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地面上收到了一份新的申请。
【回家申请。】
申请人没有姓名。
只有一句话:
【我想回去,但不知道哪里算家。】
何姐把申请转给林夏时,服务站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人想回到原来的城市。
有人不想回到原来的家庭。
有人记得一栋房子,却不知道房子还在不在。
还有人从来没有拥有过可以称作“家”的地方。
阿未坐在门边,认真看着桌上的申请表。
表格第一栏写着:
【家庭住址。】
第二栏写着:
【户主关系。】
第三栏写着:
【返家联系人。】
他看了一遍,把表格推开。
“没有我要填的地方。”
“你想回家吗?”林夏问。
阿未点头。
“想。”
“你知道家在哪里吗?”
他摇头。
“那就先不填地址。”
“可是这样不能申请。”
何姐拿来一张空白纸。
“你可以先写,你想回到什么样的地方。”
阿未握着笔,想了很久。
最后写下:
【有灯。】
【晚上可以关门。】
【没有人强迫我说名字。】
他把纸交给何姐。
“这算家吗?”
“这是你对家的要求。”
“要求满足以后呢?”
“再由你决定要不要留下。”
阿未低头看着那张纸,第一次露出轻松的表情。
小满从旁边拿来一张自己的画。
画上是一张餐桌,桌旁坐着三个人。
“我觉得家还要有饭。”
阿未看着画。
“必须是三个人吗?”
“不是。”
“那为什么画三个人?”
小满想了想。
“因为今天我们三个人吃饭。”
林夏听着她们的对话,忽然明白,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把人送回某个地址。
而是有人一直试图替他们决定:
哪一栋房子是家。
哪一个人是家人。
哪一种关系必须恢复。
旧系统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服务站的电子屏自动亮起:
【所有出井者,请在七日内完成归家匹配。】
【优先匹配:原户籍地。】
【次级匹配:血缘亲属。】
【无法匹配者:统一安置。】
短发女孩看着屏幕,脸色变得难看。
“我不想回原来的地方。”
“可以不回。”林夏说。
“我也不想被统一安置。”
“可以不被统一安排。”
“那我能去哪儿?”
“先选择。”
何姐在屏幕下方贴上一张纸:
【返回原居地,不等于恢复原关系。】
【拒绝回家,不等于拒绝生活。】
【暂时没有住所,不等于无权获得住所。】
【是否称作家,由本人决定。】
电子屏闪烁了几次。
【家需要户主确认。】
林秋宜走到屏幕前。
“如果没有户主呢?”
【家需要家庭成员确认。】
小满问:
“如果不想成为家庭成员呢?”
屏幕上的字停住。
很久以后,才出现一行新的提示:
【无法处理。】
林夏拿起笔,在下面写:
【无法处理,不代表无法生活。】
服务站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提交自己的选择。
有人写:
【我想回到海边。】
有人写:
【我想住在有窗户的地方。】
有人写:
【我愿意与人合住,但不建立亲属关系。】
有人写:
【我只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
每一张纸都被单独保存。
没有统一答案。
也没有自动匹配。
傍晚时,一位年长的女人来到服务站。
她带着一只旧布袋,里面装着半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已经拆掉的屋子。
女人将照片放到林夏面前。
“这是我的家。”
“你想回去吗?”
“想。”
“那里已经不存在了。”
女人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边缘。
“那我还能回去吗?”
林夏没有立刻回答。
何姐在旁边问:
“你想回到那栋房子,还是想回到那段生活?”
女人怔住了。
她看了很久,才说:
“我想回到有人等我吃饭的那段时间。”
“那个人还在吗?”
“不知道。”
“你想联系他吗?”
女人摇头。
“不想打扰。”
“那你想怎么保留这段生活?”
女人从布袋里取出一把旧钥匙。
“我想找一个有厨房的地方。”
“我自己做饭。”
林夏点头。
“那我们帮你找住所,不替你找家人。”
女人眼眶发红。
“这样也可以?”
“可以。”
夜里,最后一名申请人走进服务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门口,始终没有摘下帽子。
“你想回家吗?”何姐问。
男人点头。
“我想回去。”
“地址在哪里?”
男人抬起头,看向林夏。
“就在你家。”
林夏的心口一沉。
男人从帽子里取出一张旧纸。
纸上是她家的地址。
背面写着一行二〇〇四年的字:
【林夏出生前,归属地已确认。】
下面还有第二行:
【归属:井下。】
林夏盯着那两个字。
服务站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
门外的井盖,在深夜里发出了一声轻响。
男人低声说:
“你的家,从来不是地面。”
“他们只是暂时把你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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