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还在等。”
这四个字浮在水纸上时,旧影馆里的风铃忽然停了。
顾银舟站在门边,指尖还碰着那张渡水信。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林夏看见,那枚一直挂在他腰间的第一赎名币,轻轻晃了一下,撞在半块船板上,发出极低的一声响。
像水滴落进空杯里。
小满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刚才问“是你的妈妈吗”,顾银舟没有回答。
现在也不需要回答了。
舟母。
桑泱。
年年投往上三层。
渡口未撤。
娘还在等。
每一句都像一根线,从很多年前断开的水道里伸出来,终于摸到了那个被瓶盖市买走、改名、估价、训练成第七席的人。
顾银舟垂眸看着水纸,许久后轻声道:“年年?”
沈砚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水纸。
“渡水信有层流印。”他说,“可以看投信次数。”
顾银舟没有动。
沈砚伸手,在水纸左下角一点。
水纸边缘浮出一圈圈细小的水纹。
一圈。
两圈。
三圈。
密密麻麻,几乎绕满整张水纸。
小满数着数着,声音都发颤:“好多……”
沈砚沉默片刻:“至少十五年。”
顾银舟笑了一下。
很轻。
“我今年二十二。”
他像在报一个很普通的账目。
“如果我七岁被卖到瓶盖市,她至少找了我十五年。”
没有人说话。
顾银舟抬手,像要把水纸收起来。
可他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小满忍不住问:“你不高兴吗?”
顾银舟看向她。
小满立刻有些慌:“我不是说你应该高兴,我只是……”
“我知道。”顾银舟声音很温和,“我只是不太会。”
小满愣住。
顾银舟低头看着水纸。
“在瓶盖市,失而复得通常意味着要重新估价。有人找我,说明我曾经属于某个地方。听起来是好事。”
他停了停。
“可我已经太久没有属于过哪里了。”
林夏心里有些酸。
她忽然想到自己。
她也一直想回家。
可如果有一天真的回到上面,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经历的一切?她还能像从前那样坐在餐桌边,听妈妈念叨她不按时吃饭吗?
回家当然是好事。
可离家太久的人,连高兴都要重新学。
沈砚看着顾银舟,声音比平时低:“渡口未撤,说明她还保留你的归渡权。”
顾银舟抬头:“归渡权?”
“船民规矩。”沈砚说,“孩子走失后,家属若不放弃,会在渡口为他留一盏归灯。只要灯不灭,他回去时就不算外人。”
顾银舟的手指微微一颤。
小满眼睛一下亮了:“所以你回去,她会认你?”
沈砚道:“如果信是真的。”
顾银舟轻声道:“如果她还活着。”
这句话让刚亮起来的气氛又沉了下去。
信上写着“娘还在等”。
可渡水信是从第四层来的,漂过断航水道,穿过镜河城,经过三片母树叶才到他们手里。它可能是现在的信,也可能是很多年前的信刚刚抵达。
水能带来消息,也能拖慢消息。
顾银舟显然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把水纸小心折起,放进怀里。
“去渡水层。”
沈砚皱眉:“天还没亮。”
“我知道。”
“你的状态不适合下层。”
顾银舟笑了笑:“沈公子刚才冲活影井时,也没人觉得你状态适合。”
沈砚冷冷看他。
顾银舟语气平静:“我没有要冲进去。我只是要去。”
林夏看着他,轻声说:“我们会去。但不是现在立刻。”
顾银舟抬头。
林夏说:“你刚刚归名,赎名法也才立起来,现在又收到这封信。你需要至少坐下来想一想。”
顾银舟沉默。
小满也小声说:“你以前总说做生意要看账。现在这笔账太大了,不能急着算。”
顾银舟看着她,像有些意外。
然后他笑了。
“我教坏你们了。”
小满认真反驳:“是你偶尔说人话。”
顾银舟:“……”
林夏差点笑出声。
连沈砚嘴角都极轻地动了一下。
顾银舟终于没有坚持连夜下层。
他在旧影馆门边坐下来,背靠着墙,手一直按在怀里的渡水信上。
没有睡。
但也没有再说走。
天亮前,白阿照来了一趟。
他换了一身素白衣袍,衣摆没有从前那样一尘不染,沾着镜河边的水迹。脸色依旧苍白,脚下那道完整影子沉沉地跟着他。
他站在旧影馆外,看见顾银舟的神情,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渡水信到了?”
顾银舟抬眼:“你知道?”
白阿照道:“镜河城这些年拦下过一些。水道断航后,渡水信很难穿过污染水层。多数漂到镜河就碎了。”
顾银舟的眼神冷下来。
“拦下?”
白阿照没有回避:“无影院旧制下,所有来自污染水道的信件都要封存。理由是防止旧井借信传名。”
顾银舟轻笑:“你们每一层都有很好的理由。”
白阿照垂眸:“是。”
他没有辩解。
这倒让顾银舟后面的话堵了一下。
林夏问:“还有他的信吗?”
白阿照看向顾银舟。
“有可能。”他说,“旧影库里封存了许多渡水信。影审后,旧库正在清点。若有桑泱或舟生相关的,我会交给你。”
顾银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多谢。”
白阿照沉默片刻,又说:“第四层水道不稳,镜河城只能送你们到断航口。再往下,要靠渡水层自己的船。”
沈砚问:“还有船?”
白阿照道:“偶尔有。近年水雾里出现过渡灯,说明第四层并未完全断绝。”
顾银舟立刻问:“渡灯是什么样?”
白阿照看向他:“暗蓝色,灯芯如水草。船民会挂在船头,给迷水中的人引路。”
顾银舟的手指按紧怀里的信。
水纸上写着渡口未撤。
如果渡口还在,就一定有灯。
他们没有再拖太久。
镜河城的天亮不像上面的天亮。
没有太阳升起,只是河面银光一点点变薄,城中镜窗从冷白转为淡蓝。影审后的第一夜过去,许多人的影子仍不安稳,却已经不再像昨日那样失控。
老妇人带着影司新令来到旧影馆。
“下行水道已经清理到断航口。”她说,“但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林夏点头:“够了。”
小满把红绳系在手腕上,又去看了一眼囡囡所在的灯盏。
囡囡仍在睡。
那张模糊的小脸埋在红裙残布里,看起来终于像个孩子,而不是一具从旧井里爬出来的空壳。
小满隔着灯盏轻声说:“我们去找第四层了。也许能找到你的正名。”
灯盏轻轻亮了一下。
像听见了。
沈砚带上暂影灯。
白阿照将一枚银白镜片交给他。
“若暂影灯灭,用这个照自己的脚下。不要照脸。”
沈砚接过:“为什么?”
“照脸会看见你最想救的人。”白阿照说,“照脚下,至少能看见自己还在不在。”
沈砚沉默片刻,收起镜片。
“谢了。”
白阿照看他,眼神复杂。
“不必。你父亲的旧债,我也在还。”
沈砚冷淡道:“他不是债主。”
白阿照顿了顿:“我知道。”
顾银舟整理好船板和赎名币,抬头看向林夏。
“林姑娘,走吧。”
林夏看着他:“准备好了?”
顾银舟笑了笑。
“不知道。但再等下去,我会开始给害怕找理由。”
这句话很诚实。
诚实得不像以前的顾银舟。
也正因为如此,林夏没有再劝。
下行水道在镜河尽头。
那里有一座半塌的水门,门上爬满银白水藻。水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暗河。河水不是黑的,而是深蓝,蓝得近乎夜色。水面漂着细细的雾,雾里偶尔闪过微光,像远处有人提灯经过。
林夏站在水门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怎么下去?”
暗河对镜河城小人来说宽阔,对她来说却像一条窄沟。可水道之后的第四层,也许仍然是微缩世界,她这样直接进去,可能会堵住整条水路。
白阿照似乎早有准备。
他抬手,水门旁浮出一块巨大的镜石。
“镜河城有上井客折影法,可以让你的身形在水道中暂时折入倒影。你本体仍大,但行动会映入第四层尺度。”
林夏听懂一半:“会痛吗?”
白阿照说:“会晕。”
顾银舟补充:“通常说会晕,就说明很晕。”
小满立刻担心:“姐姐……”
林夏深吸一口气:“没事。”
和旧井那些东西比,晕已经很友好了。
白阿照启动折影法。
镜石亮起,林夏看见自己的倒影被水面慢慢拉长、缩小,最后化成一个能够站在水道里的影身。她仍能感觉到自己的真实身体坐在水门外,可意识已经落入那个折影之中。
她低头。
沈砚、小满和顾银舟站在她身边。
这一次,他们差不多同高。
小满惊喜地睁大眼:“姐姐,你变小了!”
林夏看着自己的手,也有点不习惯。
“原来你们看世界是这样。”
沈砚道:“只是折影,别离水面太远。”
顾银舟看着她,笑道:“欢迎暂时加入矮个队伍。”
小满立刻说:“你也没有很高!”
顾银舟:“所以我说队伍。”
林夏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点笑意很短,却让她紧绷的心松了一点。
四人走入下行水道。
身后,白阿照站在水门边,老妇人和影司十二席稳住镜河水路。银白光一点点退后,暗蓝雾气渐渐围上来。
水道很长。
脚下不是石阶,而是一片片漂浮的木板和镜片。每一步踩下去,水面都会泛起细小波纹。雾里偶尔传来船桨声,可等他们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顾银舟走得越来越慢。
他的手一直按在半块船板上。
沈砚看了他一眼:“有感觉?”
顾银舟低声道:“这里的水声,很熟。”
小满问:“你想起来了吗?”
顾银舟摇头。
“不是想起来。”他说,“像身体先认出来了。”
前方雾气忽然散开一点。
暗蓝水面上,漂来一盏灯。
灯很小,挂在一根细竹竿上。
灯芯像水草,在透明灯罩里轻轻摇晃。
暗蓝色的光照亮水面,也照亮灯下那条狭长的小船。
船头站着一个披蓑衣的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很亮的眼睛。
那人看着他们,视线最后落在顾银舟腰间的船板上。
许久后,他开口:
“船板刻名。”
“归渡有凭。”
顾银舟的呼吸轻了一瞬。
船头人抬起竹篙,向他微微一礼。
“渡水层桑家渡,等舟生十五年。”
“请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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