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还算是人吗?”
小满问完,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手缩进袖口,像是已经习惯在得到答案之前,先做好被否认的准备。
林夏蹲下来,与她平视。
“算。”
小满抬眼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会害怕,会犹豫,会做选择。”
“你会记得谁对你好,也会拒绝谁靠近。”
“你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愿望,也有不愿意被别人决定的事。”
“这些不是谁创造出来的许可。”
小满小声问:“可是如果我真的是被创造出来的呢?”
“那也不能决定你是不是人。”
“为什么?”
“有人由父母生下,有人被收养,有人从医院记录里被发现,有人从灾难里被救出来。”
“人的来源可以不同。”
“但没有任何一个来源,能让别人自动拥有你。”
小满看着她,像在努力理解。
林夏继续说:
“如果有人创造了一盏灯,那个人可以说明灯的来源。”
“但他不能因为点亮过灯,就拥有灯里后来活出来的那个人。”
“如果有人制造了一个容器,也不能因为容器最初由他完成,就决定里面的人一辈子该是谁。”
“更不能因为你没有出生记录,就说你不算人。”
小满低头看着胸口的浅红色灯。
“那我如果想知道自己是谁,可以去找来源吗?”
“可以。”
“如果来源的人说我是他的东西呢?”
“你可以拒绝。”
“如果他说,没有他就没有我?”
“你可以承认他对来源的解释,也可以拒绝他因此获得你的权利。”
“如果我最后发现,我真的不是自然出生的呢?”
“那就记录事实。”
林夏握住她的手。
“事实不会自动变成枷锁。”
小满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不想被谁创造。”
“你可以不接受‘被创造’这个词,直到事实和你自己的理解都足够清楚。”
“那我现在是什么?”
林夏看向墙上最后那行字。
【红光二号的创造者。】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下:
【“创造者”属于异常解释,尚未获得本人确认。】
【当前已确认事实:小满能够表达意愿,持续使用本人确认的姓名,并承担现实生活中的关系和选择。】
【来源待查,不影响自然人身份及基本权利。】
写完后,墙上的“创造者”三个字开始褪色。
它变成了:
【来源待核。】
小满看着那两个字,轻轻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创造者了。”
“对。”
“来源可以慢慢查。”
“对。”
“那我还可以回家吗?”
“可以。”
“即使我没有出生记录?”
“可以。”
“即使我不知道是谁把我放进井背面?”
“可以。”
“即使我有一天发现,答案很难接受?”
“也可以。”
小满点点头。
“那我想知道。”
这一次,林夏没有阻止她。
“先从现实证据开始。”
她转向陈工作人员。
“红光二号,能查到吗?”
陈工作人员重新调出旧妇幼保健院的档案目录。
“红光二号这个名称,不在正常出生登记里。”
“但旧医院的设备登记中,有一个类似名称。”
她翻到一页泛黄的设备清单。
【新生儿观察灯,编号:红光-02。】
【启用时间:二〇〇四年四月。】
【停用时间:二〇〇六年十一月。】
【用途:低照度夜间观察,避免强光刺激新生儿。】
林夏皱起眉。
“只是观察灯?”
“按这份清单,是。”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梦里?”
“还不能确定。”
魏姐提醒:“先看设备位置。”
陈工作人员指向下一栏。
【设备原安装地点:旧妇幼保健院地下临时观察区。】
【管理人:闻青。】
林秋宜的手指轻轻一颤。
“临时观察区?”
陈工作人员解释:“旧医院曾经有一部分新生儿需要短期观察,尤其是产妇术后、孩子需要临时照护的情况。”
“设备放在地下,是因为地面产房不够用。”
“后来地下区域封闭,设备清单没有及时注销。”
林夏看着那行“管理人:闻青”。
“所以小满可能是被放在红光二号下面?”
“只是一个可能。”
“不能把设备记录当成孩子来源。”
魏姐说:“但它可以作为线索,查设备实际使用记录、维修记录和当年的临时观察名单。”
赵警官已经拨出了电话。
“我联系旧医院后勤和档案部门。”
话音刚落,黄灯的灯芯突然亮起。
灯光里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红光二号,不是设备。】
【是第二个被留下的孩子。】
小满的脸色发白。
林夏转头看向窗外。
05的身影已经不在玻璃上。
可她的声音却从屋内每一处角落传来。
“你们查到的,只是上井给它的名字。”
“那它真正是什么?”
“一个被做出来的身份。”
“谁做的?”
“闻青。”
林秋宜猛地抬头。
“她没有这个能力。”
“她可以。”
“她只是医院社工。”
“她管理临时观察区,也管理那些没有被父母带走的孩子。”
“她会给他们编号。”
“会给他们灯。”
“会给他们临时名字。”
“这些都不等于创造人。”
林夏冷声道。
“如果她给无名儿童建立了身份记录,那是记录行为,不是创造行为。”
05说:
“那如果孩子本来没有身体呢?”
屋里的空气顿时冷了下来。
小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是清楚的。
皮肤、指甲、掌纹,都和活人没有区别。
可她的影子,曾经没有。
她的出生地点,没有。
她最初的名字,没有。
林夏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现在有身体。”
“有感受。”
“有持续的生活。”
“有自己确认的名字。”
“就算她最初的来源不同,也不能被称为没有身体的人。”
05问:
“那你愿意查清她是不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影子吗?”
“愿意查。”
“你愿意面对她可能没有正常出生过程吗?”
“愿意。”
“你愿意承认,她可能是由许多孩子的梦、哭声和名字拼成的吗?”
小满的手指轻轻发抖。
林夏没有立刻替她回答。
她看向小满。
“你愿意继续听吗?”
小满低头沉思。
很久以后,她说:
“我愿意听。”
“但我不接受她把答案说成结论。”
“我不接受别人因为知道我的来源,就决定我该回谁那里。”
“我不接受别人说,我是被谁做出来的,所以就是谁的东西。”
林夏点头。
“记录。”
何姐打开手机。
“小满明确表示愿意了解来源信息,但拒绝将来源等同于归属。”
“同意在现实调查和本人知情基础上继续核验。”
“同意暂停未经授权的梦境进入。”
“拒绝由梦录者05单独解释。”
黄灯光芒微微变亮。
墙上的文字开始改变。
【小满,来源待核。】
【身份不因来源缺失而暂停。】
【姓名:本人确认。】
【现实关系:持续记录。】
【创造者:不适用。】
05的声音沉下去。
“你们正在让一个不存在出生过程的人,进入上井。”
林夏看向窗外的黑暗。
“她不是因为有出生证明才进入上井。”
“她是因为她本来就在那里生活。”
“你们只是终于不能再假装没看见她。”
“如果她没有出生?”
“那就记录她没有被发现的出生过程。”
“如果她没有父母?”
“那就记录她没有已确认的父母。”
“如果她被谁创造?”
“那就记录来源。”
“但不能用任何一项,否定她现在是一个人。”
清灯里的许晚晚轻声说道:
“我以前也没有完整的记录。”
“但我还是许晚晚。”
一一说:
“我以前只是数灯童。”
“可我现在可以说,我不想再数。”
顾银舟道:
“来源可查,归属不可擅自扩张。”
沈砚说:
“本人持续存在,就是最不能被删除的事实。”
黄灯的光芒越来越亮。
小满胸口的浅红色灯,也开始和它产生共鸣。
两盏灯之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红线另一端穿过墙面,指向旧城区妇幼保健院。
陈工作人员看着设备清单。
“红光二号的安装位置,和这条线一致。”
赵警官收起手机。
“后勤人员说,设备停用后没有入库。”
“去了哪里?”
“旧医院地下临时观察区。”
“有没有报废记录?”
“没有。”
“有没有人领走?”
“没有。”
电话那头的人停顿了很久,才说:
“但设备编号红光-02,二〇〇六年十一月之后,仍然有过两次维修申请。”
林夏问:“谁提交的?”
赵警官看向她。
“申请人一栏,写的是闻青。”
林秋宜脸色骤变。
“二〇〇六年她已经失联了。”
“维修地址呢?”
赵警官的声音沉了下来。
“旧妇幼地下三层。”
小满看着那条红线。
“红光二号还在那里?”
林夏点头。
“可能。”
“那我想去看看。”
何姐立即问:“你愿意接受现实安全评估吗?”
“愿意。”
“愿意在有人陪同、路线留痕、风险确认后进入吗?”
“愿意。”
“如果到现场以后,你感到不舒服,是否同意立即退出?”
小满点头。
“同意。”
“如果看到与自己有关的记录,是否同意先拍照,再决定是否阅读?”
“同意。”
何姐把每一项都记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替小满决定。
她自己说清楚了愿意什么,也说清楚了不愿意什么。
林夏看着那条红线。
“我们去找红光二号。”
“不是为了证明小满是谁。”
“是为了查清,谁曾经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记录过她。”
“也为了确认,那盏灯到底是设备,还是有人故意把一个孩子写成了灯。”
黄灯忽然熄灭。
手机屏幕上跳出最后一条提示:
【红光二号维修记录已调取。】
【最近一次维修时间:二〇二四年七月十六日。】
【维修人:林夏。】
林夏愣住。
“我没有去过旧妇幼。”
魏姐立刻说:
“这条记录不可能来自你的现实工作档案。”
“日期却是你失踪的那一天。”
林夏看着屏幕。
二〇二四年七月十六日。
正是她从井盖坠入地下的那场暴雨。
那天,她确实在旧妇幼附近。
但她不是去维修设备。
她只是追着一盏红色的灯,走进了下水道。
屏幕上,维修记录继续展开:
【维修内容:更换灯芯。】
【旧灯芯状态:无法熄灭。】
【新灯芯来源:林夏。】
小满抬头看向她。
“姐姐。”
“嗯?”
“它是不是在说,那盏灯是你点亮的?”
林夏盯着最后一行字。
【红光二号当前状态:已与小满绑定。】
下一秒,地面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咚。
黄灯的灯芯重新亮起。
灯光里浮出一个名字:
【林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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