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是否确认接收三岁时的自己?】
手机屏幕上的问题,没有给出“拒绝”选项。
只有一个按钮。
【确认接收。】
林夏盯着它,忽然明白了01的用意。
如果她点击确认,就等于承认三岁的自己是一个需要被移交的对象。
她将从“当年被照护的孩子”,变成“现在负责接收过去的成年人”。
那个孩子的恐惧、失踪、未被及时解释的记忆,都会被写成她当前必须承担的监护责任。
她会被迫成为自己的父亲。
自己的母亲。
自己的救援者。
最后,如果她无法把三岁的自己完整带回来,01就能说:
“你没有履行接收责任。”
“你放弃了自己。”
“你不具备照护别人的资格。”
小满轻声问:“姐姐,你要把小时候的自己带回家吗?”
林夏看着她。
“她本来就在我身上。”
“不是一个需要被转交的人。”
手机屏幕上的字闪烁起来。
【三岁林夏,曾进入井下。】
【三岁林夏,曾与监护关系脱离。】
【三岁林夏,曾主动离开原家庭。】
【当前林夏,是否承认与其关系?】
林夏冷声回答:
“我承认她是我。”
【是否接收?】
“没有接收这一说。”
【她曾经走失。】
“走失不等于离开家庭。”
【她曾经进入井下。】
“进入通路不等于同意归属。”
【她曾经没有说出完整意愿。】
“那是因为她只有三岁。”
林夏握紧手机。
“她需要被保护,需要有人替她留下事实,不需要被现在的我重新签收。”
林秋宜站到她身边。
“她三岁时没有离开我。”
“她只是被一扇不该打开的门带走了。”
“后来她回来了。”
“所以她没有等待一个新的接收人。”
林夏转头看着母亲。
“妈,你当时找到我以后,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我想告诉你。”
“但你没有。”
“因为你那时候一提到井盖就哭。”
林秋宜轻轻叹了口气。
“医生说,孩子可能经历了短暂走失后的应激反应。让我不要反复追问,不要逼你回忆。”
“后来我发现,你真的慢慢忘了。”
“我以为忘掉也许是好事。”
“直到你长大以后,开始反复梦见井下。”
林夏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从井盖坠下去时,那种熟悉到近乎可怕的感觉。
不是第一次看见黑暗。
而是终于回到了一个曾经被迫离开的地方。
“我不是把三岁的自己接回来。”
林夏慢慢说。
“是我终于承认,她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手机屏幕上的按钮剧烈闪烁。
【关系类型无法识别。】
【接收关系无法建立。】
【过去个体未完成转移。】
何姐拿出记录表。
“这不是异常系统可以决定的关系类型。”
她看着林夏。
“你愿意如何描述?”
林夏思考了一会儿。
“不是监护关系。”
“不是接收关系。”
“也不是替代关系。”
“是连续的人生事实。”
何姐写下:
【三岁时期的林夏与当前林夏,为同一自然人的不同年龄阶段。】
【不得将年龄阶段拆分为可被转移、接收或再次归属的独立对象。】
【对幼年经历的保护、记忆补正和现实照护,不等于成年后重新承担被虚构的监护责任。】
魏姐在电话那头说:
“这条很重要。”
“过去的自己不是陌生人,也不是另一个未成年人。她不能被当前的你重新签收。”
“但幼年时期发生的事实可以补记,受到的伤害可以核查,缺失的照护可以追问。”
“这叫人生连续,不叫关系转移。”
林夏点下录音确认。
她没有点击屏幕上的【确认接收】。
而是对着手机说:
“本人不确认接收。”
“本人确认三岁时期的自己与当前本人属于同一人生连续。”
“本人请求保留并核查三岁时期的走失、井下进入、无名儿童救助及异常记录篡改事实。”
“本人不承担由异常协议虚构出的接收、监护或父亲替代责任。”
屏幕上的按钮一下碎裂。
【未确认接收。】
【协议无法启动。】
【人生连续关系已记录。】
地面上的黑线开始退去。
那道曾经属于三岁林夏的影子,从井盖旁慢慢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黄色雨衣。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小小的手里,抱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
林夏看着她,心口忽然酸得发疼。
她想起了那场雨。
想起自己跌倒时膝盖上的擦伤。
想起母亲在地面上一遍遍喊她。
也想起自己在地下,对那个没有名字的女孩说:
“别怕。”
三岁的小林夏站在黑线中间,没有哭。
她只是抬头,看着现在的自己。
“你为什么不接我?”
她问。
林夏蹲下来。
“因为你不需要被接收。”
“那我需要什么?”
“你需要有人相信你确实来过这里。”
“需要有人知道你当时很害怕。”
“需要有人告诉你,走进那扇门不是你的错。”
小林夏看了看她。
“那你会带我回家吗?”
“会。”
“怎么带?”
“不是把你从过去搬出来。”
林夏伸出手,停在她面前。
“是我以后每次想起你,都不再把你丢回去。”
小林夏低头看着那只手。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碰了一下林夏的指尖。
没有牵住。
也没有被带走。
她只是确认了,面前这个长大的人,确实看见了自己。
“妈妈还在找我吗?”小林夏问。
林夏眼眶一热。
“她一直在找。”
“她会生气吗?”
“她会害怕。”
“她会骂我吗?”
“她只会抱你。”
小林夏抿了抿嘴。
“那你告诉她,我没有把小满丢下。”
林夏一怔。
“她是谁?”
小林夏转身,看向黑暗深处。
那里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孩子,正缩在管道边。
小满的影子,和那个孩子重叠在一起。
“她还没有名字。”
小林夏说。
“我不走,她也不能走。”
林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伸手,轻声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林夏抬头。
“那你呢?”
“我什么?”
“你长大以后,还会不会把自己弄丢?”
林夏喉咙发紧。
她没有马上保证不会。
因为她知道,未来还会有很多井盖,很多黑门,很多人试图用记录定义她。
“我可能还会迷路。”
她说。
“但我会留下记号。”
“如果找不到记号呢?”
“我会叫名字。”
“叫不到呢?”
“我会先确认自己还在。”
小林夏像是听懂了,又像没有。
她把手里的空灯递给林夏。
“那你帮我点亮。”
林夏接过灯。
灯芯没有火。
小满走过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灯芯。
浅红色的光立刻亮起。
小林夏的身体在光里变得透明。
她没有消失得很快。
而是一点一点退回林夏的影子里。
最后,只剩下一句很小的声音:
“别忘了小满。”
林夏低头看着那盏灯。
“不会。”
黑线全部退回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文件已经变成普通文本。
【三岁时期事实:待补正。】
【幼年走失:现实记录待核。】
【井下救助行为:本人陈述及见证存在。】
【父亲替代责任:不适用。】
【当前照护关系:不因过去阶段拆分而改变。】
小满抬头看向林夏。
“她回到你身上了吗?”
“嗯。”
“那她还会害怕吗?”
“可能会。”
“那你要怎么办?”
“陪她。”
“你怎么陪一个看不见的人?”
林夏把空灯递给她。
“她害怕的时候,我提醒自己,她曾经已经走过来了。”
小满点点头。
“那我也可以陪她。”
林秋宜站在一旁,眼泪一直没有停。
林夏走到母亲面前。
“妈。”
“嗯。”
“我三岁那年,你找到我的时候,我有没有问过小满?”
林秋宜擦了擦眼睛。
“问过。”
“你说了什么?”
“你一直抱着我,不肯松手。”
“你说,井下还有一个孩子。”
“我问你在哪里。”
“你说,等灯满了,她就能回家。”
林夏低下头。
原来这句话,她从三岁时就已经说过一次。
只是后来,所有人都忘了。
只有小满记得。
雨水篦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
像纸张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地面上浮出新的记录:
【幼年林夏,已确认回到自身。】
【小满,已确认由本人保留姓名。】
【闻青,临时接收关系待现实核查。】
【周越,父系关系待现实核查。】
【井上记录者01,未取得任何监护、父亲或接收权限。】
林夏刚松了一口气,最后一行却突然变成了红色。
【检测到新的未成年人。】
【年龄:三岁。】
【姓名:林夏。】
【当前所在地:林夏家中。】
【监护状态:无人确认。】
林秋宜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可能。”
“我就在这里。”
林夏看向手机。
屏幕底部,出现了一个新的提示:
【是否由林秋宜重新申请成为三岁林夏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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