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二卷

“找人回到自己,不是找人回到别人。”

这句话浮在寻人册封面上,光很淡,却稳。

母亲看着它,许久没有说话。

南站地下通道里人来人往。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广播提醒旅客看管随身物品,远处便利店的冰柜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一切都很上井。

也一切都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白裙女孩已经被南站民警带到值班室休息。

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夏和母亲。

那一眼很空,也很轻。

不像告别。

更像一个终于从别人名字里松开的人,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小满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了,才轻声问:

“她以后会有名字吗?”

林夏没有马上回答。

“会找。”

小满抬头:“那就是不一定很快。”

“嗯。”

小满低头看自己的红绳。

以前她听见“不一定”,会害怕。

因为地底太多“不一定”最后都变成“没有”。

可现在,她知道“不一定很快”不等于不管。

它也可能意味着:不乱认,不硬塞,不把她当成谁的替代。

母亲合上寻人册,声音有些哑。

“先去值班室。”

值班室里,白裙女孩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赵警官和南站民警正在记录,但按林夏提醒,没有问她是不是某个失踪者,也没有拿林夏的照片让她对照。

他们问的是:

“你现在感觉安全吗?”

“有没有哪里疼?”

“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吗?”

“需要联系谁吗?”

白裙女孩每个问题都想很久。

大多数时候,她摇头。

问到“需要联系谁”时,她忽然抬头,看向母亲。

“我可以联系你吗?”

母亲怔住。

林夏心里也轻轻一颤。

02 还在。

这句话很可能又被利用成“林秋宜继续接案”。

可她们不能因为怕被利用,就拒绝一个刚脱离寻人影的人。

母亲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可以。”

林夏刚要提醒,母亲已经继续说:

“但我不是你的妈妈。”

白裙女孩怔怔看她。

母亲声音温柔,却清楚:

“我可以作为临时联系人,陪你一起找你的身份。”

“如果找到你的家人,也要确认你愿不愿意、安不安全,再决定怎么联系。”

“我不会把你当林夏。”

“也不会让别人把你当谁的替代。”

寻人册微微亮起。

赵警官在旁边听着,若有所思,随即把记录里的“联系人”改成:

临时安全联系人。

非亲属认领。

身份待查。

本人意愿需持续确认。

顾银舟的声音在清灯里低低响起:

“赵警官越来越会写了。”

沈砚:“这是很重要的一条。”

小满凑到林夏耳边,小声问:“非亲属认领是什么意思?”

林夏轻声解释:“就是阿姨可以帮她,但没有说她就是阿姨家的孩子。”

小满认真点头:“那就不会抢林夏的位置,也不会抢她自己的位置。”

林夏心里软了一下。

“对。”

白裙女孩低头看水杯。

“那我可以先叫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时,值班室里静了一下。

不能叫林夏。

也不能随便给她编一个名字。

可人和人说话,总需要一个称呼。

小满忽然说:“可以叫临临吗?”

林夏看向她。

小满有些紧张,立刻解释:

“不是名字。就是临时的临。像临时登记,临时安全联系人。等她找到自己的名字,就不用这个了。”

白裙女孩抬头。

“临临。”

她轻轻念了一遍。

“不是名字?”

小满认真道:“不是正名。只是现在叫你时,不用叫‘那个白裙女孩’。”

白裙女孩想了想。

“我愿意。”

赵警官在记录里写:

暂称:临临。

本人同意。

非正式姓名,不作为身份确认。

母亲也在寻人册里写下同样一句。

临临看着这行字,眼神终于有了一点落处。

她不是林夏。

也不是“疑似”。

也不是“又一个”。

她暂时叫临临。

这一天,南站值班室成了上井寻人册真正开始运转的第一站。

赵警官联系失踪人口数据库,但不直接上传临临照片做公开比对,而是先做内部安全核查,并标注:

疑似寻人残线污染,谨慎使用相似度匹配。

相似度不等于身份。

南站民警调取监控,却不把“白裙女孩”挂到公共寻人群里扩散,而是只追踪她从哪里进入通道。

监控显示,临临是从地下二层旧通道的积水里走出来的。

不是走进来。

是从水里慢慢站起来。

南站民警看完监控,脸色煞白,半天没说话。

赵警官沉默片刻,把监控片段封存,并写:

异常来源待查。

不得公开传播。

不得作为猎奇视频外传。

母亲看到这一条,点头。

“对。不能让她又变成别人围观的线索。”

临临坐在旁边,听见“围观”两个字,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她像还不太懂很多事。

但她懂被很多人看着、拍着、猜着。

她身上的寻人碎片,很多就是这样来的。

林夏问她:“你记得水里有什么吗?”

临临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说:

“很多照片。”

“很多名字。”

“很多人在问,是不是她。”

“我每次想说不是,水就灌进嘴里。”

小满眼睛红了:“那你现在能说了。”

临临看着她。

“嗯。”

小满握住她的手:“你可以多说几遍。”

临临很轻地说:

“我不是林夏。”

林夏点头:“嗯。”

“我不是李某。”

“嗯。”

“我不是走失女孩。”

“你不是只有这个称呼。”

临临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低头看着杯子。

母亲抽纸递给她。

临临接过纸巾,小声说:“这个要还吗?”

小满立刻坐直。

这题她会。

“不用还。”她认真说,“家里纸巾不算账,值班室纸巾应该也不算。”

赵警官:“……对,不算。”

林夏差点笑出来,眼泪却也跟着发酸。

处理完南站初步记录,已经接近傍晚。

临临暂时由民警联系救助站和未成年人保护机构,但母亲留下了联系方式,作为临时安全联系人参与后续核查。

离开前,临临忽然拉住母亲的袖子。

“你还会来吗?”

母亲蹲下来。

“会。”

林夏心头一跳。

02 最擅长抓“会”。

母亲却已经学会了。

她补完整句:

“会按记录和约定来。”

“不会从井里来。”

“不会把你当别人。”

寻人册微亮。

这一次,“会”没有变成契。

因为它有边界。

临临点头,慢慢松开手。

走出南站时,天色已经暗了。

城市灯光亮起,车流像两条红白色的河。

母亲走得很慢。

林夏陪在她身边。

小满则低头踩着路边方砖,一格一格走,像在确认上井的路不会突然变成井盖。

“妈。”林夏轻声问,“你累吗?”

母亲笑了一下:“累。”

“那还好吗?”

母亲想了想。

“比昨天好。”

林夏有点意外。

母亲说:“昨天我只是怕你又被抢走。今天我发现,怕也能做点事。”

她低头看手里的寻人册。

“以前我找你,是一条线拽着我往前走。别人说哪儿像,我就去哪儿。有人发照片,我就看。有人说有希望,我就不敢不信。”

她停顿了一下。

“今天,我第一次觉得,我可以不被线索牵着走。”

“我可以问:这个人是谁,她安不安全,她愿不愿意,而不是只问她是不是我的夏夏。”

林夏鼻子一酸。

她挽住母亲的胳膊。

“你已经是很厉害的守册人了。”

母亲轻轻笑了。

“你们怎么都喜欢给人封称号?”

小满回头:“这个称号很好。”

母亲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

“那谢谢小满认证。”

小满耳朵红了。

回到家时,清灯里传来地底的晚报。

记童台今日接漏灯二十一。

空位新增五。

伤位新增二。

槐安小学缺页待查盒稳定。

钱小佑未归名,名根稳。

沈怀舟黑灯减重半层。

白阿照查到三条旧影转上井线索。

最后,是顾银舟:

上井寻人册已被瓶盖市临时备案。另,拖鞋图收到,画得像船,但基本理解。

小满愤怒:“我明天重画!”

顾银舟:“建议标注比例。”

小满问林夏:“比例是什么?”

林夏笑得不行:“明天教你。”

饭后,母亲洗碗。

小满在桌上重画拖鞋。

林夏坐在电脑前,打开自己的小说文档。

昨天她写了标题和第一行。

今天,她盯着空白处很久。

然后写下:

第三卷:上井有门。

一章:她回到家时,门开了。可她很快发现,上井并不只有门,也有无数曾经被她忽略的井口。

写到这里,腕间清灯微微亮起。

不是警告。

更像地底在安静地看。

林夏继续写。

她没有急着把所有惊险都写进去。

她先写小满早晨敲门,写母亲煮粥,写红拖鞋,写“家里的饭不算账”。

因为她越来越觉得,如果没有这些,后面的战斗都没有意义。

人不是为了打败井才活着。

人是为了能安心吃一碗面,能被叫名字,能说“我在安全处”,能回到自己,而不是被谁的期待、恐惧、记录或者系统拖成别的样子。

夜深时,母亲把洗好的碗放回柜子。

小满终于画出一双比较像拖鞋的拖鞋,在旁边认真标注:

上井拖鞋。

用途:回家后穿。

不亮。

不算账。

母亲看见,笑了很久。

小满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把图纸拍给顾银舟。

几秒后,清灯里传来回复:

收到。瓶盖市拟研发“不算账拖鞋”,有市场。

小满立刻问:“他是不是又想卖钱?”

林夏:“大概是。”

小满严肃地写回:

家里的拖鞋不许卖很贵。

顾银舟回复很快:

那叫成本价。

林夏笑得趴在桌上。

笑完,她忽然觉得胸口轻了一点。

不是因为危险少了。

而是因为她终于能在危险之间笑出来。

这也是回家的证据。

深夜,林夏准备睡觉时,赵警官发来消息。

“林夏,技术部门初步查到,异常提示来源确实经过公益寻人协作平台的旧接口。接口维护人之一,曾使用代号:寻人者02。”

下面还有一张模糊截图。

截图里是一份旧项目人员名单。

02 的实名被涂掉了。

但备注栏写着:

专长:失踪人口线索整合、相似人像匹配、长期未归状态维护。

最后一列,是离职状态。

失联。

林夏盯着“失联”两个字。

清灯轻轻发冷。

失踪人口系统里的寻人者,自己也失联了。

而在截图最下方,还有一条系统日志:

02 最后一次登录地点:南站地下二层旧通道。

时间:林夏失踪当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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