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刘备抛出的“如何稳住人心、如何让大家一起升官进步”这个宏大议题。
诸葛亮和庞统,以及其他核心幕僚,自然也都知道这事儿的重要性。
历史上的诸葛亮本就不是迂腐之人,他当然知道,大义是必须坚持的。但坚持大义的同时,让志同道合的同僚、袍泽都有个好前程,也是一样重要的。
否则光喊口号不给好处,谁来竭尽全力匡扶汉室?
如今曹刘之间的实力对比,隐隐然有彻底扭转之势。在诸葛亮、庞统这些有识之士看来,将来真讨伐了曹逆之后、天下的权柄该如何分配,这个问题已经不能回避了。
大部分人跟随刘备匡扶汉室,还是希望自己既能青史留名,又能兼顾高官显爵、子孙富贵的。刘备本人如果太谦虚,结果就只会是“众心解矣”,队伍也就不好带了。
不过,虽说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道理,但在具体的行事作风上、对长治久安的深远考虑上,庞统和诸葛亮还是有差距的,其他贪图富贵的幕僚,看得就更短浅了。
所以,此时此刻,诸葛亮还在斟酌,而更加激进、也更加不在乎名声的庞统,就抢着率先开口了:
“主公,当今之势,要酬谢众文武之功勋,分授四方将军,甚至是九卿、尚书台阁诸职,那是势在必行的了。而主公之位若不够尊崇,诸将又如何敢安心领受四方将军等职?
依我之见,主公身为宗室,便是表奏天子、请封王爵,又有何不可?虽说如今天下还没有诸侯封王,曹贼也只是自封丞相。但那是因为曹操不姓刘,他要设封国那是违背白马之盟的。”
庞统说话还是那么激进,一上来抛出的想法,就直接把刘备吓了一跳。
刘备当然要板着脸,训诫他慎言:“士元!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么!看在这是私下里言及,孤就不怪罪你了,你好自为之!刘姓封王虽不违大汉法度,但那也得是因亲贵而封,岂有因功勋而封王的!孤不愿落天下毁谤!”
庞统还想分辩,就抠着法理重点解说了一条:“主公的血脉,虽与天子相去略远,但主公乃是宗伯,而且是天下刘姓方伯都认可的宗伯,这就够‘亲贵’了。再结合讨逆功勋,因此上表请封,天下人也是能理解的。”
庞统的补充说明,倒是让这事儿的可行性,看上去稍微多了几分。
这一世刘备的起点毕竟更高,而且有“宗伯”和“刘姓方伯盟主”的身份,这都是原本历史上他没能拿到的筹码。
这两层关系,对于封王确实是有帮助的,也能强化其法理支撑。
不过,终归是要担一些为天下先的毁谤了,刘备还是觉得火候未到。
考虑到庞统也不是胡乱劝进、也是在搜肠刮肚想道理想借口的,刘备便不想直接呵斥阻止,他也希望跟庞统讲道理另想它法,于是便用眼神暗示诸葛亮,让诸葛亮也出出主意。
讲道理这种事情,刘备嘴笨,讲不过庞统,刘备只是凭着政治上的直觉,认识到这事儿目前还不能做。
诸葛亮还在酝酿斟酌,但是见主公反复暗示,他也只能先抛砖引玉、边聊边细化。
只听诸葛亮清了清嗓子,委婉建议道:“主公,兹事体大,我等今日之论,都只能作为参考,最终决策之前,主公或许还该群策群力、兼听则明,向家兄和子敬、元直他们多方请教。”
刘备立刻点头:“这是自然,这种事情岂可儿戏?但今日先听先生之策,大致定个调子也无妨。请务必畅所欲言。”
诸葛亮便认真分析道:“愚以为,士元所言,确实有些操切了。虽然主公刚刚大败曹贼,但骤然称王,还是有可能导致天下思汉之人忧疑——我说的不是那些已经投入主公麾下的兴汉志士,而是那些还身陷曹营的志士,那些人,同样是我们该争取和笼络的,切不可寒了他们的心。”
刘备闻言,先是微微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确实,自己称王这种事情,对于本阵营内部的人来说,其实是只有好处,没什么坏处的。已经跟随了刘备的人,不会因为刘备冒进,就生出嫌隙。他们只会觉得自己也能跟着进步,闷声发大财就好了。
这才是人性。
所以,称王这种事情的不利影响,主要是作用在那些“如今还没投靠刘备、但心中确实还向着大汉”的人身上,会让那些人惴惴不安,裹足不前。
这话乍一听挺难理解,但举个例子就知道了。
如今这天下,在刘备手下的人,肯定是忠于刘备本人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刘表、刘璋的手下,大多数也是忠于刘表、刘璋的,当然也有少数动摇者,暗中会部分忠于刘备或曹操。
而全天下人心向背、忠诚度情况最复杂的,其实是许都朝廷,或者说是曹操控制区。
因为曹操手下的人,论其真心,其实可以分成两批:一批是因为忠于大汉朝廷、忠于皇帝,至少抹不开明面上直接给皇帝当官的面子,然后才去投靠曹操的。另一批,则是心中已经没有汉室,对汉室完全无所谓,只想忠于曹操,求个富贵。
当然,原本历史上,刘备后来称汉中王时,许都朝廷的情况其实已经没那么复杂了。因为曹操已经先做了很多勾当,如萧何故事、封魏公、封魏王、杀皇后。
每次曹操有动作时,许都或是邺城朝中都有人或明或暗跳出来反对,然后曹操就大肆高举屠刀、诛锄异己。
经过近十年的清洗,最后到曹操当上魏王后,许都和邺城几乎一个心向汉室的坚定者都找不出来了。那些忠汉派不是被杀了就是跑了。
所以,原本历史上,刘备称汉中王时,其实并没有多少“许都/邺城的忠汉派人才”可以被刘备得罪,那些人已经被曹操杀得差不多了。
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这一世,这些潜在的“许都忠汉派”还活着。比如耿纪、韦晃、吉平等历史上后来起事的反曹志士。
刘备如果无视朝廷,完全自导自演、表什么就接受什么、想封王就封王,想封官就封官,那些“身在许都的忠汉派”就有可能恐惧,担心自己将来地位不保。
因为刘备完全另起炉灶大肆发官,许都原本有前后左右、四征四镇将军、九卿尚书台阁,刘备也封一套前后左右、四征四镇,那将来等他干掉曹操后,许都朝廷那些“位置重合”的高官,不就得全部给刘备的人腾地方了?
诸葛亮正是考虑到了这一层,才觉得眼下有必要收着点。表是可以表的,但不能表了就直接“自导自演全盘接受”,这样,才能暂时团结住更多的人。
至于将来,要等曹操再有进一步的大逆不道之举、或是许都的忠汉派被曹操进一步清洗后,刘备这边才能更进一步。
刘备大致摸清了诸葛亮的想法后,也是颇感叹服,觉得实在是想得太周到了。
只是,具体该如何操作,刘备还是有些想不到。他便继续虚心求教,请诸葛亮细言之。
诸葛亮便把自己刚刚想到的方略,全部和盘托出:“比如,士元方才所说的、劝进主公封王的奏表,我觉得就可以上,但主公未必要接受就是了。
我们完全可以先投石问路,让人上表之后,主公再另上一表以谦辞,或是折衷接受其中一部分不犯忌讳的内容。这样一来,还能顺便观察一下天下各方势力的人心向背。”
诸葛亮短短两句话,就切中了事情的关窍所在。
劝刘备称王这事儿,本身其实问题没那么大——你怕名声不好,可以不接受嘛!
原本历史上,刘备封汉中王这事儿,按照其各阶段的性质细究的话,其实也是能分成三步的。
性质最轻的第一阶段,是马超等十几人给汉献帝上表请封刘备。这一阶段刘备是不会被天下议论的,因为他自己完全可以不答应。
第二阶段,是刘备自己也给刘协上表、表示自己响应了马超等人的表,到了这一步,才会有人议论刘备。
而第三阶段,是刘备直接筑坛举办典礼。这代表刘备认为“我虽然没收到陛下的回复,但我认为那只是因为陛下被曹操挟持了。所以陛下心里肯定是愿意的,我就按陛下的心意办了”。
诸葛亮虽然不是穿越者,不知道历史。但他以常理推度,也觉得如今第一步是完全可以做的,第二步的话,则能选择性的做,拒绝一些忌讳的部分,接受那些不太忌讳的部分。
而历史上的第三步,那现在肯定是完全不行的。
刘备原本正在骑虎难下,诸葛亮给了他这个台阶,他立刻便觉得豁然开朗。
对啊!孤可以不接受劝进啊!先让人劝劝又不要紧!
“孔明此论甚善!可以让人先细细斟酌起来……”刘备不由自言自语地评判到。
而一旁的庞统,听主公似乎已经被说动、他提到的劝进封王计划有可能搁浅,也不由有些着急。好在庞统也颇有急智,紧急在脑中排查了一番后,还真就被他发现诸葛亮计划的一个漏洞,便连忙指出道:
“主公!如若担心天下毁谤,便畏惧不前,恐怕会失去良机啊!若依孔明之言,看似稳妥,其实也有些违碍。
主公试想,如若主公真心要让天下人觉得自己并无称王之心,那么对于劝进之表,又岂能简单反驳、拒绝了之?
肯定要严惩上表之人,以明主公之志。但若真严惩了上表之人,岂不令那些希望主公上进的志士寒心?”
刘备闻言,心中也是微微一凛,眉头不由紧皱。
庞统所言,也确实有理——劝进封王这种事情,如果拒绝了,肯定不能口头说说了事,是要拿出实打实的姿态来的。
比如历史上曹操封魏公、魏王之前,也有人劝进,曹操拿着劝进的话去问荀彧,荀彧就摆着道德楷模的样子说:明公不但要拒绝,还应该砍了那些劝进的、陷明公于不义的小人,让天下人看清楚明公的志向。
这话当然是扯淡的,曹操肯定不可能去砍郗虑支流的劝进者,为这事儿还恨上了荀彧,导致后来疑似对荀彧下手。但曹操拒绝惩处劝进者的事儿,显然还是对曹操的恶名起到了加成作用。
刘备的名声可比曹操好太多了,刘备也非常珍惜自己的名声,这方面自然不能不慎重。
所以被庞统提醒后,刘备立刻转向诸葛亮,示意诸葛亮解释。
若是换做旁人,被这样冷不丁反驳,或许还真就反应不过来。
不过,被问及的是诸葛亮,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诸葛亮想都没想,应声而答:“士元有此顾虑,倒也正常,但此事易耳:又要显示主公的谦退,又不能严惩冒进上表之人——那就找个不隶属于主公麾下的外人,或者是好几个外人,来共同上这个表嘛。
就算主公见到这个劝进,非常惭愧、急切想要拒绝,也不好对外人随便惩处吧?不是主公不想,是没这个权限。”
诸葛亮轻轻松松几句话,就把这个难点化解了。
如果是自己人上表,刘备拒绝。为了表示拒绝的坚决程度、诚意,当然要严惩。
但是外人上表,你怎么严惩?只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口头批评一下算了。
“对啊!孤怎么就没想到!还是孔明反应快……”刘备内心暗暗惭愧,随后连忙虚心追问。
“那不知这个外人,选谁比较合适呢?”
诸葛亮便如数家珍地盘点:“从劝进者的名望地位来考虑,当然是让景升公和刘季玉劝进最好。但是,他们未必肯为渊驱鱼、拿自己的名声成就主公的威望。
退求其次,主公可以考虑让袁青州上表,他虽已事实上投效主公,可名义上勉强还能算一方诸侯。纵然其举动冒失,主公也不能惩戒于他。
再次,便是寻求马超、吴懿上表。此二将新来投不久,主公可以模糊处理,只当他们还是客将,说错话也不能苛责。而且此二人还有一些妙用:
马超可以说,其父被曹操裹挟,身不由己,不能直抒胸臆,所以他的劝进,不仅是他个人的意思,也是代父仗义执言。
而吴懿虽然跟随我军奋战近半年。但他名义上,算是刘季玉的部将、只是战时借调听取主公的调遣,吴懿的上表,也可以攀扯到刘季玉身上。
其余诸人,虽也有可用,但不如这几个人选这般进退自如,若有必要,可容后再议。”
诸葛亮洋洋洒洒,把他觉得可以利用的人选,都罗列分析了一遍。而且敏锐地指出:要用这些人上表,表奏的内容就不仅仅是劝皇帝给刘备封王了,还可以夹带别的内容。
到时候主公可以随机应变,上表拒绝封王之议,对其他部分的内容则选择性采纳,这也是实事求是、虚心纳谏的表现。
刘备梳理清楚诸葛亮的思路,终于觉得豁然开朗,心中阴霾为之一扫而空。
他立刻下令,先写信给诸葛瑾、关羽、鲁肃和袁谭,联络商讨相关事宜、确定细节。
其中给袁谭的信,提前抄录一份,送去的路上先给诸葛瑾也过目,确保没问题没异议再递交。
然后,刘备再跟诸葛亮庞统详细商讨了一下,给刘琦和刘璋的密信具体该怎么写。
尤其是通过吴懿拉刘璋下水的一系列细节操作,还有很多点需要完善。还能跟问刘璋要钱粮军需好处、等一连串的事情合并处理,权衡各方条件的取舍。
跟刘璋的交涉,还会进一步涉及到刘备军在这个冬天的撤军计划、以及如果刘备把一部分部队撤出蜀中,刘璋该出多少血送行、怎么利益交换。
这些事情都是无比纷繁复杂的,还有得诸葛兄弟和庞统精心设计呢。
第〇话 第五百七十四章 法正:如果将军心急,咱也可以代表刘季玉得罪将军
刘备给诸葛瑾和袁谭、刘璋等人的书信,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起草好送了出去。
不过因为路途遥远,哪怕出川之路能靠三峡激流“千里江陵一日还”,出了三峡后再换六百里加急的快马,累计也要至少十几天,才能送到诸葛瑾、关羽手上。
诸葛瑾还要再斟酌处置,最后联络上袁谭,怎么也得一个月之后的事儿了。
另一边与刘璋的联络,倒是会快上很多,从梓潼出发,三天就能到成都,甚至都不用跑太急。
不过刘璋那边肯定会拖延处理,因为兹事体大,刘璋也没这个胆子给刘备当枪使,他肯定会想办法讨价还价。
何况刘备要刘璋办的事儿,也不止一件,还涉及到大笔的钱帛赏赐、军粮供给,这些都是会导致刘璋割肉出血的,他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应了。
诸葛亮在帮刘备筹划交涉事宜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就建议刘备在给刘璋的书信上、措辞稍稍强烈一些。
并且还关照作为送信使者的董和:哪怕刘璋不想就上表劝进的事儿立刻决策,那也至少得就给财帛军粮的事儿加急处置,以免损了双方两年来的友好关系。
刘备也认可了诸葛亮的办事态度,让董和按诸葛亮说的做即可。
……
于是三天之后,腊月十五。
董和就风尘仆仆赶到了成都,递交了求见刘璋的申请。
梓潼距离成都不过四百里,这点距离让快马信使来跑,其实一天多就跑到了。但董和是文官,不是专业的信使,受不了那昼夜狂奔的颠簸,才需要三天。
因为刘备此前并没有向刘璋及时通报曹操败退的消息,而金牛道、陈仓道前线的军事情况,都是刘备一手遮天处置的。所以刘璋也是直到此刻董和抵达成都、跟他通气,他才知道曹操刚刚被击退了。
刘备这样的处理,也是有深意的,也是诸葛亮暗示他这么做的——刘备军当初入川的理由,就是曹操对汉中张鲁动手了,刘备要入川帮刘璋协防曹操。
要是曹操败退得太容易,刘备还怎么问刘璋继续多要钱要粮要兵?所以,把曹操败退的消息,压到越晚让刘璋知道,才对刘备最有利。
最优解的情况,就是一直拖到刘备问刘璋索要“给将士们的战胜犒赏”时,实在不能再拖了,才公布我军大胜的消息,然后趁热打铁要这要那。
刘备这一手信息差的突然袭击,果然弄得刘璋震惊不已,又惊又喜。连忙找来黄权法正、王累郑度等人商量。
“公衡、孝直!你们来得正好!玄德兄今日突然让董和送来报捷请赏的书信,说是上个月在陈仓道与阳平关,先后大胜曹贼两场。
今年已累计歼灭曹军十万、斩杀夏侯渊。连曹操本人,都惨败逃回了陈仓、大散关!
董和送来的书信里还说,连番血战,玄德兄的兵马也损失惨重,更兼为了整肃军纪,不能劫掠汉中,将士们欠饷欠赏严重,要我军出成都钱粮,即刻给他的大军发重赏、并供给军粮至来年夏粮收获。
唉,这可如何是好?玄德兄动用兵力足有十几万人,今年夏秋两季时,他的大军人吃马嚼,已经把我们在梓潼囤积多年的粮草吃尽了。
如今仗都打完了,还要我们拿出成都和广汉的粮食,再养他十几万大军半年、养到明年夏粮收获!而且我们还要负责把粮食从成都运到梓潼和葭萌关,这又是一大笔靡费。这可如何是好?他那十几万大军战胜的赏赐,怕是也能把成都的府库搬走大半了!”
刘璋诉苦之时,神色是真心凄苦,完全不是装的。
成都平原确实富庶,蜀地自汉末以来,也确实有十几年都没打过大仗了,刘璋积攒的钱粮确实是非常巨量。
对成都府库的富庶程度没什么概念的话,可以借鉴几个同类的数据作为对比——历史上,同样是窝在南方十几年没打大仗的刘表,在临死前,在江陵起码囤积了两百多万石粮食,后来支撑了赤壁之战时曹军的大部分消耗。
而益州在汉末的富庶,也是超过荆州的,主要益州更封闭,每年收上来的钱粮更能攒下来。历史上刘备最后攻破成都时,开府库赏赐有功将士和群臣,花出去的钱也是非常巨量。而且成都的粮食还支撑了历史上后来的汉中之战。
换言之,刘表十几年时间,都能在江陵积攒下两百多万的军粮。刘璋在成都十几年,就是积攒三四百万,都是正常的。
不过,这三四百万,之前在庞羲之乱中,稍稍损失了些。后来为了对抗张鲁、曹操,刘璋提前在梓潼前线囤积了七八十万石,在吴懿、费诗投刘备时,这七八十万石粮的控制权也落到了刘备手上,现在都已经吃光了。
这样算下来,刘璋的积蓄,已经花出去一百万了,还没算其他零零碎碎的。
现在成都平原还能剩下的府库存粮,应该也就两百万出头,跟刘表在江陵的积蓄不相上下了。
刘备让他支撑十几万大军到明年夏粮,这就等于一口又要了刘璋至少一百万石,把成都平原的府库余额刮走至少一半,刘璋岂能不怕?
如果养肥了刘备,到时候刘备又想找借口让他更深度地臣服,自己还有余力反抗吗?
面对刘璋的苦恼,法正肯定是要出来当和事佬的。不过他也不能做得太明显,只能是点到即止地说:
“玄德公如此开口,确实有些过了,不过那可是击退曹逆的大功,天下还有谁人能做到?重重酬勋,肯定也是必须的,否则十几万大军真闹起来……”
法正刚说到这儿,恰到好处地放低声音,停顿一会儿,以观察刘璋反应,顺便也是引出反对者。
果不出他所料,素来对刘备强硬的王累、郑度便七嘴八舌地跳了出来。
王累痛心疾首地说:“孝直所言,却是有些迂腐了!你也说了,这只是酬勋、赏赐,并非战时供给军需。再要这么多、这么久,确实过分了。”
郑度官职相对低微,不好直接自立一派观点,便顺势附和王累的说法:
“正是如此,要是曹操还没被击退,军情如火,足额给粮草也是没办法。过去半年,他们把梓潼都吃空了,主公还陆续增补了两批粮食过去,还待怎样?
要我说,曹操既然败走了,刘备便没有道理再在蜀中驻扎那么多军队,凭什么要我们养十几万人?就算是帮我们协防汉中,留下五六万战兵便足够了。
剩下一多半就该撤回荆南、扬州。要是能以此作为交换条件,主公帮他养剩下的一半长期驻扎,倒也算公允。”
刘璋听了,内心也是颇为赞同郑度的开价。
如果不用给一百多万石军粮,只给五六十万,就能打发走刘备,并且换取刘备永久性撤军一半以上,这买卖他就做了。
只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点血肯定是要出的,不可能再便宜了。
于是,刘璋便表达了自己的赞同,同时让黄权和法正也说说看法。
黄权和法正倒是不约而同、都觉得这个方案表面上看起来确实很公平,但只怕刘备不肯答应。
从这个表态,也可以看出黄权最近已经有所松动,越来越觉得主公有点异想天开了。
至今为止,黄权对刘璋的忠心还不算动摇,但他也希望主公更加切合实际一点。因为刘备和刘璋的强弱形势变化已经今非昔比了。
为此,黄权还中肯地开口劝谏:“还请主公三思。主公所言,确实合理,但刘备挟破曹大功,威势正盛,他恃功而傲,就算要得再多,天下人也不敢指责他。主公想让他降低开价,实在是千难万难,还有可能落人话柄。”
刘璋听了,却反而对黄权又生出了一丝猜忌之心,觉得黄权的忠义,不如王累、郑度那么坚决。
他觉得黄权这人太现实了,太执着于强弱利弊,忠诚得不够有原则性。
心中如此想着,刘璋也不禁流露出一些嫌弃的表情。毕竟他身居高位日久,都是别人看他脸色,他不用看别人脸色,时间久了,难免疏于表情管理。
可以说,在表情管理方面,刘璋可比刘备、曹操那样城府甚深的雄杰差远了。甚至是深藏不露的刘表,在表情和情绪管理方面,都比刘璋要强得多。
刘璋一流露出嫌弃的破绽,一旁的法正立刻便捕捉到了,也知道主公这是对黄公衡都有了不满。
法正不由心中暗忖:“黄公衡如此一心为主公着想,只是怕主公不明强弱形势,得罪了人,尚且被主公嫌弃为忠义得不够彻底。这般不辨忠奸、暗弱无权变之人,怎么能管得好益州?益州真是合该另换雄主。
不过,主公已经生出了这样的念想,我若是也顺着黄公衡的话据理力争,只怕会遭到更多的猜忌。既如此,不如且顺着主公的意思说,再装作为他分忧斡旋,然后寻求脱身之计……说不定,还能为玄德公埋下一个将来再算旧账的借口……”
法正心中如此盘算明白,便精神抖擞地仗义执言:“主公明鉴!公衡所言,虽然现实了些,但也是一心为主,还请主公念在他本心忠义,不要再责怪了。”
刘璋眉毛一挑,直接问法正:“这么说,孝直也觉得让玄德兄降低开价、撤走驻军,是做不到的了?”
法正:“很难,但也不能说完全做不到。属下以为,玄德公要的钱帛赏金,那是断断不可能省得掉的,事关他战前许诺赏格,事关威望信用,肯定要全额兑现。
不过,军粮和后续驻军的数量,倒是有可能据理力争,稍微谈一谈。主公若是信得过,属下愿意随董和回去,当面找玄德公据理力争。
具体能争取多少,属下也不敢说,但是一定让他们或多或少降点价。如若全然无效,请主公治我无能之罪便是!”
刘璋听了法正的忠义之言,不由动容。
关键时刻,还是孝直敢拍胸脯揽事儿啊!
刘璋便立刻表态:“钱帛赏赐,确实是不能省的,退曹大功,许下的赏格,自当言出必践。只要军粮和驻军能减半,哪怕只是减少几成,也是大功一件了。
真是疾风知劲草,辛苦孝直了。明日便先接见一下董和,跟他说明情况,先带一部分赏赐钱帛回去,孝直就跟着一起,顺势把驻军和军粮的事儿谈了。”
法正恭敬领命,其余黄权等人哪里敢揽这种活儿?自然也是附议不提。
……
次日,刘璋便接见了董和,然后好生设宴款待抚慰,把己方的难处说了。
董和这次来,本就做好了投石问路的心理准备,也没觉得一次性就能谈妥。得知刘璋愿意先给一部分钱,其他的慢慢谈,他也就乐得见好就收,收了金银铜钱蜀锦,带上法正,一起赶回梓潼。
回程的路走得更慢,毕竟装了那么多财物,还需要刘璋军派兵护送,所以足足走了五天,才走完这四百里路程。
也别小看刘璋给的金钱赏赐,这些东西虽不如百万石军粮重要,但也是非常可观的了——要知道原本历史上,刘备打下成都之后,就给关羽、张飞、诸葛亮、法正四人开出了最高一级的赏格,每人黄金五百斤、白银千斤、铜钱五千万,那都是《三国志》裴注里有明确记载的。
这次汉中之战,击退曹操,歼敌十万,那是何等的大功,给将士们的赏赐,肯定不会低于历史上占益州之功。
再算上各级立功将士,下至十余万小兵,加起来至少是高级将领总和赏额的十倍以上,只不过下面的人一般不会发金银,也就发铜钱、蜀锦打发了。
算下来,刘备军至少需要黄金几千斤、白银上万斤、铜钱十几亿的财货。刘璋一下子拿不出,这次就先凑了一千斤黄金、三千斤白银、三亿铜钱意思意思,剩下再用蜀锦凑了几个亿的货值,由法正带着去犒军。
刘备听说董和回来了、还带着法正来讨价还价,自然是大喜,心中立刻秒懂,知道法正肯定是来给自己支招了。
于是刘备就先走走流程,演给使团的其他从人看看,饮宴一场,气氛宾主尽欢。
演完之后,立刻单独拉了法正和董和,关起门来私聊,只让诸葛亮、庞统二人旁听,其他外人一律不得与闻。
“孝直此来,必有妙策教孤?不知孤开出的条件,季玉贤弟能接受多少?”刘备的姿态,显得非常虚心纳谏,完全没把法正当外人。
法正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把情况说清楚:“关于上表劝进的事儿,如今尚未涉及,只说还要另议,今年之内怕是难有定论。
大胜之后的钱帛赏赐,我们已经拿出了一部分。至于军粮和驻军,此番让我前来,跟将军商讨。”
然后他就把黄权、王累、郑度等人的说法,都罗列了一下,算是知无不言。
刘备听了刘璋一方的想法,摸着小胡子诚恳问道:“孝直希望孤让步么?让步多少,才能让孝直回去能妥善交差?”
法正没想到刘备居然一上来就表示可以让步,而且让步的理由还是“为了方便他法正可以交差”,不由大为感动。
法正连忙拱手顿首说道:“这要看将军所图缓急,如若将军所图甚急,不让步也可。我还可以公开假意据理力争、代表季玉公吝啬背德、给将军一个惩戒的借口……”
刘备连忙说:“没那么急没那么急,孝直放心,孤不会让你们那么难做的。何况上表的事情还没谈妥呢,吴懿、费观等文武,如今还算是季玉贤弟的部曲,怎么好突然交恶。
何况如今已是隆冬之际,本就不利刀兵。若是益州再起纷乱,岂不是误了明年春耕?与曹贼血战两年,益州已经非常疲敝了,绝对不能再耽误农时。”
法正:“若是没那么急,倒也有不急的处置方式……有些议题,也可以先和稀泥混过去,留待将来再谈不拢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