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卷

沈砚说“去无影院”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像刚才那场坍塌、那口井、那个再次消失在水里的父亲,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林夏知道不是。

他坐在她掌心里,衣袖还滴着黑水,指节因为握剑太用力而泛白。

小满站在他旁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沈砚哥哥……”

沈砚低头看她。

小满原本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小声道:“你的手在抖。”

沈砚沉默一瞬。

然后把剑换到了另一只手。

“现在不抖了。”

小满:“……”

林夏本来心里沉得厉害,听见这句,竟然又有点想叹气。

这个人真是连难过都要难过得很别扭。

沈宅外,镜河城的警钟一声接一声响起。

不是瓶盖市那种热闹刺耳的铃声,也不是苔光镇的铜铃,而是一种极冷的、像镜片互相敲击的声音。

叮。

叮。

叮。

每响一声,沈宅外的银光就亮一分。

顾银舟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镜司来了。”

沈怀川脸色发白。

“不是普通镜司。”

他看向远处。

林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沈宅外的长街尽头,出现了一队穿白色长袍的人。

他们和之前的银面守卫不同。

银面守卫只是戴着没有五官的面具。

而这些人的脸,是真的像镜子。

整张脸平滑、冷白,映着街灯和水渠,没有眼睛,没有嘴唇。可林夏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看这里。

为首的人手里捧着一只黑色镜匣。

匣子上缠着银链。

每一根银链都在轻轻震动。

沈怀川低声道:“镜司执法者。”

顾银舟问:“能拦多久?”

沈怀川看他一眼:“如果是以前,我能让他们退下。”

“现在呢?”

沈怀川沉默片刻。

“现在他们会先审我。”

林夏低头看向他。

沈怀川的身份显然不低。

可沈宅地下的封影井炸开,沈怀舟的秘密暴露,他这个当年参与封案的人,已经不再是安全的“怀川大人”。

镜河城的规矩不会因为他是沈家人而温柔半分。

沈砚从林夏掌心站起来。

“无影院怎么走?”

沈怀川脸色一变。

“你真要现在去?”

“不然等镜司请我去?”

“无影院比镜司更危险。”

沈砚看着他。

“我父亲说,路在那里。”

“你父亲也说让你别下井!”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怀川自己也僵住。

沈砚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林夏心里一沉,刚想开口,沈砚却先说话了。

“所以我不是去下井。”

他抬头看向沈怀川,眼神冷静得近乎残忍。

“我是去过井。”

沈怀川喉咙动了动。

他看着沈砚,像看见了七年前那个同样拦不住的沈怀舟。

过了很久,他才闭了闭眼。

“从沈宅后巷走。”

顾银舟立刻道:“后巷有镜司暗哨。”

“有。”沈怀川说,“但我知道怎么避开。”

林夏看他:“你愿意帮我们?”

沈怀川没有看她,只看着沈砚。

“我不是帮你们。”

“我是去确认一件事。”

沈砚问:“什么?”

沈怀川声音很低。

“我当年,到底把兄长交给了谁。”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轻轻勒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林夏没有再问。

她把沈砚、小满、顾银舟和沈怀川都放到外套前方的大口袋边缘,让他们能抓住布料,也能看清外面。

顾银舟看了眼这个临时位置,语气复杂。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上井之女的口袋里逃命。”

林夏说:“你可以下来自己跑。”

顾银舟立刻微笑:“这里视野很好。”

小满乖乖坐在最里面,抱住那张已经合拢的小满名字纸。

沈砚站在口袋边缘,剑仍旧没有收。

沈怀川则沉着脸,像被迫坐上了一艘极不体面的船。

林夏拉紧外套,转身走向沈宅后院。

她的体型在这里既是麻烦,也是优势。

沈宅的后墙对小人来说高而坚固,对她来说不过到膝盖。她不能像他们一样走暗门,但可以直接跨过去。

沈怀川立刻提醒:“别踩水渠。”

林夏低头看。

后墙外确实有一条细细水渠。

水面银白,里面隐约有镜司执法者的倒影。

她小心抬脚,跨过水渠,落在对面的窄巷。

窄巷两侧墙面都挂着黑布。

沈怀川低声道:“沈宅附近以前住的都是沈氏旁支,出事后全被迁走了。这里的镜子被封过,镜司看不全。”

林夏弯着腰在巷子里走。

这地方太窄,她肩膀几乎擦着两侧屋檐。她只要稍微站直,就会把整条巷子的屋顶掀掉。

她走得很慢。

外面的警钟越来越近。

忽然,前方墙上一块黑布无风掀起。

露出后面半面镜子。

镜面里,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缓缓浮现。

林夏头皮一紧。

沈砚低声道:“低头。”

林夏立刻低头。

下一秒,一道银光从镜中扫过她头顶,切断了几缕头发。

头发飘落下来,在半空中变成细小的黑线,被镜子吸走。

顾银舟脸色一变。

“他们在取名痕。”

林夏没听懂:“什么?”

“头发、血、影子,任何和你有关的东西,都能被镜司拿来追踪。”顾银舟说,“别让他们拿到第二次。”

林夏心里一寒。

镜中执法者已经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没有皮肤,像银白色的瓷。它从镜面里探出,抓向林夏的外套口袋。

目标不是林夏。

是沈砚。

沈怀川猛地抬手,掌心那枚折断河流的印记亮起。

“退。”

镜中手停了一下。

那张无脸面孔转向沈怀川。

镜面里传出冰冷声音:

“沈怀川,私启沈宅,释放无影者,协助井痕者逃离。”

“镜司令,立刻归案。”

沈怀川脸色难看。

“让镜司主亲自来跟我说。”

镜中声音毫无波动:

“镜司主已在无影院等候。”

沈怀川瞳孔一缩。

沈砚立刻问:“镜司主是谁?”

沈怀川没有回答。

镜中人却替他答了。

“沈氏旧案当年主审。”

“镜司主,白照。”

这个名字一出,沈怀川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顾银舟低声道:“白照还活着?”

沈砚看向他。

顾银舟解释:“镜河城上一任镜司主,据说七年前沈怀舟案后就退隐了。”

沈怀川声音发哑:“他不是退隐。”

“他进了无影院。”

林夏心里一凉。

无影院。

所有线索又回到了那里。

镜中手猛地向前。

沈怀川抬袖一挡,银白手指抓住他的袖口,瞬间腐蚀出大片灰痕。

沈怀川闷哼一声。

沈砚立刻挥剑。

剑光斩断镜手。

林夏趁机抓起旁边一块黑布,直接糊住那面镜子。

镜中声音戛然而止。

窄巷重新暗下来。

沈怀川看着自己被腐蚀的袖口,脸色阴沉。

“快走。”

他们不再耽搁。

穿过窄巷后,镜河城的景象变得越来越破败。

这里离无影院很近。

街边水渠不再清澈,河水泛着灰白,像掺了灰的银。墙上的镜子也少了许多,即使有,也大多裂开或者蒙着布。

路上几乎看不见普通居民。

只有一些没有倒影的人,静静站在屋檐下。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干净的白衣,神情却空得吓人。

林夏经过时,他们齐齐抬头。

没有说话。

只是看她。

小满害怕地缩进林夏口袋。

“他们好像听不见自己的名字。”

沈砚看着那些人,眼神沉了下来。

“无影院出来的人?”

沈怀川声音很低:“有些是出来的。有些是在等进去。”

林夏心里发冷。

一个小女孩站在路边,手里抱着一面碎镜。

她看起来只有五六岁,脸上没有表情。

林夏走近时,小女孩忽然开口:

“姐姐。”

林夏脚步猛地停住。

小满也僵住。

那小女孩仰头看着林夏。

“你有多余的影子吗?”

林夏喉咙一紧。

“什么?”

小女孩把碎镜举起来。

镜子里空空的,照不出她。

“他们说,没有影子就不能回家。”

她问得很认真。

“你那么大,影子也很大,可以分我一点吗?”

林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砚的脸色越来越冷。

顾银舟收起了笑。

沈怀川闭了闭眼,像不敢再看。

小满忽然从口袋里探出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茫然地看向她。

“我……”

她想了很久。

久到林夏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她小声说:

“我不记得了。”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曾经也是这样。

没有名字,不被承认,随时会被收回井里。

林夏蹲下身,从口袋里取出失名者老人给她的那枚磨亮铜瓶盖。

她把瓶盖轻轻放到小女孩面前。

“这个借你照一下。”

小女孩低头看。

铜瓶盖很旧,照不出清晰的脸。

可它映出了一点模糊轮廓。

小女孩怔怔看着那一点轮廓,像看见了什么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

“我在。”她轻声说。

林夏鼻子一酸。

“对,你在。”

沈砚低声道:“林夏,该走了。”

她站起身。

小女孩还抱着那枚铜瓶盖,坐在路边,反复看那一点模糊的影子。

越往前,路越低。

最后,他们来到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前。

那建筑建在镜河城最低处,外形像一只倒扣的眼睛。

没有窗。

没有灯。

整面墙洁白得近乎刺眼,却又让人觉得阴冷。

大门上方,挂着三个银字:

无影院。

门前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白袍,脸上没有戴面具。

他的脸很苍老,眼睛却亮得像两面小镜子。

沈怀川看见他,整个人僵住。

“白照。”

老人微微一笑。

“怀川,好久不见。”

他的视线越过沈怀川,落在沈砚身上。

“沈怀舟的儿子,也回来了。”

最后,他抬头看向林夏,目光在她眉心停了一下。

“还有赠名者。”

“很好。”

林夏心里升起极强的不安。

白照抬起手。

无影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内不是房间。

而是一口巨大的井。

井壁上挂满活人的影子。

白照微笑着说:

“你们来得正好。”

“活影井,正缺一把能自己走来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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