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二卷

你好。

我们不是来要求你回来的人。

母亲写下这一句后,手停在键盘上很久。

屏幕的白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眼底的疲惫格外清楚。

小满趴在桌边,小心翼翼地看她。

“阿姨,这样写她会不会害怕?”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林夏。

林夏也在看那句话。

它很轻。

却像一扇敲得很克制的门。

不是“我是你姐姐”。

不是“你还记得吗”。

不是“我们找了你很多年”。

更不是“你必须回应”。

只是先告诉对方:

我们不是来要求你回来的人。

这句话首先保护的不是苏明萤。

而是苏明露。

林夏轻声说:“这样很好。”

母亲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你曾经可能有过一个旧名字,也可能有过一段不愿回头的经历。我们不会在这封信里写出那个名字,也不会要求你承认任何关系。

如果你现在安全,有自己的生活,并且不愿意被打扰,你可以不回复。

不回复也是回应。

写到这里,母亲的手指抖了一下。

小满轻轻把自己的红绳绕在母亲手腕旁边。

没有缠住。

只是陪着。

母亲看了她一眼,继续。

如果你愿意知道发生过什么,可以通过社工或警方指定渠道,选择你想接收的信息范围。

你可以只确认安全。

可以拒绝见面。

可以要求延后联系。

可以只让第三方转达一句话。

可以不听任何旧事。

你的现在,不会因为别人的寻找而被否定。

你的沉默,也不会被解释成默认。

林夏眼眶慢慢热了。

她想起02说,苏明露当年说“请不要再来找我”。

那句话如果是真的,那么这封信或许迟到了很多年。

母亲停了一下。

“最后怎么写?”

小满想了想,小声说:

“祝你平安?”

母亲点点头,写下:

祝你平安。

一个曾经也在寻找中迷路过的人。

署名处,她没有写“苏明萤的姐姐”或“林夏的母亲”。

她写:

林秋宜。

写完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清灯在腕间轻轻亮起。

寻人册自动浮出一行字:

无强制联系函,初稿成立。

用途:递门,不破门。

小满眨眨眼:“递门?”

林夏轻声解释:“就是把门放到对方面前,但不替她打开。”

小满想了想:“那比敲门还轻。”

母亲点头。

“对。因为她未必想听见敲门声。”

这封信发给赵警官后,赵警官很快回复:

“内容克制。我会交给负责协查的社工审核,不直接接触本人。若对方拒收,我们尊重。”

母亲看着“拒收”两个字,眼神还是疼了一下。

但她点头。

“尊重。”

上午十点,社工那边回了第一次审核意见。

建议删除“旧名字”三个字,改成“过去的信息”,避免触发创伤。

建议增加“你可以随时终止阅读”。

建议明确“你的联系方式不会被透露给我们”。

母亲一条一条改。

你好。

我们不是来要求你回来的人。

你过去可能有一些信息,与我们正在核查的一起旧事有关。我们不会在这封信里写出那些信息,也不会要求你承认任何关系。

你可以随时停止阅读。

如果你现在安全,有自己的生活,并且不愿意被打扰,你可以不回复。

不回复也是回应。

如果你愿意了解发生过什么,可以通过社工或警方指定渠道,选择你想接收的信息范围。

你的联系方式不会被透露给我们。

你可以只确认安全,可以拒绝见面,可以要求延后联系,可以只让第三方转达一句话,也可以不听任何旧事。

你的现在,不会因为别人的寻找而被否定。

你的沉默,也不会被解释成默认。

祝你平安。

林秋宜。

改完后,母亲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像刚写完一场很长的告别。

小满小声问:“阿姨,如果她不回,02 会怎样?”

沈砚的声音从清灯里传来:

“如果苏明露明确拒绝或不回应,且第三方确认其安全清醒,寻念线会进一步松动。”

顾银舟补充:

“但02不一定接受。她可能会攻击传信流程,说信被拦截、本人被控制、社工不可信。”

母亲点头:“所以要留痕。”

赵警官很快发来正式流程截图:

函件由当地社工通过保护渠道递送。

不透露寄信方详细地址。

对方可拒收、可阅后不回、可选择第三方回复。

全流程记录,不公开。

小满看完,认真说:“上井好麻烦。”

林夏笑了一下。

母亲说:“麻烦有时是保护。”

小满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到拖鞋图背面。

上井麻烦,有时保护。

中午,函件正式送出。

送出的那一刻,寻人台没有大亮。

只是轻轻亮了一盏很小的门灯。

门灯不催,不响,只在寻人台边缘安静放着。

02没有出现。

这反而让人更不安。

小满在家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清灯,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又跑去确认门锁。

“她怎么还不出来捣乱?”

林夏正在整理昨天的小说文档,闻言抬头:“你还希望她出来?”

“不希望。”小满皱着脸,“可是她不出来,我也害怕。”

这很真实。

敌人不动的时候,心里反而悬着。

母亲把鸡蛋饼端出来。

“先吃饭。”

小满坐下,看着盘子里的鸡蛋饼,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一种上井咒语。

遇事先吃饭。

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能让人有力气继续处理。

下午三点,社工那边发来消息:

“函件已送达。对方接收,但暂未阅读。”

小满紧张地问:“为什么不读?”

母亲看着手机,轻声说:“可能需要时间。”

“那02会不会说她不读不算?”

林夏摇头:“不读也算回应的一种。”

母亲立刻写进寻人册:

收到后暂不阅读,亦为阶段性回应。

不得催促。

小满看着这条,慢慢坐回椅子上。

“那我们等。”

等,是寻人台很重要的一部分。

不催,不逼,不把沉默撬开。

只是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期间,林夏去了一趟派出所,完成旧手机电子数据固定。赵警官告诉她,苏明萤当年所属的“萤火回家”项目旧资料已经申请调档,但很多文件缺失。

缺失原因不明。

有些像人为删除,有些像系统迁移时丢失。

林夏问:“能恢复吗?”

赵警官说:“技术上试试。但这类旧平台数据很乱。”

林夏心里想:乱处,就是井缝。

回家路上,她收到地底消息。

阿芽在苔光镇旧档里又查到一条:

露露上井前,曾在南街扣铺留下一枚透明扣子。

扣铺婆婆说,那扣子不像地底物,像上井雨珠凝成的。

许晚晚补充:

“婆婆以前把它缝在一个小布包上,说露露如果回来,就还给她。”

小满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可以作为不强制的旧物吗?”

林夏明白她的意思。

旧物有时会强行唤醒过去。

但也可以作为选择。

如果苏明露愿意接收,她可以看。

如果不愿意,扣子就继续留在地底,不逼她。

母亲在寻人册里新开一条:

苏明露旧物:透明扣子。

状态:不主动递送。

仅在本人愿意了解过去时,经第三方确认后提供信息。

旧物不作强制唤回。

写完这条,清灯温和亮起。

晚上八点,社工那边终于有了新消息。

“对方已阅读函件。”

屋里所有人同时停住。

小满连呼吸都屏住了。

母亲握着手机,没有立刻点开下一条。

林夏轻轻握住她的手。

母亲深吸一口气,点开。

社工转达:

“对方表示:谢谢。”

只有两个字。

谢谢。

没有见面。

没有询问。

没有解释。

小满愣住:“就这样吗?”

母亲看着那两个字,眼泪慢慢涌上来。

“这样就很多了。”

林夏心口也软下来。

谢谢,说明她读了。

说明她接收到了这封没有破门的信。

说明她没有被逼得只能沉默。

寻人台边缘那盏门灯轻轻亮了一下。

不强。

但稳。

母亲把这两个字写进寻人册:

苏明露经社工转达:谢谢。

阶段回应成立。

不要求追加回复。

不得以“谢谢”解释为同意见面、认亲或重启关系。

小满小声问:“谢谢也要防止被解释错吗?”

顾银舟立刻答:“当然。谢谢不等于我愿意给你全部人生。”

小满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

母亲把手机放下,整个人像松了一口很长的气。

她没有笑。

但也没有哭得崩溃。

只是安静坐着。

“她说谢谢。”母亲轻声说。

林夏知道,母亲这一刻想的是苏明萤。

如果当年有人能这样帮苏明萤递一封信。

如果有人能告诉她:

谢谢也是回应。

不回应也是回应。

拒绝也是回应。

也许02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可世界没有如果。

有的只是现在开始更正。

清灯忽然变冷。

寻人台方向传来剧烈水声。

未归井急促道:

“02寻念线异常收紧。”

林夏心头一紧。

母亲立刻站起来:“她知道了?”

沈砚声音沉下:

“她感应到苏明露已读,但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应。”

顾银舟:“她可能会失控。”

清灯光幕打开。

南站寻人台上,那盏门灯被一阵灰风吹得剧烈摇晃。

02站在水面中央,旧风衣被寻人纸撕扯得猎猎作响。

她手里抓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

谢谢。

她盯着那两个字,脸色苍白得像鬼。

“谢谢?”

她轻声说。

“就这些?”

母亲脸色白了。

02猛地抬头,眼底灰光翻涌。

“我找了她二十年。”

“我抵了寻念。”

“我成了02。”

“她只说谢谢?”

寻念线疯狂收紧。

南站积水翻涌,无数寻人启事从水下飞起,像一场倒下来的纸雨。

02声音陡然尖利:

“不够!”

“这不够!”

“她要亲口告诉我!”

“她要看着我说!”

母亲立刻说:“苏明萤,停下!”

02看向她。

“你们骗我。”

“你们说不回应也是回应。”

“你们说谢谢也是回应。”

“你们只是怕她见我。”

“她被他们藏起来了。”

“她一定被藏起来了!”

寻人台剧烈震动。

社工那边忽然发来紧急消息:

“对方住所附近出现异常积水。她表示害怕,要求停止联系。”

母亲脸色骤变。

林夏立刻道:“尊重停止联系!”

母亲在寻人册上写:

苏明露要求停止联系。

立即停止。

不得追问。

不得补充。

不得二次递送。

保护其当前位置不被寻念线追踪。

寻人台的门灯迅速合上,变成一扇关闭的小门。

02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笑。

“关闭?”

“她又关门?”

“那我就让所有门都替她开。”

水面下,寻念线骤然炸开,分成无数细线,冲向城市各处。

未归井警告:

“02试图发动全城寻人广播。”

“目标关键词:苏明露、露露、失踪妹妹、白裙女孩。”

赵警官也来电,声音急促:

“多个公益寻人旧群同时自动推送一条消息,内容是寻找苏明露!”

林夏看向母亲。

母亲握紧寻人册,脸色苍白,却没有犹豫。

“拦。”

林夏点头。

“建停寻令。”

小满猛地抬头:“停寻?”

“对。”林夏说,“她已经要求停止联系。继续找,就是伤害。”

母亲一笔一划写下:

停寻令。

对象:苏明露相关寻念线。

依据:本人已接收函件,并明确要求停止联系。

立即停止所有以苏明露、露露、失踪妹妹等关键词发起的非授权寻人、转发、定位、询问、旧名呼唤。

已知旧名不得公开传播。

寻找者痛苦,不得优先于被寻者安全。

这一次,寻人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白光。

赵警官在电话那头立刻说:

“我联系平台方和网安,按个人隐私泄露和异常群发处理,先阻断传播。”

救助站社工也发来:

“已保护当事人,停止联系。”

张老师在家长群提醒:

“不转发未经核实寻人信息,尤其涉及未成年人旧名。”

周弥的星星本亮起:

别人说停,就要停。

小满红绳飞向清灯光幕,缠住那些乱飞的寻人纸。

“停下!”

地底那边,归灯街清灯、记童台、镜河影证、瓶盖赎名币同时亮起。

上井寻人台第一次不只是找人。

它开始保护一个人不被继续寻找。

02站在纸雨中央,寻念线一根根断裂。

每断一根,她的身影就淡一分。

她捂住心口,像痛到无法站稳。

“我只是想见她。”

母亲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

“可她说停。”

02看着她,眼里满是恨意,也满是绝望。

“你凭什么能停?”

母亲声音发抖:

“因为我也想过不停。”

“所以我知道,停不是不爱。”

“是不把爱变成井。”

停寻令落下。

全城旧群的自动推送被阻断。

南站积水退回地面。

寻人台上,那扇小门安静关闭。

门上写着:

本人已停。

不得再敲。

02跪倒在水面上。

她身后的寻念线没有完全断。

但第一次,不再能伸向苏明露。

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我怎么办?”

房间里,母亲看着她,眼泪不断往下落。

寻人册自动翻到02案。

特殊案位旁,浮出新的处理方向:

寻找者失控。

需与被寻者分离。

先止损,再救助。

苏明萤,不得再寻找苏明露。

苏明萤本人,可另案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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