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这人,似乎有一股安抚人心的魔力。
能把上位者那威不可测的高深,变得推心置腹,让人真正相信。
这种能力,并不是口才或者情商、待人接物可以解释的。而是存在于潜移默化的一贯行事作风上。
就好比哪怕让曹操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100%完全复刻,说跟刘备一样的台词,很多人也还是不会相信他的。所以曹操更多只能靠法度,靠赏罚分明来聚拢人心,安定局面。
但同样的内容,刘备说出来,信他的人就更多,这是一种很玄学的状态。
诸葛瑾在跟刘备重逢之前,心里也有过一些疙瘩,一些顾虑,但是被这么推心置腹说开了之后,他也就释然了。
不就是司徒么,当就当了。
刘备的话,让他想起了前世高考前,学校里挂的一个横幅:今日我以母校为荣,明日母校以我为荣。
三公的名声,在桓灵之时的卖官鬻爵中,早就被搞臭了。刘协这些年颠沛流离,三公更是成了酬勋的虚衔。
从这个角度来说,曹操废三公也是有点道理的,他就是想破旧立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既然如此,刘备现在打着“防止汉室孤弱”的旗号重建旧制,他诸葛瑾当了重设之后的第一个司徒,就要把司徒这个职位的名声重新经营好。
从此以后,哪怕是百代之后,史笔如铁,写官制史的人,也要评价:三公之位,存废数遭。最后一次重设后,全靠诸葛瑾以身作则,挽回了司徒之位的令誉。
就以这个为下一阶段的小目标,但尽人事,砥砺前行吧!
……
诸葛瑾都安心接受了刘备表的官职,有了他作带头表率,其他官位更低的人,当然完全不用顾虑“功高震主”的问题。
随后刘备就吩咐在武昌侯府内大摆宴席,先接着奏乐接着舞,乐呵几天。一边让人筹备册封授印的典礼。
随着饮酒欢宴,关东诸文武因为两三年没跟刘备见面、而积攒的些许疏离隔阂,也再次彻底打消。
酒席之上,继诸葛瑾表态之后,关羽也欣然接受了卫将军之职——
关羽其实一开始就没担心大哥会不会嫌他官位高,虽说汉朝重号将军的排序是“大骠车卫”,卫将军就是紧跟在车骑将军之后的。但关羽并不介意自己和大哥的将军号只差了一个名次。
关羽担心的,是曹操否决了对诸将的表官,唯独让天子批准了他关羽的卫将军,还有捎带着批三弟的右将军。
关羽觉得,曹操对他的赏识有些过重了,让他骨鲠在喉。
所以酒宴上,关羽也恰到好处地找机会表示“他可以不要许都送来的金印,让大哥再给他铸一个”。
但刘备却非常坦荡,直接了当说:“这说明曹贼虽然大逆,但眼光还是有的。我二弟天下无敌,连敌人都知道!
那些枭雄之辈,他们只是坏,并不是蠢。他的歹毒用心,孤自会奉还,他的眼光,孤就认可了。直接收下许都来的金印也无妨。”
刘备都这么说了,关羽还能说什么?
只能是在公众场合装出一副表面冷静的样子,虚心领受,回家再关起门来私下里偷偷感动。
几日欢宴之后,封官升爵的典礼也筹备完毕。刘备便在武昌城外、鹦鹉洲边,举行了隆重、正式的典礼。
封官本身是不需要这么隆重的,但刘备要做全套,得遥遥表示一下对天子被傀儡、欺压的痛愤。这也是在向在场众人宣示:天子驳回了奏表中大部分的请封条款,并不是天子本意。
那些繁文缛节的过程,自不必赘述。
随后,刘备就在车骑将军、宗伯的基础上,当众自行兼领了太尉之职。
其余文武诸臣僚,都整齐称贺。
走完这一步流程,后续才轮到其他文武。
诸葛瑾率先上前,恭恭敬敬领受了司徒的金印紫绶。
随后,就是关羽的卫将军、张飞的右将军——右将军在四方将军中,本不应该是最先领受的,但关于张飞官职的旨意是被正式批准了的,所以只能单独提前。
而既然四方将军当中,已经有人提前了。后续的流程,也就顺势把其他几个表奏的四方和四征将军流程,也一并走完,这样也避免了典礼流程过于割裂。
其他高级将领的人选,并没有全部到场,所以有些暂时只是遥领,后续刘备自然会派使者把印绶送去——历史上,刘备称汉中王时,关羽也是独自在荆州,刘备给关羽的前将军印绶,就是让费诗送去的。
这一世,赵云、太史慈等人不在,要负责北方防务,当然也只能照例遥领。
最后的结果,赵云为左将军,太史慈为征东将军,甘宁为征西将军。这几人,也都有兼领一个州的防御使职务(430章的时候设过这个官,当时为了拆分地方上州牧的权力)
这三人中,赵云理论上和张飞平级,但实际上张飞的金印是皇帝直接从许都送来的,赵云的是刘备自己铸的,所以名分含金量上,还是稍有区别。
关羽和张飞的实力,算是“敌我双方都认同”,赵云太史慈甘宁则是只有己方认同。
四方将军之后,便是宣布一些其他高层文官的册封。
封诸葛亮为尚书令、封陈登为侍中。
封糜竺为大司农、鲁肃为少府。
九卿一级的,刘备军此番就只碰了这两个位置,其他除宗伯以外的六个,都没有碰。这也是为了避免得罪太多许都朝廷中的忠汉派老臣,便于团结更多的力量。
不过,九卿如今也大多是酬勋之职,实权已大不如前。
相比于九卿,诸葛瑾、诸葛亮兄弟高升后,腾出来的车骑将军府的重要属官,以及刘备兼任太尉后,太尉府的核心属官,才是将来真正掌权做事的位子。
于是,庞统便被任命为太尉府长史,徐庶为车骑将军府长史,孙乾为车骑将军府司马,陈群为车骑将军府从事中郎。
简雍为太中大夫,孙邵为大鸿胪丞。
其余顾雍以下文官,皆在各大郡太守、各州布政使、刺史等位置上调整,不可一一赘述。
升赏完文官后,刘备让人继续宣读武将这边、四方将军以下的军职。
刘备倒也没太贪,也是考虑到下面的武将,原本功勋、地位跟顶层的“五虎上将”差距比较大,来的也晚,所以这次空出了四镇的位置并没有表。
这也是为了将来对曹操后续作战中,能有更多位置,给新立功的将领升迁,否则一步到位升太高,将来就升无可升了。
陈到、马超、张辽、高顺分别得了平东、平西、平北、平南将军的职位。这四人中,考虑到能力的话,马超张辽高顺显然要强一些,但他们来得晚,不如陈到元从多年。
而且陈到在跟曹操军的徐州之战中,也多次立功,还跟着周瑜去冀州渤海郡打过几次胜仗,所以最终权衡的结果,就是此三人评定为同一等级。
周瑜被封为安东将军,步骘为安南将军。这二人中,光论功劳的话,周瑜也不该升那么快,但周瑜当初归顺时,跟马超一样算是“带兵进组”,有点资本加成,所以最终也是平级。
陆议为横海将军,魏延为建威将军。
其余诸偏裨将军、中郎将、校尉,一一不可胜数。
另外,除了刘备直辖的嫡系人马,其他联盟诸侯的将军号,刘备这次也一并有请封提升,毕竟刘表、刘璋、袁谭如今名义上都尊奉刘备,刘备也不能吃独食,把官位都占了。
所以,刘表这个多年的镇南将军,也被刘备表为前将军——刚才刘备册封四方将军时,只让张飞和赵云占了其中左右两个位置,把前后腾出来,就是为了安抚盟友用的。
毕竟如今的情况,跟历史上十一年后刘备称汉中王时,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其他同盟诸侯还有存在的,必须分润出去更多利益。
刘表都当上前将军了,袁谭因为上表积极、专注于抱刘叔的大腿,当然也要给点认证,于是就领了后将军。
刘璋地位比此二人更低一级,为征南将军。这也是很合理的,因为刘璋原本在曹操那儿得到的杂号将军号,就比刘表差很多。
刘表毕竟是朝廷直接派到荆州来的第一代诸侯,而刘璋当年只是被益州诸文武推举接位的,朝廷当年直接册封的,是刘璋他爹刘焉。
所以刘璋一贯以来都只是“实权重而地位低”,这次让他依然比刘表袁谭还低一级,他也不好说什么。
最后,刘备也没忘了景升兄家的大侄儿刘琦,还有此番跟着刘琦一起立功助战了的黄忠、霍峻。
刘琦被刘备表了一个安西将军的名号。
而黄忠原本在刘表手下时,就已经是中郎将,再升一步就是偏裨将军了,再往上就是杂号将军。
以刘备的大方,既然黄忠来助战了,而且有功,升一级有点小家子气,那就直接到杂号将军,称强弩将军。
刘表、袁谭、刘璋这些盟友的其他心腹文武,也有个别一并被表的。但这些人都不用刘备给他们发印绶,各家诸侯自己铸印就是了。
一番繁冗操作,延宕多年的刘备军文武升官事宜,总算是一气呵成,也算了却了大家多年不得升迁名分的心病。
第〇话 第五百八十一章 诸葛瑾:我就负责生搬硬套,二弟会帮我想办法微调落实的
封赏群臣的事儿,前后折腾了大半个月,终于尘埃落定。
典礼结束之后,刘备也派使者四出,去给驻扎各地、没能来武昌的文武臣僚送上印绶。
根据路途远近,最北边的赵云、糜竺等人,至少要一个月之后才能收到。
刘备在武昌举行大典是在四月初,赵云等人收到,就是五月份的事情了。
变更官职之后,很多人事上的职权调整,也纷繁复杂,需要处理很久。
整个四月份,刘备军上上下下基本上都在忙这些磨合性的工作。
而北边的曹操,今年春夏也一直在休养生息、恢复生产、打造双侧金属马镫和高桥马鞍、升级军队的装备。
曹操阵营,去年因为翻越秦岭作战长达半年多,导致了巨大的军粮消费、后勤损耗。后方都已经紧绷到了极限,至少也需要一两年的恢复期,这段时间里曹军只能是采取守势。
双方相安无事,时间便悄然来到了建安十二年的五月初。
这天一早,刘备又一次听取了诸葛亮的人事工作汇报,对文武百官的职权调整情况,也算有了全面的掌握,知道这事儿已经算揭过了。
搞定一桩大事,刘备便开始琢磨起下一步的布局安排。
他也知道,自己控制的疆域已经非常广大,而且比较割裂。所以自己不可能长期跟诸葛兄弟,还有二弟三弟驻扎一处。
虽然他也很想每天跟心腹弟兄们联络感情,一起吃喝玩乐同享富贵。
但理智告诉他,这种事情目前只能是偶尔为之,为了领土的长治久安,还是要跟之前那样,东西分治。
于是,一早听取完汇报后,午时刘备就顺便召集诸葛兄弟、庞统、鲁肃,还有关羽张飞,关起门来私下小宴一场,讨论下一阶段的战略布局,以及高层文武的辖区调度、治所调整。
……
因为都是自己人,而且是绝对心腹,连刘备本人在内出席者一共也就七人,刘备说话就比较随意、直奔主题。
他开门见山先问:“去年血战半年有余,我军和曹贼都已军粮匮乏,一两年内无力远征。后续两年,诸位觉得我军当以何为重?是安心休养生息、兴修水利、整顿吏治,还是……”
刘备问这个问题时,下意识也先看向诸葛瑾。或许是过去两年,他每次有事儿都跟诸葛亮、庞统商议,跟诸葛瑾都只是书信往来,如今还是有些生疏。所以刘备不由自主就会想给诸葛瑾多一点表现机会,这也是为了更好的恢复、增强互信。
诸葛瑾知道自己只是负责定调子的,不用说得太具体,就先铺垫几句,给别人留下补充的空间:
“蒙主公垂询,愚以为未来两年,我军确实当以休养生息、发展生产为主。也要辅之以吏治、选才、税赋等制度的整顿,军械和工巧的改良。
另一方面,兵马战备也不能松懈,虽然我军不会擅自主动出击,可一旦天下有变,有机会整合盟友,那也不能错过。军事上,只能说是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们也要抓紧分一杯羹,不能让曹操变强。”
诸葛瑾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从日常发展,到官、税改革,再到技术和工业建设,军事投机,四方面都提到了。
同时又不至于太具体,留足了其他人发挥的空间。
刘备听后,只是微微点头,也不评论,又转向诸葛亮,示意诸葛亮也查漏补缺说几句。
诸葛亮跟大哥重逢,不过月余,还是不太想抢风头。但他如今名义上也官居尚书令了,对于司徒的大略方针,总该做出微调落实。
而且他太了解主公了,这种场合,不留下点干货,就太虚伪了。
诸葛亮想了一会儿,便基本肯定了大哥大部分的布局,只是挑了其中一个点说说:
“我以为,休养生息、整顿吏治税赋、军备不懈,这些都是该做的,具体轻重缓急,可以到时视情势而定。不过司徒所提革新‘选才’之法,不知要如何革新?
如今还算是战时,而且曹操去年才改了朝廷官制,我军现在是打出复古大汉旧制旗号的一方,如果贸然做些伤筋动骨的改动,怕是于大义名分不利。”
诸葛瑾被弟弟指出了话中一个点的问题,也不由认真思考起来。
刚才他那番四平八稳的话,也是贪多求全,什么都说了。被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未来两年搞官制或是人事上的改革,确实稍稍有点时机不恰当。
不过,诸葛瑾毕竟是穿越者,他自觉还是有不少先知先觉的优越感的。而且关于后世人才选拔制度,他也多少了解,随便拿出一些先进的东西,还不是直接碾压汉朝的旧法?
诸葛瑾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后世的科举制,那怎么看都是比察举制更优越的。
倒是历史上魏晋的九品中正制,历朝历代评价都不高,不过相比于汉朝已经走到末路的察举制,也还是有一丁点优化的(主要是汉朝的察举制到后期,已经是“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了,一开始用意是好的,到汉末已经烂了)。
所以诸葛瑾下意识觉得,自己随便说点什么,都能碾压当时的制度。
于是他就环视场内,见也没有外人,便随口吐露几句:“本朝的察举之法,一开始用意自然是好的。但桓灵以来,积弊丛生,所举之人,不是花钱买的,便是地方豪强威逼郡守所致。
如果另行他法,比如增加考核,确保朝廷能沙汰地方上举荐上来的、实际不合格的人,必然对选才用士大有裨益。”
诸葛瑾这般说,也是怕直接说出详细的科举制思路,太过超前突兀,也让人接受不了。便灵机一动,只是模糊地说了个在察举制基础上、稍加改良的方法,增加一道考核。
他本以为这么稳妥的“微改良”,肯定会收获其他重臣的惊叹。
然而结果却是,只有庞统、鲁肃若有所思。诸葛亮反而对大哥的说法,颇有些犹疑。
刘备也看出诸葛亮的态度倾向、似不寻常,便低声鼓励:“先生可是觉得此法稍有不妥?”
诸葛瑾也看出刘备的故意之意,连忙说道:“既是谈论公务,不必顾虑其余,但说无妨。”
大哥都这么说了,诸葛亮也放下了兄友弟恭的顾虑,侃侃而谈:“司徒所言,固然有一定道理。桓灵时,察举之弊,天下人所共见。但是要说增加一些考核以应对此弊,却也有些牵涉过大,不适合如今的局势。
毕竟如今乃是乱世,主公选才,本就已经不拘一格,并非全然按照察举之法。遇到能吏、勇士,只要有所建树,便能立刻得到拔擢,贫寒而有才干之士,出头之路并不匮乏。
所以,司徒所献之策,或许能在天下太平之后、选才之路不畅时,再行提出,却不适合现在。”
诸葛亮这番话,完全没有历史包袱,纯是就事论事,以治理效果为准绳。
倒是把极度依赖对历史先知先觉的诸葛瑾,说得一愣一愣的。
诸葛瑾不由异议:“这……选士之法都不完善的话,就算有一套庸下能上的赏罚体系,怕是也难以人尽其才吧?要是有些人一开始就连表现的机会都捞不到呢?
太史公在《平原君列传》中尚且记载毛遂之言,‘锥处囊中,方得脱颖而出’,但选才之法不当,连处于囊中的机会都没有。”
诸葛亮:“太史公所记,恰恰证明了我所言,毛遂自荐之前,为什么没有机会‘处于囊中’?是因为当时赵国还算相对太平,没有遭遇危难。
而只要和平、不与敌逆激烈对抗,那些混吃等死的庸人,才能混迹于英贤之间,滥竽充数,导致真正的英才被埋没。
可是强秦迫近,赵国非联楚不能自保,生死关头,选才便不再拘泥于虚名,必须是真正能上庸下,毛遂便立刻得到了表现的机会。
我大汉昔日承平之时,选官多由孝廉入仕,只有孝廉之官,将来前途才会远大,已经形成了默契。虽也有小吏、士卒出身的,因表现卓异而得升迁,但只要出身不好,前途就还是有限。
可是自从先帝乱世以来,无论是曹操还是主公,甚至是当年的董卓,已经提拔了多少有实干之才而无察举出身的文武?如今孝廉出身还重要么?可以说在敌我双方,都已经不重要了。
司徒嫌朝廷用人有陈年积弊,我却以为,眼下要调整的不是选官,而恰恰是考功。只要主公放开从士卒、小吏中选才的口子,不拘出身,考功业绩好的立刻得到提升,自然能让能者靠真实功勋治绩升迁。”
诸葛瑾被二弟这番话一启发,也是久久不能平复。
他因为历史惯性,而倾向于科举,但现在看来。在选官时强化考核,倒像是后世有些大学“严进宽出”,高考录取的时候很严,最后学成什么样反而没那么严。
诸葛亮的说法,倒是“宽进严出”,在选官的选择面上大大拓宽了,管你是小吏还是小兵,办事强或者打仗勇敢,直接就能上。
诸葛瑾更重的是后世礼部的“准入考试”,诸葛亮更重的是已经进了门、给公家办事之后的“考功”,也就是后世吏部“考成法”管的事儿。
从后世历史的经验来看,礼部的“事前考核”和吏部的“事后考核”,都非常重要,都是一个朝廷人事工作得以高效运转的必要保证。
但是,怎么到了诸葛亮嘴里,如今这个特殊形势、环境下,后者的重要性会远远强于前者呢?
诸葛瑾一时有点懵逼,愣了好一会儿后,他才终于想到问题出在了哪儿。
“我怎么就抄历史抄得灯下黑了!居然把这一点给忘了!果然历史不能死读书啊!”诸葛瑾想通之后,脑中不由暗暗自责警醒。
第〇话 第五百八十二章 别人当然是做不到的,但诸葛兄弟就能既要又要还要
诸葛瑾此前之所以觉得,拿出“科举制”就能碾压东汉当时的制度。
自然是因为穿越者对历史知识的迷信,思维惯性之下,没有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但是被诸葛亮提醒点拨后,以他的智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儿了:
历史上,科举制改革也好,九品中正制改革也好,都是发生在什么环境下的?一言以蔽之,是“天下趋近于安定之后”。
当然,或许有人会反驳:历史上曹魏实施九品中正制的时候,明明还是乱世呢。
但实际上,如果回到当时人的视角来看,就不难发现,九品中正制实施时,曹丕已经觉得自己挺稳了,因为当时刘备和孙权已经发生了内讧,孙权还成了“大魏吴王”。
至于后来刘备死后,曹魏就更是没把南方诸侯当回事,直到诸葛亮北伐之前,曹魏都是“但知蜀中有刘备,不知其余”。
所以,曹魏实施九品中正制时,与其说是想搞一套战时人才选拔制度,还不如说是想立一套自觉天下太平后的选官制度、进行一下权力的分赃,换取世家大族的支持。
也正是实施了九品中正制后,曹魏牺牲了曹操时期唯才是举的锐意进取,变成了求稳守成的状态。九矿打一矿都经常被季汉反推,尤其是诸葛亮北伐那几年,打得司马懿只能避战。
至于历史上后来大名鼎鼎的科举制,成为一项定制,那也是隋炀帝杨广大业年间的事儿了,这同样是一项“天下太平”后的选官取士制度,不是给乱世用的。
……
“刚才真是灯下黑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乱世,一个人才从0到1的表现机会,是很容易找到的,因为有激烈的对抗、竞争,只要有本事,就容易露出苗头,被人赏识。
所以界定一个人才如何从0到1的制度改革相对不太重要,后续从1到N的考核才重要。所以‘考成法/绩效考核’的重要性,才重于准入门槛的考核。
到了和平年代,因为没有那么立竿见影的高烈度对抗、没法让两个政权的优劣性直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真刀真枪遛一遛’,所以准入门槛的考核才变得越来越重要了。科举也好,体制的考试也好,都是适用于那种环境的。”
想明白这一点,诸葛瑾终于豁然贯通,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随口套用的思路,错在哪儿了。
这就好比后世那些市场竞争充分的行业,那些小公司招人其实没必要那么考虑学历。尤其是新兴行业变化快的,甚至可以靠外包解决一部分工作。然后发现外包公司里哪个真有本事的、能把项目做成的,哪怕大专学历,也能不拘一格招进来。
但是,如果是没有充分竞争的行业,和平年代难以考核的行业,比如体制里的很多职务,那就只能考核时卡学历门槛了。
当然,也不是说做官不能考核,只是不如商战、热战那么容易考核。如果考核得太狠,容易导致做官的只求完成KPI、只看眼前短期利益、放弃长期主义的追求。
无论怎么说,战时状态永远是考验文武人才真材实料最好的试金石。
所以历史上的曹操和诸葛亮,其实推行的都是法家之治。他们不太在乎人才最初的准入,他们只在乎最初准入后的做事效果。强调赏罚分明、有法必依就够了。
《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强调诸葛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就是这个道理。
如今,又叠加了一层“曹操破坏了大汉原有的官制,刘备要维护旧制”的考虑。既然如此,把那些所谓科举改革的雏形思路暂时押后,等天下更太平一些、至少是刘备占据绝对优势后再推行,也不会迟。
“确实是我疏忽了,令君所言,甚合物理。我大汉治国,本就王霸道杂之。治世多用教化,乱世先求明法。如今要的不是选官的新法,而是赏罚分明公平。我说的那些,确实稍微远了点,将来讨逆成功再考虑不迟。”
诸葛瑾最终虚心承认、自己在这一个小点上激进了些,不合时宜。
为了显得郑重,在刘备面前,他和二弟讨论大政方针都是喊对方官职。诸葛亮喊他“司徒”,他喊诸葛亮“令君”。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嘛。
刘备听了诸葛瑾自己的剖析总结,也终于明白了其中道理,连连点头,还中肯点评:
“子瑜想事,每每天马行空,成百代之治。只是有些东西,确实不适合眼下。孔明务实谨慎,能兼顾眼下和长远,也算是各有所长。”
一旁的鲁肃,也是饱读经典的,便也顺势凑趣:“昔公孙鞅得景监举荐、初见秦孝公,言五帝之道,不得时宜。再次觐见,言文王之道,三见之时,方言及桓文之道。
主公得子瑜、孔明辅佐,可兼得五帝之道、文王之道、桓文之道。必能讨逆平乱,且使天下长久治平。”
鲁肃几句话,就把诸葛瑾的话,架在了长治久安之道上,又把诸葛亮的微调意见,说成是乱世的临时权宜之计,远近兼得。
话说到这份上,也算是皆大欢喜,大家都把问题说开了。
诸葛瑾心中,也是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真实实力。
果然不能小看天下英才,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作为穿越者可以直接抄答案的远见卓识贡献,肯定会越来越少。
但多亏了自己这十几年来,有好好培养二弟,所以以后自己哪怕只拿出一些高屋建瓴、如羚羊挂角般的远景展望方向、思路,二弟也能帮着自己完善落实。
刘备见话已彻底说开,也就顺势把话题继续往下推:“既如此,未来几年,官制、选才方面的革新举措,都可以从长计议。等将来讨逆形势明朗了,再细细规制不迟。
眼下,我等还是先议议,刚才提及的其他诸项革新之举,是否有迫切之处。孔明,刚才你对子瑜提到的‘革新吏治税赋’,并无异议,如此说来,你也觉得,未来一两年内,便该在这方面有所举动?
这样会不会触及太多人的利益,导致人心不稳呢?子敬、士元,你们也畅所欲言,不要有顾虑。”
自古以来,战时状态稍稍松懈,一方想要搞改革,肯定是无非从改官或者改钱两个角度切入。
改官改选才,已经被暂时摁住了,没有迫切性。那么剩下最重要的问题,就是钱和税的法度,有没有改的紧迫性。
先解决要不要做、要不要立刻做的问题,将来才能慢慢细化讨论怎么做。
刘备在定方向的时候,就如此谨慎,点名问到了鲁肃和庞统,两人自然也不能不回应。
于是庞统率先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属下以奇谋为长,不擅内政长远之计。愚以为,若是司徒与令君胸有良法,倒也不妨试试。但若是会先破后立、伤筋动骨,则需慎重。”
鲁肃也中肯地说:“我军起兵多年,眼下获取军需钱粮的途径,除了我大汉税赋旧法之外,无非靠官商、商税、屯田。前些年,官商昌盛,尤其是造船、海贸、盐场获利颇丰,能维持军需,倒是掩盖了我军改革税赋之法的迫切性。
属下以为,将来改革财税的必要性,还是有所迫切的,但眼下却有待商榷。因为天下还有四大诸侯,除了我军和曹贼之外,荆州刘景升、益州刘季玉,毕竟尚未彻底归顺我军。
如果我军大刀阔斧,导致治下世家、豪强、富户所需缴纳钱粮变得更多,生出怨言,我担心会导致益州、荆北的士民产生怨望观望之心,不利于主公笼络此二州。”
鲁肃说的这番道理,也是非常务实的。他没说将来不该想办法另外筹划钱粮,只说眼下要更好地拉拢更多人支持。
乱世之中,很多诸侯对于自己治下已经跑不了的百姓、甚至是豪强,还是颇有魄力去强化调度力度的。但是对于需要和平争取的摇摆势力,就是另外一副做派了。
虽然说起来有点道义上不正确,但对于那些能够用脚润走的人,还是要以“宽仁善政”吸引为主。
刘备听了,也是微微点头。道德层面上来说,他不是很赞同这种事情,但鲁肃所言很现实,也是权宜之计。
不过,这个议题,刚才诸葛兄弟都赞同了,正方的意见空前强大,所以刘备倒也不至于因为鲁肃的务实,就直接动摇。
他只是和蔼地转向诸葛兄弟,尤其是问擅长分析细节的诸葛亮:“子敬可是给你们兄弟出了难题了,孔明,你作何解?”
诸葛亮摇着羽扇,不疾不徐说道:“子敬所言,也是金玉之论,颇得轻重缓急之道,也看到了人心向背之力。
不过,我所设想的税赋革新之道,或许恰恰是有利于益州人心所向的。或许主公按照此法施为之后,百姓负担未必会加重,只是会变得更为高效。到时候益州之民看了,说不定会更加想成为主公治下的百姓。”
“哦?竟有这样的效果?天下还有税赋改制之法,既能敛财更多、又不会与民争利、反而能赢得人心的?”刘备闻言颇感惊喜,一时又觉得难以想象。
按鲁肃的思路,他能设想的一切税赋改革,都是有取舍的。
诸葛亮想的,居然是一条“既要又要还要”的路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