君子。只不过左冷禅做不到,歼灭魔教只是他的幌子罢了。他是打着对付魔教这个旗号,实则要谋夺别的利益。

如果岳不群对令狐冲说“五岳剑派合并后,岳某发誓在三年之内为恒山派三位师太报仇,如果做不到伱们就可以指责岳某是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而且他真的做到了,那么岳不群当然也可以当真君子。只不过恒山三师太本来就是岳不群杀的,岳不群根本做不到、也没真打算做到罢了。

而诸葛瑾为刘备设计的这个兜底撂狠话收揽人心的方法,从语言架构上来说,跟岳不群说的那番话是相似的。

但问题是,刘备是真心打算做到他所说的话的。

他来之前,就跟诸葛兄弟先后磋商过,坚信“拿下益州后,再休养整顿最多三年,绝对能有实力扭转曹刘强弱、全面发动北伐。”

说到,做到,那就是真君子,真英雄。

此前的一切“恐惧流言日”,都可以被打得烟消云散。

满场的蜀中降官,都被刘备这一手不给自己退路的表态,震得无话可说。他们只能看三年后刘备有没有履行诺言。

如果刘备履行了,历史就证明他拿下刘璋,没有一丝一毫的问题,就是大义所向。

蜀中原本浮动的人心,就随着刘备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一时镇定了下来,哪怕再狐疑的人,也只能选择先拭目以待。

而这一切,原本历史上的刘备,是没法承诺的。因为原本历史上,刘备入川之后,实力依然距离曹操比较远,他没法承诺什么时候能全力北伐。

哪怕是诸葛亮,也只能告诉刘备:你得先等“天下有变”,然后才能北伐。

这也是导致历史上刘备入川后被人指摘的一个重要原因,很多人觉得“益州在你手上,乍一看跟在刘璋手上也没区别”。

现在却不一样,这一世的刘备已经足够强,只要吞掉刘璋,他和曹操的实力对比就接近五五开了。他已经不需要太刻意去等待天下有变,只要自己种田种得够好,把内部整顿好,就可以北伐。

当你自己就强大到成为了行情本身时,你就不用等行情了。而这份豁达、这份刚到成都就公然许诺的英雄气,也让刘备在凝聚蜀地人心方面,收获了更多正当性。

……

刘备最后傲视扫了一圈全场,凭借着自己的识人眼光,观察那些投降文官的神色变化,便看出有多少人暂时被震慑不得不服,有哪些人选择了隐忍观望。

他对这个结果也非常满意,随后就宣布了对刘璋的正式表官决定。

他拿出一道给陛下的表文,上面奏请刘璋为太常卿、兼领庐江太守。

随后,他还拍了拍刘璋的肩膀,私下安抚道:“季玉贤弟,愚兄知你是江夏郡竟陵县人士,但如今江夏郡乃是刘琦贤侄所领,并非愚兄治下直辖,故而暂时安排你到邻近的庐江郡任职。

将来琦儿若另有高就安排,愚兄自然会安排你回乡为郡守。愚兄自己,也不过是武昌侯爵位,封地便在江夏,将来愿将江夏郡交给贤弟,还望贤弟能理解愚兄诚意。”

刘璋还能说什么?当然是连连谢恩。

他确实是江夏郡竟陵县人士,这个籍贯刘备没记错。让他回乡当官,也确实是一种荣宠,对于投降诸侯绝对算优待了。

而江夏郡又是刘备的封地武昌县所在地,可以说去了那里,是一点风浪都翻不起来的,就在刘备眼皮子底下。

原本历史上,刘备没法这么封,一方面是因为平行时空江夏郡握在东吴孙权手上,根本就不是刘备的地盘,他自然只能退求其次、放在上游一些的武陵郡,也算是尽量靠近刘璋的祖籍地了。

(历史上刘备不但没法把刘璋封在江夏郡,甚至都没法封在更靠近江夏一点的长沙郡,因为湘水之盟后长沙郡也被割让给孙权了。)

这一世,刘备全据整个扬州和荆南,自然是想把刘璋放哪里都行,他只需要考虑放哪里最好最合适。

……

(注:上一章有人觉得,本书把王累塑造成了“为了反对而反对”,还说枉顾了王累确实是忠臣这个历史事实。我稍稍澄清一下。

我塑造的王累,依然是一个忠臣,也为刘璋监军督战到了最后,虽然能力不济挡不住,但他尽忠了,这点我从未否认,所以才安排了他壮烈的结局。

但是人性是复杂的,忠臣也可以是有动机的。我认为王累同时还是忠于“蜀地地方保护”这一小集团利益的人,他忠于刘璋,刘璋的暗弱、无野心,也恰好最能实现蜀地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不卷入外界战争、不为外界战争出人出力、不问外界天下正邪是非、最多最后谁赢了他们直接投谁,这是对益州本地人最省钱省命的路线,他们同时是忠于这条路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