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二卷

那声婴儿啼哭只响了一下,便消失在排水管道深处。

大厅里所有人都没有动。

林夏低头看着脚边的地砖。

地砖没有裂缝,排水口也没有异常,只有一层极薄的水汽,从缝隙里慢慢渗出来。

水汽凝成一行字。

【请携带出生证明,依次入场。】

小满脸色发白:“它在叫谁?”

沈砚的清灯摇晃了一下。

“不是在叫谁。”

“它在安排顺序。”

顾银舟的声音很沉:“一旦按它的顺序走,所有人都会变成号码。”

林夏攥紧那张协查单。

“那就不排队。”

她抬起头:“我们去旧妇幼。”

赵警官立刻道:“那里已经封闭很多年了。”

“所以才要去。”

魏姐把协查单折好,放进透明档案袋。

“按正常流程,我可以发起档案调取,但旧楼的地下区域属于危房管控区,不能直接进入。”

林夏看向她:“那怎么办?”

“先调取地面档案。”

魏姐说:“有记录的地方先查记录,不能因为它在井下,就把所有流程都变成冒险。”

林夏点了点头。

这正是她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建立的规则。

通路可以调查,身份不能押上去。

异常可以留痕,人的安全不能拿来试验。

可就在赵警官准备联系相关部门时,大厅的墙角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一部无人使用的老式电话,自己响了。

铃声尖锐又单调。

一声。

两声。

三声。

小满捂住耳朵。

林夏走到电话旁,却没有立刻接。

赵警官伸手拦住她:“别碰。”

电话继续响。

第四声落下时,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夏,女,二十二岁。”

“出生日期,二〇〇四年七月十六日。”

“出生地点,旧城区妇幼保健院。”

“接生记录,缺页。”

女人停顿了一下。

“请确认是否进入诊名流程。”

林夏没有说话。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

“请确认是否进入诊名流程。”

赵警官拿出录音设备:“你是什么单位?”

“井上诊名处。”

“现实地址?”

“旧城区妇幼保健院,地下三层。”

“工作人员姓名?”

“诊名者04。”

“执业资质?”

电话里静了几秒。

随后,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上井的人,已经不记得怎样等待答案了吗?”

赵警官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现实授权的审查,任何结论都不具备效力。”

“结论不是效力。”

女人说:“结论只是帮助你们知道自己是谁。”

“那我们不需要。”

林夏接过话。

电话那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确定吗?”

“确定。”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林秋宜的亲生女儿?”

大厅里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母亲站在原地,脸色没有变化。

林夏却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当然想知道。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母亲的女儿,从来没有认真怀疑过。

可现在,有人把一个本来不需要怀疑的问题,推到她面前。

它故意让她产生恐惧。

因为只有恐惧,才会让人主动走进审查室。

电话里,女人继续说:“如果不完成诊名,出生记录无法补全,身份关系无法延续。你的母亲可能只是长期照护人,也可能是误认者。”

“她不是。”

林夏说。

“凭什么?”

“凭她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在等我。”

“等待不能证明亲生。”

“那你们的证明能吗?”

电话里又安静下来。

林夏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如果一张纸缺了一页,你们就说人不完整;如果一段记录找不到,你们就说关系存疑;如果所有记忆都不能作证,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

林夏盯着听筒。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是谁。”

“你们是想让我接受,你们有资格决定我是谁。”

电话突然挂断。

大厅里的灯重新亮起。

可小满脚下的影子,却慢了一拍。

那道影子没有跟着灯光恢复,仍然朝着大厅深处延伸,像一条黑色的走廊。

一一的声音从清灯里传来。

“她把路留在小满脚下。”

小满猛地缩到林夏身后。

林夏低头看着那道影子。

影子的尽头,浮出一扇白色的门。

门上挂着医院常见的塑料牌。

【新生儿观察室】

林秋宜伸手把小满拉到自己身边。

“别看。”

可小满已经看见了。

门缝里,露出一只很小的手。

那只手慢慢握住门边。

“姐姐……”小满的声音在发抖,“里面有孩子。”

林夏往前一步。

沈砚立即提醒:“不要单独进去。”

“我知道。”

“它可能在利用你对小孩的保护本能。”

“我知道。”

“也可能那不是孩子。”

林夏看着门缝里的小手。

“可如果真的是呢?”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不能因为对方可能在设局,就把真实的求救声当成幻觉。

但也不能因为听见哭声,就把所有人带进一条未知的路。

赵警官迅速作出决定。

“先确认现实环境。”

他打开手机,联系消防和旧楼管理单位,请求检查旧妇幼地下管线。

与此同时,魏姐把协查单拍照上传,附上异常电话录音和电子屏记录。

何姐也被叫了过来。

她看完小满脚下的影子,先问的不是“这是什么”,而是:

“小满,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

小满愣住。

“我可以不去?”

“可以。”

何姐说:“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也可以选择跟着林夏。你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就去危险的地方。”

小满低头看着那扇白门。

门内的婴儿又哭了一声。

这一次,哭声很清楚。

小满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想去。”

林夏立刻看她。

“为什么?”

“因为里面可能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小,却没有退缩。

“我以前也没有名字。要是那时候有人听见我哭,却说那只是井里的声音,我会很害怕。”

林夏没有阻止她。

她蹲下来,与小满平视。

“我们只走到安全边界。”

“嗯。”

“如果任何人让你单独进去,你都不答应。”

“嗯。”

“如果你觉得害怕,就告诉我。”

小满点了点头。

林秋宜把自己的围巾围到小满脖子上。

“回来要吃饭。”

小满抬起眼睛:“如果里面真的有孩子呢?”

“那就先把孩子带到安全处。”

林秋宜说:“至于她叫什么,等她安全以后,再慢慢问。”

这句话落下,白色的门忽然向内打开。

门后不是产房。

而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两侧贴满了褪色的出生登记表。

每一张表格上,姓名一栏都被划掉,只留下编号。

001。

002。

003。

……

最下面的一张,编号是044。

姓名一栏里,写着两个字。

林夏。

她的出生日期、母亲姓名、住院号,全都与现实记录一致。

唯独在“新生儿状态”一栏,写着:

【无法诊名。】

小满看见那四个字,忽然抬头。

“姐姐,你出生的时候,也没有名字吗?”

“有。”

林夏说:“我叫林夏。”

“可是它说无法诊名。”

“那是它说的。”

林夏拿出手机,把那张登记表拍下来。

“我不接受。”

登记表上的墨迹突然扩散。

【拒绝诊名,视为拒绝确认。】

【拒绝确认,视为身份存疑。】

【身份存疑,进入候诊。】

楼梯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白色护士服的女人,从黑暗里慢慢走了出来。

她戴着口罩,胸牌上只有一个号码。

04。

她没有看林夏,而是看向小满。

“下一位,请报姓名。”

小满紧紧抓住林夏的手。

护士又问:“请报出生日期。”

小满没有回答。

“请报出生地点。”

小满仍然沉默。

女人微微歪头。

“无法回答。”

“无法诊名。”

“请进入观察室。”

林夏挡在小满面前。

“她不接受。”

04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

那双眼睛没有情绪,像两枚被擦得过分干净的玻璃片。

“你也拒绝?”

“对。”

“你们都拒绝被确认?”

林夏说:“我们拒绝被你确认。”

白色护士的嘴角缓慢弯起。

“可你们已经走到这里了。”

她抬起手,指向林夏身后。

楼梯上方,那扇通往大厅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

所有人都被留在了地下三层。

只有一条路向前。

04轻声说:

“既然来了,就要完成出生。”

她身后的观察室里,婴儿们同时哭了起来。

哭声此起彼伏。

每一声哭,都对应着一张没有姓名的登记表。

而在最深处,一盏冰冷的手术灯缓缓亮起。

灯下摆着一张空床。

床头贴着新的编号:

【045】

姓名一栏,正在自动填写。

林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