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一卷

广播里的歌声很旧。

不是现在学校常用的铃声,也不是音乐课上会放的伴奏。

它像从一盘发霉的磁带里挤出来,带着细细的电流声,一句一句飘过会议室。

“槐树下,门前等。”

“点名册上,少一声。”

钱小佑的身影在歌声里剧烈发抖。

他刚刚才从档案室地漏边脱离,轮廓还很淡,红领巾像一片快要散开的光。听见这段旧校歌,他下意识往钱师傅身后躲。

可他碰不到钱师傅。

只穿过了老人颤抖的手。

钱师傅哭着回头:“小佑!”

林夏立刻举起清灯。

浅杏色光罩住钱小佑。

小满的红绳也飞过去,轻轻绕在他身侧,不碰他的名字,只护住他的轮廓。

“小佑,别听细节。”小满急声说,“看我们。”

钱小佑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点名了。”

“谁点名?”林夏问。

“广播里的人。”

钱小佑声音发颤。

“那天放学,我本来要去找爷爷。广播忽然响了,说三年二班钱小佑到旧楼广播室。”

“我以为是老师叫我。”

“我就去了。”

张老师和年级主任的脸色同时变了。

广播室。

点名。

旧楼。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几乎就是上井学校最自然不过的召唤方式。

孩子听见广播叫自己名字,怎么可能不去?

林夏心头发沉。

旧井在人间的代理,显然早就懂上井规则。

他不需要像旧井那样装神弄鬼。

他只要借学校广播,念出孩子的名字,就能让孩子自己走向散井缝。

母亲脸色极难看。

“广播系统还能用吗?”

年级主任立刻看向后勤负责人。

后勤负责人擦了擦汗:“旧广播室早就停用了,现在用的是新系统。但旧楼那套线路……可能没完全拆。”

顾银舟在清灯里冷声道:“旧系统残留,最适合藏暗契。”

沈砚道:“广播点名比档案名册更危险。档案是静态记录,广播是主动召唤。”

林夏立刻明白。

名册井是“按名找人”。

广播井是“叫名来人”。

如果槐安小学曾经有一套被井纹客污染的旧广播系统,那钱小佑很可能不是唯一被叫走的孩子。

年级主任当机立断:“去广播室。”

张老师立刻道:“我先通知各班,不许任何学生靠近旧楼。”

母亲补充:“也不要用广播念学生名字。”

张老师点头,拿起手机给各班老师发消息。

可她刚发出第一条,学校广播忽然滋啦一声。

所有人的手机信号同时跳了一格,像被什么干扰。

广播里,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以下同学,放学后到旧楼广播室。”

会议室所有人脸色骤变。

林夏冲到门口:“捂住孩子耳朵!”

但广播已经开始念:

“一年一班,林……”

清灯骤然亮起。

林夏抬手,把上井记册往桌上一按。

“广播点名,不作传唤!”

小满红绳飞向走廊喇叭。

沈砚影光从清灯里铺出,压住广播线路里的灰影。

顾银舟的赎名币银光紧随其后:

“未成年人不得被非正常广播单独传唤!”

母亲在手机里飞快打字:

任何未经学校当前合法系统、教师当面确认、监护人知情的广播点名,无效。

张老师冲进走廊,对着楼梯口大喊:

“所有学生留在教室!老师在场,不许去旧楼!”

年级主任也拨通总务室电话:

“切断旧广播线路!现在!”

广播里的声音卡了一下。

“一年一班,林……滋……”

它像被掐住喉咙,名字没有念完。

林夏松了半口气。

还好。

没点满全名。

但下一瞬,广播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反应很快。”

“那就换一个。”

滋啦。

广播声忽然从校园转向另一端。

不是学校喇叭。

是会议室角落那台旧收音机。

收音机本来只是摆设,天线断了半截,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用。

此刻,它亮起红色指示灯。

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林夏。”

小满脸色骤变:“它点你!”

林夏心口一紧。

男人声音含着笑:

“上井之女,放学后到旧楼广播室。”

“迟到者,钱小佑归井。”

钱小佑的身影猛地一抖。

钱师傅脸色惨白:“不,不要!”

林夏盯着收音机。

这一次,对方点的是她。

不是孩子。

而且点满了名字。

林夏能感觉到,一根很细的灰线从收音机里伸出,试图缠上她的手腕。

清灯一照,灰线没能贴住。

因为林夏不是槐安小学学生,也不是未成年人,更不受学校广播传唤规则约束。

但对方真正的目标,不是传唤成立。

是威胁。

迟到者,钱小佑归井。

顾银舟声音冷得吓人:

“它用旧契残灰扣住了钱小佑一部分名根。”

沈砚接道:“所以旧校徽碎了后,仍有残线在广播室。”

小满咬牙:“那我们去!”

林夏看向钱小佑。

他很害怕,却努力开口:

“姐姐,不要因为我去。”

林夏心里一软。

这孩子刚刚被找回一点,就已经害怕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不是因为你。”林夏说。

“是因为广播室必须封。”

她看向年级主任。

“现在封控旧楼,所有学生撤离到操场东侧,远离排水口。老师按班级看护,不点名,改用人数清点。”

年级主任立刻安排。

张老师问:“人数清点怎么做?”

母亲说:“数人头,不念名字。缺人再由班主任私下核对。”

顾银舟满意道:“上井学得真快。”

沈砚:“我们去旧广播室。小佑不要靠近。”

钱师傅立刻抓住那只旧饼干盒:“我也去。”

林夏看他。

钱师傅眼里有恐惧,也有压了十几年的悔意。

“那天我没拦住他。”他说,“这次我得去。”

林夏没有立刻答应。

钱师傅是关键证人,也可能被旧井利用。

但他熟悉旧楼和广播室,知道当年的事。更重要的是,钱小佑的归名,需要他的亲属证。

母亲低声说:“我陪钱师傅走后面。”

林夏点头。

“可以。但您必须听指挥,不碰任何旧设备,不单独回应声音。”

钱师傅重重点头。

旧广播室在旧教学楼三楼。

通往三楼的楼梯窄而暗,墙上贴着许多褪色的宣传画。越往上走,清灯越亮。

楼道里没有孩子。

学校执行得很快,所有学生已经被老师带离旧楼。

但广播声仍在响。

只是这次不再念名字,而是一遍遍播放那首旧校歌。

“槐树下,门前等。”

“点名册上,少一声。”

小满忍不住捂住耳朵:“这歌好讨厌。”

林夏也觉得不舒服。

这歌的旋律并不难听。

甚至本该很温柔。

可被井灰泡过之后,每一句“等”,每一句“少一声”,都像在暗示:

有人没到。

有人缺席。

有人应该被叫回来。

沈砚的影光沿着楼梯铺开。

“楼上有影线。”

顾银舟:“还有旧契味。”

母亲看不见那些线,但能感觉到气氛,扶着钱师傅慢慢走。

三楼尽头,广播室门关着。

门上挂着一块旧牌子:

广播室。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听见自己的名字,请入内。

张老师脸色发白:“我们学校以前没有这句话。”

小满红绳一抖:“它骗人!”

林夏举起清灯。

那行小字在清灯照下,浮出井灰纹路。

旧规则伪装成学校提示。

她打开上井记册,写下:

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等于必须进入。

任何传唤须确认来源。

单向点名不成立。

清灯亮起,那行小字开始脱落。

门内忽然传来孩子们整齐的答到声。

“到。”

“到。”

“到。”

一个接一个。

其中夹着钱小佑小时候的声音。

“到。”

钱师傅浑身一颤,差点往前冲。

母亲死死拉住他:“别应!”

钱师傅眼泪掉下来,却硬生生停住。

林夏抬手敲门。

咚。

咚。

咚。

门内答到声停了一瞬。

男人的声音响起:

“谁?”

林夏冷声道:“检查广播线路。”

门内沉默。

顾银舟轻轻笑了一声:“好上井。”

小满小声:“这也能骗门吗?”

林夏:“它先骗学生。”

门锁咔哒一声,竟自己开了。

广播室里一片昏暗。

旧调音台上积满灰尘,墙角堆着磁带、话筒和废弃喇叭。窗户被厚窗帘遮住,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味。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点名册。

册子摊开。

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

有的名字后面打着勾。

有的后面写着“未到”。

钱小佑的名字就在其中。

后面写着:

未到,待补点名。

钱师傅看见,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声音。

林夏没有靠近。

清灯先照过去。

点名册上立刻浮出一层灰色井纹。

不是普通学校名册。

是广播井的核心。

沈砚低声:“点名册负责牵名,话筒负责传唤,喇叭负责扩散。”

顾银舟接上:“磁带里可能藏旧声残片。”

小满指着墙角:“那里有人。”

众人看去。

墙角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蓝色旧工装,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手里拿着一只话筒。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普通的脸。

不是怪物。

看起来甚至像一个随处可见的维修工。

钱师傅浑身发抖。

“是他。”

“就是他!”

男人笑了笑。

“钱师傅,好久不见。”

钱师傅红着眼:“是你害了小佑!”

男人摇头。

“我只是教你救他。”

“是你自己撕的档案。”

钱师傅脸色惨白。

小满怒道:“你骗他!”

男人看向小满,眼神很奇怪。

“井背影也上来了。”

他轻声说。

“看来第七层真的开了。”

林夏心头一沉。

他知道第七层。

这个井纹客,不是普通被旧井污染的人。

他很可能一直在人间替旧井收集名字和通路。

林夏问:“你是谁?”

男人拿起话筒,慢慢说:

“槐安小学临时维修员。”

“旧楼广播室管理员。”

“失踪案协助人。”

“井上点名者。”

“你想听哪个身份?”

顾银舟冷声:“身份太多的人,通常账都很脏。”

男人像听见了顾银舟的声音,笑了一下。

“瓶盖市的账客也来了?”

他抬头看向清灯。

“镜河城影子,归灯街清灯,未归井新规。”

“真热闹。”

沈砚低声道:“他能感知地底连线。”

男人叹了口气:

“旧井退位,我很意外。”

“不过也好。”

“旧井太老,太慢,太沉迷把人留在下面。”

“我不一样。”

林夏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男人把话筒轻轻放到点名册上。

“我想让井上和井下真正连起来。”

“每个学校都有名册。”

“每个小区都有井盖。”

“每个家庭都有下水口。”

“每个人小时候,都答过一声到。”

他微笑。

“多好的路。”

母亲脸色一白。

林夏声音冷下来:“你把孩子的名字当路?”

“名字本来就是路。”男人说,“叫一个人,他就会回头。点一个名,他就会答到。上井把这套规矩练得这么熟,我只是借用。”

小满气得发抖:“点名是为了确认人在不在,不是为了把人叫进井!”

男人看向她。

“你很懂。”

他低声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点名册上永远写着未到,一个孩子就永远回不了队伍?”

钱小佑的白光在清灯里颤了颤。

男人声音变得温和:

“小佑还未到。”

“我可以替他补一次点名。”

“只要他答到,他就能回来。”

钱师傅猛地抬头:“真的?”

林夏立刻道:“假的!”

可是钱师傅已经乱了。

十几年的等待和愧疚压在他身上,哪怕知道眼前的人骗过他,也还是会被“他能回来”刺中。

男人拿起话筒,翻开点名册。

“钱小佑。”

钱小佑的白光猛地一亮。

钱师傅下意识喊:“小佑别答!”

男人看向他,笑意更深。

“你替他答也可以。”

钱师傅僵住。

顾银舟厉声:“代答无效!”

男人轻声道:“亲属代签,亲属代领,亲属代答,上井不也常有吗?”

母亲脸色一沉,立刻在上井记册里写:

点名答到必须本人在场且知情。

亲属不得代答归井点名。

学校点名不得被扩大为井路确认。

清灯亮起。

但男人手里的话筒也亮起灰光。

他似乎早知道她会补规则。

“那就让他本人答。”

他按下播放键。

旧磁带转动。

里面传来钱小佑小时候清脆的声音:

“到!”

钱师傅脸色惨白。

那是旧录音。

也许来自某次朗读排练,也许来自当年的课堂录音。

广播井要用旧声替钱小佑答到。

林夏心口一紧。

“旧声不可代本人!”

温灯清灯立刻接上:

“旧声残片,只可辨归,不可代答。”

沈砚影光压住磁带。

顾银舟赎名币打向点名册。

小满红绳缠住话筒。

三道光同时落下。

磁带里的“到”字在半空被截断。

钱小佑的白光剧烈颤抖,却没有被拖进点名册。

男人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

“你们补规则很快。”

林夏看着他。

“你试探也很快。”

这个男人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试他们的新规边界。

档案、签字、本子、广播、点名、亲属代答、旧声代答。

他比旧井更熟悉上井。

也更危险。

因为旧井想吞人。

而他想把上井本来的系统,改造成井路。

男人慢慢站起身。

“林夏。”

“你以为把旧井降成未归井,故事就结束了?”

“上井的门,比地底多得多。”

“只要有人点名,就有人答到。”

他抬手,按下广播总开关。

张老师脸色骤变:“线路不是切了吗?”

后勤负责人惊恐:“旧线路不该还能通!”

男人笑了。

“旧线路当然不通。”

“但名字通。”

话筒里传出刺耳电流声。

下一瞬,整座学校所有教室的电子白板同时亮起。

每块屏幕上,都出现一行字:

请点名。

各班老师惊呼声从走廊传来。

孩子们的声音乱作一团。

清灯急促闪烁。

未归井传来警告:

“广播井扩散。”

“目标:全校班级名册。”

“若任一班完成点名,散井缝将升级为校名井。”

男人把话筒递到林夏面前,笑得温和又残忍。

“上井之女。”

“你不是要建上井记册吗?”

“那就看看,是你记得快。”

“还是他们点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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