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照片悬在归灯街尽头。
它很旧,边缘被水泡得发白,像从很多年前的雨夜里捞出来的。照片正面,小时候的林夏蹲在井盖边,一只手牵着红裙小满,另一只手却悬在半空。
那只手原本应该牵着谁。
现在,那里只剩一个穿旧棉裙的小女孩。
她站在林夏身后,仰着脸,脸却被井影挖空了。
小满抱着囡囡的暂灯,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见过她。”她喃喃。
林夏回头:“你想起来了?”
小满盯着照片,眼睛一点点红了。
“不是想起来。”她声音很轻,“是……我以前一直以为,那天只有你和我。”
她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暂灯。
囡囡的光缩成小小一团,像听见有人叫她,却不敢答应。
“可我现在觉得,她一直在旁边。”
沈砚走到照片前,没有伸手碰,只用镜河城的影光照了一下照片背面。
黑苔浆糊住的字迹在光下浮出一点轮廓。
南街幼女。
乳名囡囡。
正名……
后面的字被涂得很重,只剩最后两个字。
晚晚。
顾银舟皱眉:“如果她就叫晚晚,为什么温灯说要回苔光镇找名根?”
“因为晚晚可能只是叠名。”沈砚低声道,“地下很多孩子乳名和正名会有重叠,但归名要用完整名根。少一个字,灯能亮,不能归。”
林夏听懂了。
就像小满不能只拿回“小”,也不能只拿回“满”。
半个名字,只能让人疼,不能让人完整地活。
囡囡的暂灯轻轻抖了一下。
“我不叫囡囡了吗?”她小声问。
小满立刻抱紧她:“你可以叫囡囡。”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了一句:“也可以叫晚晚。等找回完整名字,你三个都可以要。”
囡囡像是愣住了。
她很小,或许还不明白“可以都要”是什么意思。
在血灯街里,被点亮的旧人只能是旧人,被偷名的孩子只能是空灯,被井影挖掉脸的影子只能等着被别人记起来。
没有人告诉她,一个人可以有乳名,有正名,有别人疼她时叫的小名。
林夏蹲下来,手指隔着灯光轻轻碰了碰。
“名字不是锁。”她说,“是门。等我们把门找回来,你自己决定怎么开。”
囡囡的灯芯亮了一点。
归灯街上,温灯的身影已经淡得像一层薄雾。她看着这一幕,眼底有很轻的笑意。
“要快。”她说,“旧井拿走的那半张照片,不只是照片。”
林夏抬头:“还有什么?”
温灯看向照片里空脸的孩子。
“那是她的脸。”
小满手一颤。
暂灯里的囡囡也颤了一下,灯壁上浮出细细裂纹。
温灯抬手,一缕清光覆上裂纹:“我只能暂时护住她。她从血灯里逃出来,靠的是小满的守灯、你的上井灯,还有她自己不肯被点亮的那点清醒。”
她声音低下去。
“但脸在旧井手里。拖得越久,她越容易忘记自己是活过的人。”
林夏看向照片。
那张被挖空的脸像一个小小的洞。
洞后面不是纸背,而是黑色井水。井水深处,隐约有无数张模糊的脸挤在一起,像都在等着谁叫出它们的名字。
沈砚忽然抬手,将照片翻过来。
背面除了被涂毁的户册字迹,还有一行更浅的铅笔字。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笔迹。
夏夏姐姐说,井盖下面有城。
林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小满也怔住。
顾银舟看了看林夏,又看了看照片,语气罕见地轻了:“这是你写的?”
“不是。”林夏声音发紧,“我小时候不叫自己夏夏姐姐。”
她慢慢伸手,指尖停在那行铅笔字上。
“是她写的。”
囡囡的灯光忽然晃得厉害。
她像是被那行字刺醒了什么,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有本子。”
“什么本子?”
“南街……卖扣子的婆婆给我的。”囡囡努力想,声音越来越轻,“她说,女孩子也要记账。记住谁欠你一颗糖,谁送你一根红绳,谁说话算话。”
她停了一下。
“我记了夏夏姐姐。”
林夏眼眶一下热了。
多年前,她也许只是一个误入地下的小女孩,蹲在井盖边,随口说了一句“下面有城”。
可对于另一个孩子来说,那句话被认真记进了本子里。
沈砚道:“本子可能就是名根。”
温灯点头:“苔光镇南街旧户册被毁后,孩子自己的记名本,反而成了最真的证据。”
顾银舟立刻接话:“回苔光镇。”
桑泱站在渡口,脸色仍旧虚弱,却已经让桑家渡的人备好了小舟。
“走水路最快。”她说,“归灯街熄街后,血水退了,第四层到苔光镇的旧水眼会重新露出来。”
她看向顾银舟,目光落在他眉眼上,像还有千句话想嘱咐。
最后只说:“去吧。”
顾银舟张了张口:“娘,你……”
“我在渡口等你。”桑泱打断他,笑了一下,“别每次都像生离死别。你娘刚把丈夫的灯送走,心硬着呢,没那么容易倒。”
顾银舟鼻尖发酸,却也笑了。
“我很快回来。”
桑泱点头,又看向林夏。
“照顾好自己。上井归灯还在这里,我替你守。”
林夏郑重点头:“谢谢桑姨。”
温灯把那半张照片交给林夏。
照片入手很凉,像握住一片薄薄的井水。
“归灯街不能跟你们走。”温灯说,“但我能送你们一盏清灯。”
她掌心亮起,一盏只有拇指大的小灯飞到林夏面前。
灯光是浅杏色的,不刺眼,照在人身上却让那些被旧井碰过的伤痕都安静下来。
“它不能杀旧井。”温灯说,“但能分辨一件事。”
“什么?”
“眼前的人,是想归家,还是想借归家吃人。”
林夏握住清灯,心里忽然稳了一点。
旧井最擅长伪装旧人、亲人、故乡。
而这盏灯,或许能照出那些伪装最深的东西。
归灯街尽头,水声响起。
青石板裂开一条窄窄的水路,水不深,却绿得发暗,像从苔光镇老墙根底下流出来的。
阿栗的声音忽然从水里传来,断断续续,带着急促的喘息。
“林夏!”
林夏立刻蹲下:“阿栗?”
水面一晃,浮出阿栗模糊的脸。她身后像有火光,又像有大片黑苔在爬。
“别从南门进!”阿栗急声道,“镇里出事了!”
小满脸色一变:“阿芽呢?”
“阿芽在旧档房守户册。”阿栗声音被水声冲得断续,“镇长留下的黑苔账全醒了,南街的人都在忘孩子。”
沈砚目光一沉:“忘孩子?”
阿栗咬牙:“不是忘一个。”
水面剧烈晃动,她的脸被拉长,又迅速拼回。
“是所有南街七岁以下的孩子,都开始从家里被忘掉。”
林夏手指猛地收紧。
囡囡的暂灯发出一声细小的裂响。
小满立刻低头护住,却看见灯里的囡囡脸上,原本模糊的轮廓又淡了一点。
“姐姐。”囡囡害怕地说,“我是不是又要没有了?”
林夏把清灯举起来,浅杏色的光落在她身上。
“不会。”
她说得很慢,也很稳。
“我们现在就回去。”
水路打开。
沈砚第一个踏上去,手中影光压住两侧翻涌的黑苔。
顾银舟扶着小舟,回头看了一眼桑泱。
小满抱紧囡囡的灯,红绳绕在她腕上,一圈又一圈,像她自己的心跳。
林夏最后走上水路。
脚下的水忽然一凉。
她低头,看见水面倒影里,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没有脸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里抱着一本旧本子。
本子封皮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林夏看不清第一个字。
只看见后面两个。
晚晚。
下一瞬,水路猛地合拢。
他们被拖进一片苔绿色的暗流里。
而在苔光镇南街,家家户户的门缝下,都渗出了黑色的苔浆。
一个母亲正站在摇篮边,茫然地问旁人:
“这是谁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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