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高祖不疑留侯,吾何疑于子瑜

第一卷

陈登稳住吕布、填好旧坑又挖新坑之时。

诸葛瑾让信使送去广陵县的书信和旨意,也都到了关羽手上。

关羽在短短两天之内,做好了部队开拔前的全部准备。

运兵船的状态都打磨到了最好,帆篷索具最后检查翻修,兵器铠甲也都整备得当。

只是随军军粮并未多带,最多够吃一个月——刘备这边粮食也不怎么富余,只能算是刚刚化解了粮荒。

而此前跟诸葛玄联络的信使反馈,豫章郡那边倒是不差这几千人的口粮,诸葛玄是粮多兵少。

从这个角度说,关羽去协防,刚好是就食养兵了。

孙乾还特地帮刘备算了笔账:这四千人如果在豫章养过明年春荒,那广陵这边大约能少吃两万石军粮。

关羽做好全部准备后,信使来报,说刘备和诸葛瑾也差不多快赶到了。他也就没有争这一天半天,选择了严兵整甲,跟刘备诸葛瑾见一面再开拔。

十一月初八下午,诸葛瑾和刘备搭乘的运河船终于抵达广陵,关羽直接在城外的河口码头迎接。

刘备没什么好多说的,十几年的交情了,一个眼神关羽就能读懂大哥的关照。

倒是诸葛瑾这边,关羽很客气很恭敬,坚持要亲自拜谢他去许都帮他斡旋来的官职。

诸葛瑾反而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云长何必如此,你领兵十余年,本就有统兵万人的上将之才,区区一个折冲校尉,只是名至实归罢了,你原先不就已经是都尉了么。”

关羽坚持一揖到底:“那不一样,我原先的都尉,其实也是大哥表的,朝廷并未实授。此番先生去许都,除了为大哥要来官职以外,就只有我得了折冲校尉,三弟依然没有实授之职。如此恩义,怎能不谢。”

诸葛瑾:“怎么能这么说,子仲也实得了东海太守,我也得了平虏校尉,以后你我也算同僚,都是朝廷的校尉。我连兵都没带过,忝居其位,那就更惭愧了。”

关羽发自肺腑地说:“先生虽不带兵,运筹之能,却堪称神算,当个校尉绰绰有余,不比我匹夫之勇。”

最后还是刘备看不下去了,居中当个和事佬:“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云长,哪天你对子瑜,就跟对我这般不见外,那才叫赤诚相待。”

关羽这才闭口不言,大家又对饮了三碗,并且赏赐了关羽士卒一顿酒肉,便开拔启程。

诸葛瑾在敬酒劳军之余,还抽空上船视察了一圈,确认关羽真的按照他的要求,在船舱里藏了足够多的袁术军衣甲旗帜,随时可以伪装偷过某些长江江段,这才放心。

当初张飞灭雷薄时,就得了大几百袁军衣甲。后来破广陵城,城内袁军有来不及撤逃的,至少也被抓了一千余人。

所以刘备军如今挑出两千套能伪装成敌人的衣服,是没问题的。

此去豫章,一路上江北要经过庐江郡,那是刘勋的地盘。

虽然沿江山险之地刘勋不怎么重视巡防,但濡须口等地还有丹阳贼许乾盘踞。

这些势力,也是随时能派出千人规模的江贼打劫的。

而沿途长江南岸,当时名义上属于扬州的丹阳郡,但因为地理崎岖,实际并没有被孙策控制。

当地豪帅祖郎,也是一个丹阳贼,据说拥有部众数万,远比江北的许乾还恐怖——千万不要小看这个祖郎,他跟孙策打过好几仗,还互有胜败。

换言之,如今孙策占领的丹阳郡,其实只相当于后世的南京全部、镇江大部(除了刘繇的丹徒县),外加南京的那仨安徽小弟“芜马滁”。面积不算大,只是占尽了丹阳的平原膏腴之地。

而后世芜湖以南那四个安徽地级市,宣城、黄山、铜陵、池州,如今都是“泾县大帅”祖郎的地盘。

关羽此番进兵,必须小心提防江贼大军拦截,必要的时候伪装成袁术军、贴着江北过境,也是一条权宜之计。

诸葛瑾亲自仔细提点、查漏补缺,确认关羽没有骄傲不当回事,这才安心放船队启航。

……

关羽出兵后,刘备、诸葛瑾各自回去歇息,消除赶路疲惫,当天无话。

次日一早,刘备还在睡梦中,糜竺却早早就来求见,但没敢让人通传打扰,只是在府衙后堂候着。

刘备辰时过半方才洗漱穿戴视事,听说糜竺等候多时,埋怨了侍从几句,连忙出来陪话。

“子仲何以清晨至此?坐了三日船不累么,有话昨日船上为何不说?”

刘备微觉诧异,还以为是昨晚临时又发生了什么新的变故,非得一大早来说。

糜竺则忧心忡忡地说:“主公,昨日子瑜与我等同船,有些话我不当讲,这才忍到今日。”

刘备愈发诧异:“子瑜与我等交契至厚,我待之师礼,有什么话要躲着他不成?以后不可如此!”

糜竺叹道:“主公,这些我岂能不知?对子瑜的功劳、智谋,我都是心服口服。只是此番他进京求官,为其叔谋豫章太守,又为自己谋了平虏校尉。

年仅二十一岁,官爵已经与云长相当了。而且他的官职,还是在陛下单独召对之前,曹操便已经让人拟好了的。显然是因其年少,才不能骤授显职。

以子瑜受陛下和曹操赏识的程度,只要他后续对付袁术时再立功勋,不出一两年,定会屡屡加官。到时主公再靠征南将军、扬州刺史的征辟,还能笼络住他么?

且诸葛玄所领豫章郡,土地人丁皆多于广陵郡。主公让云长助其平定豫章全郡后,诸葛家的势力会不会大到反客为主呢?”

刘备闻言微微变色:“子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子瑜岂是贪慕富贵之人,我与他肝胆相照,岂是名爵高低可以影响的!再说大家同朝为臣、勠力匡扶汉室,有何不可?

即使如今乱世……文武多有私相投效。但昔年留侯谒高祖,只为助韩王,高祖尚且不以为意。就算子瑜当初助我,最终是为了助其叔,那也是应该的。他与叔父之亲,难道不该超过留侯对韩王么?”

刘备这番话,终于让糜竺彻底哑口无言。

当年张良世代韩相之后,他初投刘邦时就说好了“我是希望汉王能助韩王,所以来投汉王”,刘邦也没介意。

后来张良帮刘邦渡过难关、也帮韩王复位了,张良就辞行去侍奉韩王成,刘邦也没拦着。

最后韩王成被项羽杀了,张良没了主君,才又回来投刘邦,刘邦依然让他当头号谋主。

糜竺要是再劝,那就显得刘备的气量不如高皇帝了。

他只好咬了一下嘴唇,换个说辞:“属下并不是希望主公猜忌先生,只是觉得当更以恩义结其心,并无恶意啊。”

刘备这才释然,拍拍糜竺肩膀:“刚才也是我说话重了,我岂不知你是好意,只是有些东西,没必要杞人忧天……

当然,凡是我们能给的,多给子瑜些好处,让他优渥尊荣,那都是应该的,但他眼下也不缺什么……”

刘备自言自语地说着,忽然音量低了下来,显然也是想到了什么。

他再看向糜竺,见糜竺眼神尴尬闪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悟出了糜竺的真正来意。

刘备想了想措辞,拍着糜竺的后背,诚恳说道:

“子仲,我记得一个多月前,我就跟你推心置腹说过,我命硬克妻,婉拒了你的好意。

但我也说过,这份诚意我心领了,我始终视你们糜家如姻亲至戚。

你若能为令妹另寻好归宿,我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我之妾室,刚刚寻回月余,惊魂稍定。

只是,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徐徐试探,不可鲁莽。子瑜去许都之前,我与他闲聊时,也有偶尔提到他尚未成家,但他似乎很抗拒出远门之前谈婚论嫁,说是不吉利,我也不知为何。

想必此次他即将去豫章,肯定也会嫌不吉利,暂时不想谈这事儿,估计要等豫章回来了。”

糜竺听完这些,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知道刘备不会娶他妹妹为正妻了,毕竟错过了“刘备妾侍都被吕布扣留”的雪中送炭窗口期,硬塞过去也只能是个妾,那又何必呢。

同理,糜竺那一亿钱的妹妹嫁妆也不会掏了——没有正妻之位,谁会掏那么多钱当冤大头。

不过,听刘备的意思,他似乎支持糜家笼络诸葛家,而且强调他依然会承糜家的人情,这样看来似乎也不错。

只是不知道如何搞定诸葛瑾,糜竺还得细想办法。

……

糜竺和刘备在府衙密议的同时。

诸葛家的这个早晨,同样过得不太安生,只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吧。

诸葛瑾昨晚回府,第一时间就拜见了继母和舅舅,为一个多月的分别未能尽孝而告罪。不过因为疲累,他并没有跟母舅聊太多事,直接就休息了。

今日一早,用过早膳,他想起该安顿一下家中事务,为后续去豫章跟关羽并肩救叔做准备,所以就吩咐下人准备收拾东西,先把财物账目理一遍。

宋氏看到儿子的异动,知道儿子是下决心全家搬家,终于决定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宋氏哀怨地询问:“下个月你去豫章,是打算住很久了?不是平贼息战就回来?”

诸葛瑾一愣:“笮融虽非名将,但毕竟善于妖言惑众,部曲众多,而且他可能还和泾县(宣城)祖郎有勾结,战端一起,不好估算时日,当然要料敌从宽。”

宋氏闻言,神情落寞地再次拿出礼法伦常:“既如此,岂有寡嫂投奔小叔子之理?若是能这般,两年前咱诸葛家便不用分两路南下了,又哪里需要吃这么些苦?

届时你自去豫章便是,我与你舅自住在广陵。你如此受刘将军重视,本地官吏必会妥善保护我等。此前你去许都那一个月,我这里日常起居也不致有缺,不必挂念。”

诸葛瑾这才想起来,继母为了避嫌,已经吃了两年的苦了。他自知理亏,又勉强劝说了几句,宋氏只是让他不必挂念。

诸葛瑾只好叹息:“父母在,不远游,此番不知多久能打完仗,母亲不愿去,我岂不是不能尽孝……”

而且在诸葛瑾的计划里,他此去豫章,也不会说打完笮融就回来,后续肯定还有一些内政上的事情,以及外交上蒙骗袁术的操作,需要他留下亲自处理,时间就说不准了。

按照汉朝人的道德观,如果是为了救叔,非常急切,暂时抛下父母是可以理解的。

一旦渡过危机,你还一个人在外面浪,可就不孝了——当然,除非是家里还有别的兄弟留下,侍奉继母。

就好比此前诸葛瑾担任了这个职责,所以诸葛亮和诸葛均才能跟着叔叔走。

面对僵硬的汉朝孝道,诸葛瑾不得不琢磨:要不把诸葛亮拉回广陵尽孝,把自己置换出来……

然而,就在他捉摸这个计划时,宋氏见儿子难办,终于决心摊牌:

“瑾儿,我这两年吃了这么多苦,也想明白了。如今刘将军失了徐州大部,琅琊郡估计是拿不回来了,你亲生父母早已合葬,入土为安,我也不是非得百年之后凑这个热闹、硬要回琅琊埋骨。

既然你能做大事,安身立命,我也就放心了,便自回宋家立户,将来改嫁由身,你也不用被孝道束缚。”

诸葛瑾大惊:“母亲不可勉强!难道是孩儿志在四方,才让母亲生出此念……那实在是不孝之至了!”

宋氏连忙捂住他的嘴,让他别多想:“关你什么事,我毕竟也才二十六。这次你去许都,我自己想明白了,自愿寻人改嫁。

前些年只担心你尚未出息,不能顶门立户,才熬到现在。如今你前途远大,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也不用担心落下逼继母改嫁之名,我其实已想过了,可以先让阿信自立门户,不再附庸于诸葛家,然后将我接回宋家。如此,将来就算改嫁,也是接回娘家后听从弟弟之言,与你无关。再说也未必真能改嫁。”

诸葛瑾没想到自己出远门一个月,继母居然想了那么多长远问题。

从情感和理性方面来说,他当然是不会去阻挠的。

诸葛瑾是现代人,三观比较人道,也觉得让一个少妇终生守寡挺残酷的,何况汉朝本来就没有这样的要求。

但不管怎么说,宋氏养育了他和弟妹七八年,他肯定心存感恩。

按照汉朝的孝道,如果宋家已经没了人口,宋氏直接以诸葛家寡妇的身份改嫁,那么还会对诸葛瑾的名声有一定影响,会有外人嚼舌头“是不是这小子容不下继母”。

但好在还有舅舅宋信在,只要让宋家重新自立门户,先把寡妇接回娘家,就跟诸葛家完全无碍了。

当然,以后无论宋氏嫁得好坏,那也跟诸葛家没有关系了,裙带好处或坏处,都会由宋信承担。

诸葛家也不屑于靠这些潜在的裙带关系,来获得好处或人脉。

在这个问题上,诸葛瑾还是非常刚正不阿的。他或许可以不在乎他自己将来的历史形象,但他必须维护二弟诸葛亮的完美形象。

以诸葛家的实力,不需要靠任何关系,完全靠实力就能崛起。

所以为了避免落人口实,诸葛瑾觉得舅舅自立门户这事儿,还是应该摆个酒,请一些广陵有头脸的人物做个见证。

诸葛瑾还得把刘备糜竺送给他的金钱田庄奴仆、还有天子赏赐的财宝,分一些给宋家,作为宋信自立的启动资金。

这样外人也会夸赞诸葛瑾仁孝,给回娘家的继母都能分那么多家财、以报答养育之恩。

从这个角度来说,趁现在把这事儿办了,貌似也不错。

因为现在的诸葛瑾还不是非常有钱,哪怕把全部家产都送给宋家,他转眼又能快速捞到好几倍于此的财富,等于是只出了两个月工资就把这事儿了断了。

如果再过几年,宋家才来闹这一出,说不定届时诸葛家已经累财万金,到时候哪怕拿出好几百金,外人也会说“他不过只拿出了家产的百分之几分给养母”,听起来名声就不好了。

“既然母亲已有决心,孩儿自当顺从。外头的事情,孩儿和舅舅会操办的。”诸葛瑾起身一拜,算是了却一桩牵挂。

……

因为家中突生变故,诸葛瑾不得不微调了一下近期的日程节奏。

糜竺那边,原本跟刘备商议好之后,就想上门探探口风。但得知子瑜先生行踪不定,似乎在忙活大事,他也只好先回去等消息。

另一边,陈群等人近日查询了相关古籍,把以工代赈的管理方法捋清理顺,又实地考察了一些广陵郡民生方面的问题。

陈群便带着搜集来的资料、想到诸葛瑾府上求教具体如何规划项目,结果也一并吃了闭门羹。

好在诸葛瑾玩消失也没玩太久。

仅仅两天之后,就在众人焦虑狐疑之时,诸葛府上终于放出消息:

子瑜先生已在广陵城内,另行紧急置办了一所体面宅院,赠与其舅宋信。

明日便要设宴,庆祝宋家乔迁和自立门户之喜。

广陵城中体面文武,都收到了诸葛瑾的请柬。

肯捧场给面子的,欢迎来赴宴,一并做个见证。



第〇话 第五十六章 世界上有太多孤独的人都害怕走出第一步——我说的是赵云


十一月十二,诸葛瑾回到广陵后的第四天。

广陵北城,一座原本属于袁军将领陈兰的大宅院,自两个半月前刘勋败退后,便被刘备军占据,赏赐给了军司马田豫。

如今,却被诸葛瑾买了下来,草草打扫一下、换了门楣,用于给舅舅宋信自立门户。

这座宅子,当然比刘备分给诸葛瑾的要差不少,但也算体面。

诸葛瑾要得太急,仓促间也没其他人出手。军中诸将唯有田豫年轻、在徐州没有妻小,不需要大宅子,就顺水推舟卖了。

交割之时,诸葛瑾内心也隐隐暗忖:莫非田豫借口母亲年老无人奉养、想回幽州老家的事儿,还会发生么?所以才急着卖不动产套现?

不过刘备如今的形势,可比历史同期好太多了,应该还是能劝劝的。

天下哪有为了养老就不求仕途的道理,完全可以把田豫的母亲接到南方养老嘛。

不过这事儿不是眼下该想的,诸葛瑾自己家里,一堆繁杂都还处理不清呢。

……

这天一大早,诸葛瑾亲自来舅舅的新宅帮着主持,宋信也在门口迎来送往。

宅院里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仓促草率,但绝没有一个客人会因此而看轻宋家。

宋家设的是午宴,然而才上午巳时,刘备、张飞就已经提着重礼早早来捧场了。

糜竺、陈群和那些广陵本地的大姓氏族,更是不敢落后。

这让至今还没出仕的宋信颇感局促。

他不懂官场上的事情,迎客时分不清尊卑,很是手忙脚乱。

还是诸葛瑾从旁提醒:无论客人地位,一律对等以待,做个时揖就行。

宋信这才稍稍镇定了些,趁着没客人时偷偷擦汗:“阿瑾你如今面子可真大,这广陵城里有头有脸的谁敢不来。”

诸葛瑾:“我已是朝廷诏封的校尉,这不是应该的么,以后要习惯。”

客人们很快就到齐了,也到了开宴的时候,一共摆了几十张席案(汉朝是一人一席)。

诸葛瑾回到正堂,坐到右侧主位上,宋信坐在他左边,也是面朝客人。

诸葛瑾端起酒,说了几句场面话:“多谢诸位今日光降,在下下月便要启程去豫章,勤于王事。只因家母不愿寡嫂投叔,又不愿让我牵挂。故而舍舅提议:宋家今日重新自立门户,诸位皆是见证。”

说着,诸葛瑾先喝了一盏,宋信也喝了,众宾客也都捧场。

然后又轮到宋信说话,无非是强调“家姊原先只是担心继子女年少无人抚养,才在诸葛家撑持至今,并非立志终生为君贡先生守节。

君贡先生与原配发妻早已入土为安,何况琅琊难归,将来也不愿搅扰。如今子瑜已得天子明诏封为校尉,诸葛家诸事,他定然可以撑持。”

宋信说完,也敬诸客一盏,众人陪饮,酒过二巡。

最后一巡,又回到了诸葛瑾那,他吩咐婢女当众取出数十锭马蹄金,百匹彩缎,还从刘协赏赐的那堆珠宝里,挑出三件,郑重其事宣布:

“这三件珠宝,乃此番去许都时,天子召对所赐,留给宋家,权作光耀之念。黄金三十斤,彩缎两百匹,是在下手头全部浮财。

并此前玄德公所赠三百户田庄、耕佣,今日一并转交舅父,有劳舅父替我报答多年养育之恩。也祝宋家从此开枝散叶、光耀门楣。”

说完后,交割了财物,这第三轮酒也算喝完。

堂上众宾客听完前因后果,也是各自或惊讶,或叹息,或赞赏。

叹息的是宋家丢了诸葛家那么粗一条大腿,以后要靠自己了。

但诸葛瑾毕竟慷慨,分家时把大部分家产留给继母了,自己只留了一座房子和些许日用之物,很值得彰扬。

这里有一句必须强调:整个宴席和仪式,从头到尾,宋氏都没有露过面,也完全不关宋氏将来是否改嫁的事。改嫁一词,也根本没有提起。

那些只是前些日子关起门来私聊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只是保留一种可能性、还人一个自由身。

汉朝礼法规定,在夫家没有生出亲生子女的继妻,在夫君和原配妻子亡故并合葬后,守孝年限也满了,是完全可以由娘家人接回去的。以后怎么过,要不要改嫁,那是娘家人的事。

宋氏前些年,是看在继子女一个都没及冠,所以三年守满后,出于道义又额外多抚养了四年。

诸葛瑾今天也是强调他舅舅自立门户了,后续一切宋家的事情,都是宋信的决策,诸葛瑾没有话语权。

如果嫁不出去,在娘家过完余生也很正常。

……

主人家三巡致辞说完,一旁的刘备率先反应过来,夸赞了几句诸葛瑾的孝行:

“子瑜如今身为校尉,身涉行伍,忘身报国。让继母随舅在远离兵祸之地颐养天年,才是真正的至孝。非比沽名钓誉之辈,为了一己孝名,却让父母跟着奔波涉险。”

这番话情商极高,进一步帮诸葛瑾的行为贴金,随后又话锋一转,向宋信建议:

“宋先生与子瑜兄弟伴读数年,想必也颇有学识,一直不出仕也不是办法,不知能否请宋先生屈就本州客曹从事一职?此职清闲,也不用涉险,可安居而业。”

客曹从事是最轻松的闲差,也谈不上油水。

正如朝廷需要大鸿胪负责接待各国使者、州郡觐见。而州刺史也需要一个类似负责迎来送往的属官。

宋信原本还有些忐忑,听刘备提出的差事如此轻松,他才把心放下,当场表示感谢、愿意接受征辟。

这样一来,宋家面子也有了。刚刚自立门户,立刻有了个官身,不用担心将来跟人社交时过于卑微。

后续大家自行饮宴,宾主尽欢,自不必提。

有其他事情找诸葛瑾的,也都借着酒席,一一过来商议、汇报。

刘备首先端着酒杯过来聊天。

他倒不是为了给宋信征辟的事儿邀功,而是从诸葛瑾这次办的事情中,发现了一些意外的不安。

他便开门见山问道:“子瑜,昨日收到帖子后我就想问你了,你给令舅寻的这处院子,是我原先分给国让的吧?他这么急于出手,卖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诸葛瑾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国让应该不是第一次流露出、担心在家乡的老母了吧?他卖院子时,倒是说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换些金银,有机会好托人捎回幽州老家,补贴家用。”

刘备不由深色黯然:“其实,当初广陵之战刚打完后,他就暗示过我一次了,想回去奉养老母,我劝他再想想,不要急于一时。果然还是不易留住么。”

诸葛瑾却不以为然,他觉得刘备这是以君子之心度人。

按照史书,汉末、三国有好多人以奉养亲人为借口回老家。里面固然有很多是真的,但也有些是借口。

这就像诸葛瑾穿越前,在教培机构见了太多的女同事,最好用的辞职理由,就是“我跟我老公/男朋友异地恋,要去他所在的城市发展”。

后世职场女性如果说出这个理由,老板是绝对留不住的。

毕竟强留太损阴德,所谓宁拆十座破庙,不拆一对夫妻。

汉朝不存在夫妻异地,但还有父母子女异地。诸葛瑾觉得,如果只是出于孝顺,也可以建议对方父母家族搬离老家,来子女求官之地奉养。

大不了多给钱,给好宅院,多给婢女仆佣,并且确保有一个安稳的后方环境。

诸葛瑾把自己的思路暗示了一下,然后就劝刘备别担心:“依我看,这事儿迟早要解决,也不光是一个国让的事。

前两个月我军在广陵立足未稳,家眷还被吕布俘虏。当时部曲提心吊胆,怕将来还会噩耗重演,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全军家眷都要回来了,将军还得了扬州刺史的朝廷实授。就算广陵地处强敌环伺之地,可一旦渡江,于刘繇合力,江东之地将来定能成为安稳后方,又如何需要担心家眷不得安宁久住?

将军当伺机把这些道理,跟国让等心有动摇的部曲,好生剖析明白。加上宪和此番许都回来后,估计也会闲一段时日,并无外事需要他操心。

宪和也是幽州人吧?还跟将军同乡,让子仲安排一些海船,沿岸而行北上,去幽、冀之地巡防,把在幽冀老家还有家眷牵挂的,一并好生接来,才是长远之计。”

刘备听完,也是忽感开朗。

他自己从没怀疑过有人可能拿孝道当借口,所以很多事情没多想,被诸葛瑾这种实用主义的思维一启发,顿时就反应过来了。

“确是如此,那我还是与国让,还有其他在幽州老家还有家眷的元从袍泽都谈心一番。唉,士仁若是还活着,肯定也想接回父母吧。前番我抚恤时,只抚恤了他的妻儿,他父母还在广阳郡老家呢。”

这一世的士仁,按张飞给他留面子的上报陈述,是“在张飞和诸葛瑾突围去海西县的路上,为了引开雷薄追兵,才力战殉亡”。

所以刘备对这些从老家带来的袍泽,还是念旧情的。虽然士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刘备还是第一时间想到、去老家时要把士仁父母接过来,给钱粮养老。

诸葛瑾见刘备终于想通,又提醒了一句:“我听说,将军身边原本还有个蓟侯派来的部将,骁勇而擅主骑,前年因为兄丧归乡了?兄丧守期不过一年有余,如今应该期满了吧?若真能派宪和跑一趟河北,何不一并打探?”

刘备眼神一亮:“你还听说过子龙的事?是云长还是益德告知的?子龙确实是回乡守兄丧。

不过我总想着子龙乃是信人,与我知心,他只要守期届满,想要投我,自然会来寻我。

以他的武艺,天下何处去不得?我若强行去寻,会不会令他难堪?或是他又遇到了什么难言之隐?”

诸葛瑾气得直摇头,但也没说重话,只是心中暗忖:难怪历史上赵云一回老家,就是足足五六年,就你这脾气,看似为人着想,实则令人难堪了。

诸葛瑾只好组织了一下措辞,提醒道:“将军,我虽没见过子龙,但听云长、益德偶尔提起,也能大致揣摩出他是高傲志节之人。

他因兄丧而离去时,将军尚且在与田楷合力助陶恭祖抗曹,当时陶恭祖还未过世、也还未以徐州牧之位相让吧?”

刘备回忆了一下时间,点头道:“确是如此,那又如何?”

诸葛瑾叹道:“对于有气节之人,他自问与将军算是患难之交,而他因兄丧而离去时,将军也尚未发迹。在他离去后,将军骤升高位,他若是守完丧立刻回来,岂不是显得嫌贫寒而贪富贵?

既然如此,他说不定会在老家结庐而居,并不出仕,只等将军主动相召,否则便不仕他主,以显其气节。我军如今刚刚丢了徐州三郡,只剩最后一个半郡,也算是形势危急之时。

此时派宪和去召,极言急需子龙之力为臂助,他定会星夜前来。还能全他雪中送炭之义,全将军与子龙相知之雅,岂不美哉?”

说句良心话,诸葛瑾这番道理,其实未必对。

他只是因为知道历史上赵云回老家后,六年没出来投奔,然后从这个结果逆推,随便诌了一个心理活动,赵云内心未必真是这么想的。

但这都没关系,诸葛瑾可以判断出,只要赵云有了台阶下,刘备越把自己的处境说得艰难,然后相请,赵云就越容易来,他本来就跟刘备交情铁到那个程度了,让他有个雪中送炭的心理暗示,有助于对方下决心。

诸葛瑾觉得,历史上刘备这一波,也算是“因为觉得太了解对方,怕对方另有难言之隐,尴尬,所以宁可错过也不主动”。

最后明明两年多就能回来的,非要拖个六年才回来。

自己这番劝导,也算是积德行善了,让赵云提前三年半实打实做事,别错过立功的机会,对大家都好。

刘备细细琢磨了诸葛瑾的心理推演,眼神也是越来越亮:

“我怎么没想到?子瑜,我素来自问善于下士,对待人接物从不需要人教。没想到,你不但会别的,连我最引以为豪的长处,你都能点拨出我的不足来,真是……匪夷所思!”

刘备已经被诸葛瑾震撼过多次了,但他自问这次的震撼依然是最强烈的。

因为诸葛瑾居然在情商和心理学领域,都能稍稍点拨他,那可是他刘备最引以为豪的最强项啊!

殊不知,诸葛瑾这次依然是靠开挂,他也就只能分析分析田豫和赵云等人的心态,

你让他找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来、从零开始分析,那刘备的情商分析力绝对完爆他八条街。

“我这便去安排,国让,子仲,有一事与你们商议!”

刘备欣喜若狂,火急火燎就拉着糜竺、田豫,到偏厅另行议事,丝毫不顾这是在宋家的立户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