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二章 天下财货,岂是定数

第五卷

诸葛瑾把场面话说完,那些乌桓和鲜卑部族的使者倒也唯唯诺诺,个个口称感怀恩德。

不过谁都知道,这些都是虚的。要控制蛮夷,就得恩威并施,刚才的大话是威的部分,恩则要看后续实打实的贸易计划,如何分配利益。

诸葛瑾在铺垫完之后,就想公布自己的设想,但他也考虑到自己身份尊贵,如果太容易吐露,倒显得他的规划不值钱了。

所以他非常有耐心,只等那些乌桓、南匈奴和鲜卑蛮夷自己忍不住发问,他再故作高深地答疑好了。

反正那些乌桓人,肯定是会没有耐心的。

果然,酒过三巡后,乌桓楼班部的使者就借故上前敬酒,然后想提出几个疑问。

诸葛瑾今日来主持这场安抚蛮夷的宴席,里面是穿了铁环锁子甲的,而且所有入府的胡人,都被要求交出武器。

不过为了体面,对于使者本人还是没有严格搜身,只是让他们的护卫留在外院吃喝。

这种情况下,维持秩序的侍卫自然也不会让使者靠诸葛瑾太近说话,基本上是让他在十几步外遥遥祝酒即可。

更何况,赵云还坐在诸葛瑾侧首边第一个的位置。这个距离上,细微的飞刀吹针无法伤到穿了锁子甲的诸葛瑾,想冲上前的话,以赵云的武艺,拦截简直是轻轻松松,敢乱动的使者简直就是找死。

只听那使者拱手道:“楼班部使者乌苏,拜见诸侯。小使僻处边荒,但也听闻诸侯才智之名,播于天下,部中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前番糜使君要我们乌桓各部,尽量贩卖牛羊给汉人,解幽州粮秣之困。同时又说,诸侯有妙法能确保我乌桓各部就算卖出再多牛羊、也能兼顾自身过冬所需食物,不至于忍饥挨饿。小使实在不解,难道诸侯有仙术,能凭空变出米、肉来?”

乌苏问完,其他各部使者也都竖起耳朵听,很想知道诸葛瑾怎么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

诸葛瑾倒也不含糊,云淡风轻地直接否定:“仙术是不存在的。我若能凭空变出食物,那直接变给幽州汉人百姓吃便是了,还要征收什么粮秣,还要跟你们乌桓人费劲贸易作甚?

但是统筹资源、让牛羊米肉盐茶诸物发挥最大的价值,让胡汉都丰衣足食,却是可以做到的。”

诸葛瑾直接坦陈相告,让不少使者都稍稍安心了些。

虽然诸葛瑾讲的道理依然流于空泛,但是从其语气、神情的自信程度都可以看出,人家是真心有把握,至少不心虚。

再结合诸葛家的名声,那些胡人也就多信了几分。

不过,那个主动发问的乌苏,显然是乌桓人里相对有点见识的,估计也读过一丁点汉人的史书,才被楼班筛选出来、作为贸易使团的代表。

乌苏便追问道:“诸侯之言,可谓坐而论道,有三公之气度。但我等偏僻小人,也知道你们汉人先贤曾经说过,‘天下财货只有定数,不在官则在民’。

贸易一道,只是把财货转移,并不会凭空而生。既如此,原本粮肉不够所有胡汉百姓吃,贸易统筹了之后,又怎么会够吃了呢?”

乌苏能问出这番话,其他胡人诸部的使者一听,便彻底心悦诚服,觉得自己上场也绝不可能问得比他更透彻更直击要害了。

自己读的汉人的古书肯定没对方多,就算知道点道理,也只是粗浅的生活常识,上升不到汉人文人的理论高度。

既如此,就让楼班部的使者扮演大家的嘴替,他一个人代表大家问,大家就静听诸侯如何辩解便是。

诸葛瑾闻言,却是不由哂笑。

自古以来,胡人文化水平不高,就算他们对汉人的先进管理统筹有所理解,最多也就理解到儒家说的那一步“天下财货只有定数,不在官则在民,故而所谓广开财源,都是与民争利”的程度。

从汉武帝时桑弘羊和反对派的辩论,到后来汉宣帝时那场导出了《盐铁论》的贤良文学辩论,再到后世王安石司马光之争。

儒家保守派攻击管理学和统筹创新、攻击经济变法的最根本杀器,就在于这一点。

儒家传统士大夫,不觉得生产力是可以被解放、被发展的,天下财货就那么多,一切改革变法都是在分蛋糕,而不是把蛋糕做大。

当然了,那些跟儒家经济保守派贤良文学打擂台的法家代表,自己也不争气。

从桑弘羊到盐铁会议,甚至一直到唐朝宰相杨炎搞两税法改革,甚至到明朝的张居正,他们没有一个能正面反驳“天下财货有定数”的错误观点。

他们也理解不了未来进入资本注意社会后,科技进步、经济总量不断增长、生产力不断发展的世界。所以桑弘羊等人说到底,也确实是在变着法儿分蛋糕,没有做蛋糕。

古代华夏改革派当中,在这个问题上最能打的,应该算是王安石了。至少在这一点上,王安石比张居正都更能打,他是试图从根子上论证“生产力是可以被解放和发展的”。

只可惜他的论证尝试依然不够严密,加上他用人方面有问题,用的都是吕惠卿之流的卑鄙小人,最后双方沦入“为了反对而反对”的意气之争。

不过,千古汉人儒家士大夫都回答不了的根本性难题,对于诸葛瑾来说,却不算什么。

对于一个有现代经济学常识的人,要想论证“管理和统筹,可以解放和发展生产力,能让生产力总规模变大”,这可比古人容易得多。

谁让古代执政者数学都太差呢。

诸葛瑾甚至都不用讲大道理,他可以直接用胡人最熟悉、最心服口服的角度,抠细节算账。

只听他先谈笑风生地抛出一问:“你既是楼班部使者,又懂边市榷商,想必会算些账?也懂些牛羊畜牧?我今日不讲大道理,便以牛羊畜牧举例,你们总能听懂吧?”

那些胡人使者都是一愣,他们见惯了汉人士大夫动辄讲大道理,搞道德说教,却是第一次听说有汉人高官跟他们算账、谈养牛养羊的。

这事儿胡人可比汉人更熟,那是赖以为生的老本行了。当下众人自然是纷纷响应,表示诸侯若是能在这个问题上,说出一番让人信服的道理,他们将来自然是无有不允,绝对合作。

既然氛围都烘托到这儿了,诸葛瑾就非常接地气的跟那个乌苏算起账来:“好,我且问你,在你们草原上,一头养到成年发卖的牛,能割出多少肉来?”

乌苏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成年壮牛,约有六七百斤肉,便是极多了,公母之间,或许还有百余斤差异。”

他说的当然都是汉斤,折合后世的度量衡也就是三百多斤肉。

古代的牛多是为了耕地的,并非专门养育来吃肉,所以肌肉占体重的比例远不如后世的菜牛。

诸葛瑾又问:“那一只成年的肥羊呢?要几只羊才能抵得一头壮牛的肉?”

乌苏又应声答道:“羊比牛肥些,七八只活羊才抵得一头活牛的重量。但是羊的肉多,五六只羊便抵得一头牛的肉。”

诸葛瑾:“那如果比吃草的‘转化效率’,五六只羊一天要吃多少草?一头牛每天又要吃多少草?只是为了吃肉,养羊划算还是养牛划算?”

这个问题,乌苏稍微想了想:“若只是为了吃肉,养羊自然比养牛划算得多。一头牛吃的干草,至少抵得四五只羊,但牛长得慢。羊半年便可吃,就算养到肥壮,也不用一年,牛却需要数年。”

而下面的其他胡人使者,也都稍微过脑子想了想,才算过账来。

主要是汉朝时胡人的畜牧还太粗放,基本上除了冬天迫不得已非得给牛羊吃点干草的情况以外,其他时候他们都是放任牛羊在草原上自己啃的。

乌桓人对于牛羊的食量统计很粗放,大部分牧民也没有数学常识去算账规划。冬天需要多少干草才能过冬,也都是凭经验随便毛估估一个数字,如果割少了最后牛羊大批冻死饿死都是常事。

说到底,还是全民数学基础都太差。哪怕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明知道有些东西算错了会有重大损失,但算不明白就是算不明白。

这也说明数学这东西,愤怒是完全于事无补的。别说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做不出数学题,哪怕做不出的下场是饿死,该算不出还是算不出。

这些使者已经相对算是胡人里识文断字的,比普通牧民数学水平不知高了多少,才能勉强跟上提问。

诸葛瑾却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高强度追问:“既然如此,为了满足部民口腹之需,为何不多养羊呢?还要养那么多牛作甚?”

乌苏这次却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笑的问题:“养牛可不是为了吃肉的,更是为了有牛乳制作酥酪。我们乌桓人,平素也没多少机会吃肉,那如何能吃得起?能有足够的牲畜、产奶养活部民,便是丰饶之年了。

何况牛可以卖给汉人作为耕牛,其价远非卖肉可比,牛皮坚硬可以为甲,羊皮绵软只能为袄,牛筋还能鞣制为弩弦,更是高价之物。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在牛更能扛饿。到了草料不济需要转移的时候,牛能多顶几日而不饿死。羊却娇贵,风雪忽至时成片饿死的惨状,我们都见过无数次了。

所以部民必须养一部分牛过冬,以防不测,哪怕他们从不打算与汉人贸易——这些都是常识。”

“我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常识。”诸葛瑾直接正色怼了回去,让那些胡人收敛一些。

“所以,说到底,你们看似逐水草而居,已经竭尽所能,让草原上能够养活更多的人,让部民不至于饿死。

但实际上,你们的畜牧结构,并没有充分发挥草原的生产力。

当然,我不是让你们过度放牧,我也算到了羊喜啃食草根、多养羊会破坏草原这些问题,你们能想到的我都想到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能说,你们胡人部族养牛羊的规划,简直是一塌糊涂!

草原上有多少草,是因为你们需要‘避险’、防止过冬时牲畜饿死冻死、为了留后手,而选择了低效放牧?

又有多少牲畜,早就过了长肉最快的年纪,再养下去,也长不了几斤肉,只能白白多吃草,但你们为了保住牲畜财产的规模,不肯及时屠宰、白白浪费了?

而这些损耗,如果你们肯跟我们汉人朝廷充分合作,跟我们的边市榷场充分贸易。

把大量超期饲养长肉变慢的牲畜提前屠宰卖掉,最终能节省出多少草?养多少新牛羊?多产多少肉?这笔账你们算过么?”

乌苏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承认,诸葛瑾说到了一个关键点上。

那就是汉朝时草原民族的畜牧业,超期饲养非常严重。

稍微懂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一只羊如果养一年以上,它再长大的速度就会越来越慢,只会变老。如果为了吃肉,最多养一年就该杀了,别浪费草了。

但是,草原胡人为了积蓄财产,只要自家人吃不了这么些肉,羊养到不长肉了积蓄养着、囤着,这是很普遍的现象。

而且在他们看来,草这种资源稀缺性不强,平时水草丰美的时候,也没想过去管控、计算生长速度和消耗速度。

这样粗放饲养的结果,不是过度放牧,就是浪费饲料。

诸葛瑾用数学的严谨梳理一遍,乌苏立刻发现他们的生产方式,到处都是低效率。

不过乌苏好歹还有些常识,他很快想到一点,便抗辩道:“诸侯所言,确实发人深省。但是我们乌桓人就算明知牛羊再养下去会变老而非长肉,也不可能随便屠宰。

牲畜活着,好歹不会腐烂。若是一下子杀太多,又吃不完,岂不是看着肉白白酸腐?

我们也不能把肉都卖了换成钱财,钱财到了急难之时,寒不能衣,饥不能食,岂不是将性命交于他人之手?

过往数百年,我们与汉人的贸易,也都是以换取盐铁和其他必须之物为限,换够了就不再多卖牛羊,宁可家里养着牛羊白吃草,也好过囤着一堆铜钱——

汉人的边市未必时时能有,一旦渔阳府君换人,有对我们乌桓强硬的,关了榷场,我们留在手上的铜钱也成了废物。”

乌苏说完,其他诸部使者也深以为然。

他们祖祖辈辈忍着“已经不再长肉的老羊老牛多活几年”,不就是因为牛羊活着能保鲜,死了就会酸腐么?

说白了,这多浪费的一大部分草料,就是为了买这个肉的“保质期”。

如果让达尔文来算这个账,让达尔文用高中生物课本上的“食物链能量传递效率理论”来算这个账。

草原上一半的草,是被“牛羊肉的保质期”这个追求给浪费掉的。

所以这里面可以统筹管理、降本增效的空间大了去了。

而诸葛瑾看众人终于被引导到了正确的方向上,才施施然吐露了他构思的第一个卖点:

“你们担心牛羊肉不好储存,卖了之后换钱又不能确保随时花的出去——这还不容易?你们可以用活牛羊,换我们渔阳边市的腌肉嘛。

要是嫌腌肉太多,不需要那么多盐分过重的肉食,我们还有其他适合囤积的东西。

甚至将来双方互信加深,不再担心我们关闭边市,你们还可以把活牛羊换成‘牛羊肉期货’。

我自然能拿得出一套办法,让你们把如今已经不长肉、白吃草的牛羊,换成一年后或者几年后,相似年纪相似肉量的牛羊。

你们拿老的来,过几年给你们换年轻的,还不额外收你们钱,这买卖如何做不得?”



第〇话 第四百四十三章 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天下人的算学水平都是垃圾(除了我二弟)


乌苏听了诸葛瑾画的大饼,第一反应自然是大吃一惊:

“只要我们投效朝廷,稳定贸易,就能敞开了把牛羊换成腌渍后的咸肉?不可能吧?

我们乌桓诸部的牲畜,如果都是长够了肉便及时屠宰。那夏秋之际,动辄都是每季数十万头的量。

汉人商贾怎么拿得出这么多的盐来腌肉?将来草原上岂不是再也不缺盐了?就算真做得到,这种腌肉又该有多贵?”

他一连数问,问的都是其他草原诸部同样关心的问题。

这事儿听起来太匪夷所思了,从客观条件到落实手段,都难以想象,也难怪他们失惊。

此前北方沿海地区的产盐量,整个行业的规模,也确实支持不了这事儿。

诸葛瑾闻言,自然是并不急于和盘托出,他只是铁口直断:“盐的供给,你们不必担心。到时候只要愿意跟朝廷合作,自然可以让合作各部的使者,亲眼去看看渔阳盐仓的存盐规模。至于这些盐是何处产出的,不是你们该关心的。”

晒盐法的秘密,没必要现在就吐露。反正诸葛瑾只要给这些乌桓人眼见为实、看到足够的海盐库存,再看看他们准备的大规模腌制咸肉的工坊,咸肉的成品库存,就能取信于人了。

虽然,即使诸葛瑾把晒盐法的工艺进步告诉胡人,胡人也用不了——胡人并不掌握任何一段渤海湾的海岸线,或是黄海朝鲜半岛部分的海岸线。

但诸葛瑾还是想把这些技术秘密,多保守几年。

乌苏等人听诸葛瑾说得这么笃定,一时也不好再质疑食盐产能和库存规模,这东西造不得假,到时候眼见为实就是了。

诸侯那么高的地位,不说是金口玉言,至少不会拿自己的名声信用开这种玩笑。

个别乌桓使者便委婉追问:“既然诸侯说得如此笃定,我等荒僻野人岂敢不信?却不知将来扩大食盐贸易后,盐价是否能降些?还是依然腾贵?”

诸葛瑾:“盐价自然也会降些,多的不敢说,至少降到如今的四成。这样就算你们扩大两三倍的用盐量,总花费也不会变多。用得再多,才会增加开支。”

从煮盐法到晒盐法,燃料能节约一大半,人工也没那么费了。综合算下来,成本降低到两三成都是正常的。按照四成的售价卖盐,还是能比原先多赚。

关键是薄利多销之后,产业规模会很快膨胀,那总收益的绝对数字,增长就更可观了。所以诸葛瑾敢定的“终端零售价”,绝对是经得起推敲的。

当然,他说的那个售价,只是盐本身的价格,并不包含盐税。食盐的税收是很重的,有时候比盐本身的成本价还贵。

至于盐税怎么调整,是不是也打四折,诸葛瑾并没有提及。

所以,在场的草原诸部使者,只有一小部分相对没脑子的,听了这个价格后立刻欢腾起来。而更多有脑子的,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并没敢高兴得太早。

等氛围稍稍安静了些,那乌苏才小心谨慎地低声追问:“却不知这盐税……是否也会打到四折?”

诸葛瑾:“盐税……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这盐如果只是给草原诸部直接食用的,当然要按照原本的税率,毕竟要是降低了盐税,有人把盐的用途转变、再次倒卖,朝廷还如何管理?

要是有人买了低税盐,再转售给本地汉人百姓,甚至通过草原辗转后,卖到上谷、代郡的曹贼占领区,又怎么办?那不成了资敌?”

诸葛瑾说得非常义正辞严,把盐税决不能降的原因说得非常充分,乌桓人也就没法反驳,只是个个流露出更多失望之色,原本升起的对这次扩大榷场贸易期望,也稍稍退却了些。

然而,诸葛瑾却始终把他们的情绪拿捏得死死的。在这样稍稍“欲扬先抑”后,他没让人等太久,立刻又接上了一个:“但是……”

下面的一众胡人,便如巴甫洛夫的猎狗,很快又打起精神:“但是如何?”

诸葛瑾清了清嗓子:“但是,考虑到你们如果愿意跟朝廷合作,广制腌肉,靡费确实巨大。所以我与糜使君合计了一下,想到了一条权变两全之策。

凡是要以食盐的形态运出渔阳关外的,一律按照原有盐税税率严查!但是,如果是用于腌肉,或者其他专项特许用途的盐,能在渔阳关内直接用掉的,不以盐的形态运出关外,那就可以按原有盐税直接打三折优惠!将来如果试点得好,这个税率还能再议!”

那群胡人没什么经济头脑,而且诸葛瑾拿出来的东西太新了,他们着实听得一脸懵逼。

别说他们懵逼了,就是前几天才刚刚被诸葛瑾透底的糜竺,其实一开始都有点晕。

所以诸葛瑾又连续答疑解释了很多细节,这些胡人才大致模糊地弄明白。

诸葛瑾想到的计策,其实就是类似于后世的“海关保税区”。

后世海关对于进口的货物,当然都有一个进口关税。

但是如果是高端芯片之类国内难以生产的原材料、中间产品,最后在国内来料加工后,最终产品依然卖往国外。那么国家就会给这部分芯片进口最终退税。

而这里面具体的操作,就是在海关保税区的工厂加工、最终出口时核销掉,把一开始担保关税的钱退回来。

(注:如果在保税区内加工,最后最终产品没卖到国外,而是卖到国内,那担保关税的钱就不退了。比如你买了高通的芯片生产苹果后卖到米国,你是可以把保税钱退回来的。但如果买了高通芯片造苹果,最后在国内市场卖苹果,就不退。)

诸葛瑾比古人多了一千八百多年的经济和税务管理经验,这样的计策当然是手到拈来。

将来长芦盐场产的食盐,除了对关内汉人正常食用销售的部分,按照原本的旧法、旧税率照常贩运,其他都拉到渔阳边市榷场。

进了渔阳内外两道关之间的那部分盐,就等于进了保税区。

未来诸葛瑾会把渔阳县变成整个北境最集中的畜牧屠宰和肉类加工基地,类似于米国人那边19世纪芝加哥之于五大湖区的地位。(芝加哥最早就是屠宰牛加工牛肉着称的,所以那里的球队都叫公牛队)

屠宰分割腌制,肉联厂产业链一条龙全覆盖,还可以加上牛皮鞣革制甲、牛筋鞣制弩弦、羊皮鞣制皮袄、乳制品厂等等产业。以后三郡草原的畜牧加工集散都放在这里。

只要胡人肯配合,肯随时源源不断来卖牛羊出货,保证牛羊的供应链,这种集中高效的生产方式,就不会掉链子。

同时还能促成草原上牛羊在不长肉后及时杀掉,不要再白白多吃草导致浪费饲料、肉也白白变老。

整个三郡草原的畜牧产品总产量,绝对能比原有的生产秩序和资源配置模式下,再暴涨一半,甚至一大半。

代价只是会额外用掉巨量的海盐——但盐这东西生产成本不算什么,主要是税重。诸葛瑾用了晒盐法后,自己从源头掌控全产业链,那就几乎是无本生意了。

……

诸葛瑾和糜竺把大致的行动方略,跟这些胡人盘点了一番。

然后诸葛瑾又拿出他擅长的数学工具,跟有疑问的、算账算不明白、看不清收益率的使者,一一对账辩驳。

那些胡人能有什么数学水平?很多问题他们原本也只是脑子里一团浆糊,有个模糊定性的概念,而从未有精细的定量分析。

被诸葛瑾这么一条条掰开了揉碎了拆解成本,不一会儿,那些胡人使者就豁然开朗,并且惊为天人。

诸葛瑾可是能从“食物链能量传递效率”说起,把牛羊猪为什么饲养最高效、为什么养其他动物不行,什么习性什么生理特征能让动物多长膘多长肉。

一直聊到饲料转肉比的收益率曲线,然后得出黄金屠宰时间点。

“知道为什么最适合养殖吃肉的动物体型,是羊这种尺寸的么?因为再小的动物,生长虽然快,但散热浪费太大。动物的散热是跟长度的两次相乘倍成正比的,动物的产热和消化吸收生理活动消耗的能量,是跟长度的三次相乘倍成正比的。

所以算下来,就是羊那么大的动物刚好是快速养肉的最优解。鼠、兔生长繁殖比羊快,但是太小了,大部分吃下去食物都维持体温散热散掉了,存不住变不了肉。

猪、牛比羊大,按说单看体型比羊长肉低效。但牛多一个百叶胃,能多消化一次草料,吸收得比羊彻底,弥补了体型过大的额外损失。猪吃了睡睡了吃,饲料被运动消耗浪费的少,都长膘了,也能弥补这个能量损失……”

这些话,诸葛瑾在说的时候,都尽量用深入浅出、汉朝人就通俗易懂的词汇,来简单剖析。

概念都是高中生物课本上的概念,他一个前世的高中教培金牌讲师自然是掌握得信手拈来绰绰有余,只是转述时换了些词。

最终,让一群养了一辈子牛羊的胡人,都不得不承认:原来哪怕不考虑经营、统筹规划,只考虑对养牛养羊本身的理解,他们这些家伙也只是实践经验丰富,但要说对道理的提纲挈领,跟诸侯相比简直是望尘莫及。

诸侯却是天生生而知之者的圣人,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作为一个汉人士大夫,居然对养牛养羊都能认识高屋建瓴到这种程度。

这样扎实的基础,再配合他的数学统筹工具,怎能让胡人不心服口服?这毕竟是在胡人最擅长的领域,正面堂堂正正把胡人给碾压了。

当天的这场大会,诸葛瑾前前后后,有问必答,足足跟胡人使者们饮宴了两个时辰,最终让这些胡人对于方案的可行性不再有任何怀疑,彻底心悦诚服。

……

当然,对可行性和可实现性不再怀疑,并不等于对整套方案的一切环节,都不再质疑。

那些胡人使者心里也清楚,眼下还剩最后一个难以想出调和之策的关键,那就是如何互相长期取信于对方、如何让汉朝官府承诺长期稳定把这个边市榷场搞下去,而且要确保交易量始终如一,不会被卡脖子。

胡人一旦深入嵌合到这套贸易合作体系中,好处固然是巨大的,但从此性命也操于人手了。

诸葛瑾只回答了“我们有足够的盐让你们腌肉”,但腌肉毕竟是要额外增加成本的,盐也会有浪费。乌苏等使者,对诸葛瑾此前提到了一句的“牛羊期货”,还是非常好奇。

按照诸葛瑾刚才简单解释的字面意思,那个“牛羊期货”,似乎是确保你牛羊多了、有可能遇到草原雪灾草料断顿会大批饿死,那就提前运来汉地卖了。将来你还想要牛羊,就可以再买回去。

如果牛羊可以统筹调度、跨越时间存取,这对于草原胡人,当然是一个巨大的吸引力。

因为他们自己存着牛羊,每过一天就是要额外损失一天饲料成本的,能存在汉人这儿,哪怕打个九折,甚至八折,只要能确保将来能及时取出来,胡人都愿意。

换言之,这个时代本就没觉得存牛羊该给利息,反而觉得存的人应该给保管费,这个保管费就是饲料成本。

他们还是不信,诸葛瑾怎么就保证将来能取出来呢?

面对这个问题,诸葛瑾也再次抛出了他高屋建瓴的创见:“这个,倒也容易。首先,你们来卖活牛羊时,如果不想兑换成咸肉,而是兑换一个‘将来缺牛羊时领回牛羊或鲜肉的机会’。

那么,汉商首先会按照这个存兑牛羊的官价,把相应的钱付给你们。当然,这个官价,肯定是要比正常市价低两成的,这两成差额,就算是朝廷榷场的保管费和超期饲料费。

除了当场按八折付给你们钱,朝廷还会出具一份双方盖了印玺的契券,骑缝合同对齐,列明你们此批出售套期牛羊的时间、只数、分量、价款。

将来你们缺牛羊了,要直接换回没腌的鲜肉,或者活牛羊,就按照市价拿来铜钱或金银,再把这份套期牛羊的契券拿来,勘合无误就能承兑、而且也是按官价赎回。

最终的具体折扣,根据赎回年限的长短,多退少补。一年期多退一成,实际上等于打九折。三年期不补不退,实际上等于打八折。五年期再多打一折,实际上相当于七折。超出五年没有承兑的,就不承兑了,直接拿着当初卖牛羊的铜钱,该干啥干啥去。

不过如果遇到实在整个草原都雪灾、牛羊养不住必须屠宰的年份,朝廷也会确保按照腌肉的价格,把牛羊折成腌肉还给你们,而且腌肉比鲜肉贵的部分,我们只收一半的盐价。剩下一半盐腌的成本,就当是朝廷无法履约的补偿。朝廷家大业大,岂能在这种事情上失信!”

诸葛瑾说的这套方案,具体算法也还不成熟,不过可以先试点几年,将来再具体微调价款折扣率。

反正一开始几年这种贸易规模也不会太大,承兑压力更是可以解决的——

因为只要这个贸易慢慢滚动起来,完全可以将来某郡丰年来卖现货牛羊、另一个郡却气候不好、雪灾荒年,直接拆东补西即可。

大汉朝廷的渔阳边市,等于充当了一个幽州北部草原调蓄风险的保险公司。

而保险公司的资金池,肯定是比银行都充裕的,这里面可以套期套利的空间太大了。

而胡人懂个屁,他们压根儿没理解诸葛瑾这一招是弄了个保险池。就算被诸葛瑾占了天大的便宜,他们也只看到“诸侯只是稍微收我们一点保管费,就可以让我们把吃不掉的牛羊存起来,将来缺的时候再取”。

这个“为牛羊保质期额外支出的成本”被诸侯扛过去了,简直是天大的恩惠,这种德政,草原诸部怎能不感恩戴德?

至于代价……当然也有。

那就是他们以后得当大汉朝廷的狗,不能再犯事儿,不能再惹祸。

否则一旦跟大汉朝廷关系破裂,他们手上的期货合同可就没法回来换回现货了,只能是按照当初打折卖得的那些铜钱,另外找渠道花掉了。

对汉朝贸易体系的嵌入越深,就越难以自拔。

诸胡使者中,个别脑子特别清醒的,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

但他们知道,这个顾虑,是所有顾虑中,唯一一个不能拿到台面上来问的——要是问出了“如果我们跟朝廷如此深入贸易,将来我们要背叛朝廷时,当何以自处”这种问题,那不成直接自爆了?

好在,诸葛瑾还非常设身处地为人着想。

他主动提出了另一个为对方着想的建议,立刻让那些疑惑者最后的担忧也动摇了。

只听诸葛瑾说:“其实,这渔阳边市榷场,还有不少隐患,你们都还没想到。就算你们各部,以后诚心跟朝廷亲善、愿意长久做买卖。

但万一下面具体经营的汉商、或是官吏,要吃拿卡要,挤兑你们。或是趁着你们窘迫的时候,趁机囤积居奇,多压榨你们一些,你们又当如何应对?

朝廷那边,我当然说了算,但下面的人,以大汉四百年的过往教训,我实话实说,未必能一直秉公无私——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尽量保障双方不被另一方囤积居奇刁难的办法。

我会责令糜使君将来拆分渔阳边市的汉商,确保大汉一方,也有多家来路不同的汉商,跟你们草原诸部贸易。如此一来,草原上来贸易的部族有很多家,来采购肉类和皮革牛筋的汉商,也有多家。买方和卖方都得互相争竞,就难以出现一家独大、囤积居奇要挟另一方的局面。”

诸葛瑾这番话说完,那些还在摇摆担心的胡人使者,终于彻底软化了。

诸葛瑾这一手,其实最终效果还无法保证。无非就是跟后世电讯市场三张卡、石油市场三桶油那样,搞垄断拆分,显示让利于交易的相对方。

但他展示出来的这个诚意,以及为了展示自己诚意而拿出的创意,已经足够打动人。

堂堂天下智谋数一数二的诸侯,为了这事儿都想了这么多招了,这个体系一定是非常有保障的吧。

而且这时候要是不抢着响应,试点的先机被其他部族占了,将来再想把份额抢回来就难了。

诸侯明示汉商和汉商之间都得互相卷,不许一家独肥,这固然是在给胡商吃定心丸。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胡商之间的互卷,绝对会比汉商之间的互卷更卷。

还不赶紧卖牛羊!再不卖就没期货额度了!

这一串逻辑想通之后,草原诸胡终于进入了争先踊跃的状态,唯恐自己吃了亏。

“我部愿意追随诸侯善政!”

“我们蹋顿部愿意把今秋多余的牛羊全部卖给朝廷!我们不用换腌肉!全部换成铜钱和对应的期货契约即可!”

“我们楼班部愿意把卖牛羊所得,都换成腌肉和铁器、茶叶,以示诚意!卖得的全部钱财,都会在渔阳边市花掉!”

诸葛瑾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得意。

“很好,很好,不要急,只要是此番踊跃响应的,每个部族都有机会!朝廷有足量的铜钱和盐铁茶叶,保证只要你们想卖,朝廷全部的货都能吃得下!”

诸葛瑾最终给这场盛会定了调子,宣布只要肯跟朝廷合作的部族,都有肉吃,能从这种贸易中分到大量的好处,互惠互利。

各部的实际响应也很快,就在会商结束后没几天,就有一些部族实打实驱赶了大群的牛羊来渔阳贩卖,并且被汉人官员带领着到处游览观摩。

氵纍水河边新建的渔阳盐仓,让胡商胡使大开眼界。他们看到一批批从天津港来的沙船,在周瑜水军的带领下,把海量的海盐运进盐仓,而且关键是每隔几天就有一支船队过来,随时能补足缺额。

看到了这么多的海盐,他们哪里还会不放心朝廷的实力?

因为是第一年试点贸易,这些海盐还没来得及用于大批腌制咸肉、火腿,所以咸肉的现货交易量肯定是不够的。

但没关系,有了朝廷信用和诸葛瑾画的种种大饼背书,那些部族胡商也没追求非要领咸肉现货回去。

他们所得的钱财,都尽量采购了汉人能提供的铁器、食盐、茶叶。也有些花不掉的,就买绢帛、瓷器给部族高层享乐之用。

实在没需求花不完的部分,就投石问路地存下一些铜钱,同时订了一份“牛羊期货合同”。

糜竺这个幽州布政使突然有了那么多胡人存在他那儿的牛羊,幽州军的军粮问题,也就瞬间解决了大半。

诸葛瑾吩咐他赶紧把这些羊群分出一部分,直接作为后续赵云部骑兵、走草原迂回偷袭公孙度的军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