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的灯漂到林夏脚边时,小满第一个冲了过去。
“小心。”沈砚立刻提醒。
小满的手已经伸出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那盏灯很小,灰扑扑的,灯罩上有许多细小裂纹。它不像血灯街其他灯那样红得刺眼,灯芯也几乎快灭了。里面蜷着一个模糊的小小影子,抱着一片红裙残布。
灯罩上浮出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囡囡。
不是正名。
只是乳名。
可对那个曾经被当成“无主影料”的红裙空壳来说,这已经是她第一次不再被写成“小满的反面”。
小满蹲在灯前,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囡囡?”
灯里的小影子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比在镜河城时清楚了一点,仍然模糊,却已经有了孩子的轮廓。她像是认出了小满,轻轻贴到灯罩边。
“红裙姐姐。”
小满愣了一下。
“我不是姐姐。”
囡囡想了想:“那……红裙小满。”
小满眼眶更红。
“嗯,我是小满。”
囡囡抱着红裙残布,小声说:“我不想再被点亮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桑家渡的灯火还亮着,血灯街已经沉回水下,可那条暗红长街留下的阴冷没有散。远处诸渡的灯光一盏盏退去,水面恢复暗蓝,只有囡囡这盏灰灯孤零零地漂着。
桑迟走近,脸色很凝重。
“这是逃灯。”
顾银舟问:“从血灯街逃出来的灯?”
桑迟点头:“血灯街里的旧相若不愿再被点亮,有时会趁街退时脱灯逃出。但很少成功。逃灯没有街契保护,也没有归灯承认,很快就会散。”
小满立刻急了:“那怎么办?”
桑迟看向囡囡灯罩上的名字。
“她只有乳名,没有正名。不能直接立归灯。”
林夏问:“乳名不够吗?”
桑迟道:“在渡水层,可以暂时记灯,但不能归渡。归灯要有来处、有认领、有归处。囡囡现在只有一盏逃灯和一个乳名。”
沈砚沉声道:“她的来处在苔光镇。”
小满立刻点头:“对!苔光镇南街幼女,乳名囡囡。镜河城影籍查到了!”
顾银舟补充:“还有镜河城记录,红裙残布,随影无脸幼女一缕,投入活影井作无主影料。”
桑迟看向他们。
“有三层证?”
沈砚点头:“苔光镇名籍残痕,镜河城影籍,血灯街逃灯。”
顾银舟微微一笑:“再加上桑家渡见证。材料相当扎实。”
小满急切道:“那能立灯吗?”
桑迟沉默片刻:“能立暂灯。”
“暂灯?”
“在找到正名之前,暂以乳名护住她。但暂灯要有人守。”桑迟说,“没人守,三日后灯灭。”
小满几乎没有犹豫:“我守。”
沈砚皱眉:“你想清楚。守灯不是抱着灯睡觉。”
桑迟点头:“守暂灯,守灯人会和灯中人相连。她若被血灯街召回,你会听见。她若散,你也会受伤。”
小满抱紧红绳:“那也不能不管她。”
囡囡在灯里轻轻缩了一下。
“我会害你吗?”
小满看着她。
这个问题,曾经也是小满自己最害怕的问题。
她害怕自己是旧井带来的东西,害怕林夏因为她被追上,害怕自己的名字本来就是一场灾难。
所以她知道,囡囡现在不是在威胁。
是在害怕。
小满轻轻摇头。
“你不是故意的。”
囡囡低下头:“可是血灯街会找我。”
小满说:“那就让它找我。”
林夏心口一紧:“小满。”
小满回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却很认真:
“姐姐以前护我,现在我也可以护别人一点点。”
林夏说不出话。
她忽然意识到,小满真的长大了。
不是身体变得更真实那种长大。
是她终于不再只把自己看成被救的人。
桑泱被顾银舟扶着走过来。
她看着那盏逃灯,轻声说:“桑家渡可以给暂灯一个灯位。”
桑迟有些意外:“姑姑?”
桑泱脸色仍白,却很坚定:“我们能给上井人立归灯,为什么不能给一个想逃出血灯街的孩子立暂灯?”
顾银舟看她一眼,眼底有一点温柔。
“娘说得有理。”
桑迟沉默片刻,点头。
“那就立。”
立暂灯的仪式很简单。
不像归灯那样要船板、亲证、归处,也不像血灯那样要血。桑迟取来一只透明小灯,把囡囡原本那盏灰灯放进去,再用桑家渡的水灯草缠住灯脚。
小满把阿芽给她的红绳解下一小截,系在灯罩上。
“我不是把名字分给你。”她认真地对囡囡说,“我只是借你一根线。”
囡囡贴在灯罩里,轻轻点头。
“谢谢小满。”
这一次,她没有说自己也想叫小满。
小满眼泪掉下来,又很快擦掉。
桑迟点亮水灯草。
灰灯里的微弱灯芯终于稳定下来,变成淡淡的暖红。灯罩上浮出一行字:
“囡囡,正名待查。”
“暂灯守灯人:小满。”
红绳灯与暂灯之间,生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小满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有点热。”
沈砚道:“若疼,立刻说。”
小满点头:“嗯。”
顾银舟看向那盏暂灯,忽然问:“血灯街会来抢吗?”
桑迟看向雾线:“会。”
林夏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黑裂痕已经不再发红,但血灯街和旧井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问:“灯娘为什么会有囡囡的灯?”
沈砚道:“囡囡曾被投入活影井,后来又从旧井空壳中醒来。血灯街可能收过她的旧相。”
顾银舟沉声道:“也可能血灯街专门收这种没有归处的人。没有归处,最容易被点亮。”
桑泱点头:“血灯街最早不是邪地。”
众人看向她。
桑泱望着雾线,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传闻。
“很早以前,血灯街叫归灯街。那时它不是用血点旧人,而是替将死之人留最后一盏灯,让活着的人好好告别。”
小满愣住:“那后来怎么变成这样?”
桑泱轻声道:“因为有人不愿只告别一次。”
浮桥上安静下来。
“第一次告别是痛。第二次是舍不得。第三次以后,就有人开始愿意用更多东西换旧人多留一会儿。”桑泱说,“血、名、影、寿数……最后,归灯街变成血灯街。”
林夏心里发沉。
每一层好像都是这样。
最初未必是恶。
苔光镇第一盏苔灯,是阿青为了让后来掉下来的人知道这里有人。
瓶盖市最初或许只是交换旧物,让人活下去。
镜河城的无影院,曾经是帮孩子找影子的地方。
渡水层的归灯,是等待迷路的人回来。
盐骨层的骨名塔,是为了让名字不被风吹散。
可旧神井总能找到爱与恐惧之间的缝隙。
灯娘,或许也曾经不是灯娘。
沈砚忽然问:“灯娘是谁?”
桑泱摇头:“没人知道她原名。只知道血灯街变坏后,她就在那里了。”
林夏抬头:“没人知道她原名?”
顾银舟眼神一动:“那就是突破口。”
沈砚点头:“如果血灯街靠旧人和血灯维持,灯娘一定也有来处。找到她原名,才能拆街。”
小满看向囡囡的暂灯:“囡囡会知道吗?”
囡囡抱着红裙残布,想了很久。
“灯娘不让我们看她的灯。”
林夏问:“她也有灯?”
囡囡点头。
“在街最里面。”
“灯很高。”
“里面没有脸,只有一滴血。”
桑迟脸色微变:“本命血灯。”
顾银舟低声道:“原来她把自己的旧相也点在街里。”
沈砚道:“不是旧相。她可能用本命血灯,把自己和整条血灯街绑在一起。”
林夏看着囡囡:“她的灯旁边,还有什么?”
囡囡努力想。
“有一面墙。”
“墙上挂着很多没有点亮的灯。”
“灯上写了名字。”
小满问:“什么名字?”
囡囡摇头:“我看不清。”
她停顿片刻,又说:“但有一盏灯,灯娘总是不让别人碰。”
林夏心里一动:“那盏灯上写什么?”
囡囡仰起小脸。
“好像是……”
她的灯芯忽然剧烈晃动。
红绳线一烫,小满疼得缩了一下。
沈砚立刻道:“别想了!”
囡囡却像被什么抓住,灯里浮出一缕暗红火。
血灯街在阻止她回忆。
小满忍着疼,双手捧住暂灯。
“囡囡,别怕,不想了。”
囡囡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盏灯……”
“写着……”
“小……灯……”
灯芯啪地一声暗了下去。
小满脸色发白:“囡囡!”
桑迟立刻用水灯草护住暂灯。
过了好一会儿,灯芯才重新亮起,只是比刚才弱了许多。
囡囡蜷在灯里,睡了过去。
小满眼泪汪汪:“她没事吧?”
桑迟道:“暂时没事。她不能再想血灯街深处的事了。”
沈砚低声重复:“小灯。”
顾银舟道:“可能是名字,也可能是称呼。”
林夏心里却莫名一紧。
灯娘。
小灯。
如果灯娘曾经也只是一个叫“小灯”的人,那她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远处雾线无声翻涌。
血灯街退去了,却像在更深的地方睁着眼。
桑泱低声道:“你们要去血灯街,对吗?”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林夏点头。
“要去。”
不是赴旧人归家宴。
是去找灯娘的名字,救出囡囡的正名,也拆掉那条把活人的血和旧人的痛摆上桌的长街。
沈砚看向上井归灯:“但不能现在去。”
顾银舟接道:“至少要先查归灯街旧事。”
桑迟道:“桑家渡有旧水档,可能记过归灯街变成血灯街前的事。”
小满抱着囡囡暂灯,眼神坚定:“我也要去查。”
林夏摸了摸她的头。
“好。”
夜色将尽。
桑家渡重新忙起来。
有人修灯,有人巡雾线,有人把血灯街夺灯的事写入渡水层公档。
林夏站在上井归灯下,看着水面。
她知道第二卷快走到真正的尾声了。
前三层归名已经完成,井背图已经补全,旧井骨自刻失败。
可血灯街突然开街,把第三卷的门提前推到他们眼前。
灯娘不会停。
旧神井也不会停。
而她必须在下一次见到那条暗红长街之前,先弄清楚一件事。
灯娘成为灯娘之前,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