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说“去无影院”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像刚才那场坍塌、那口井、那个再次消失在水里的父亲,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林夏知道不是。
他坐在她掌心里,衣袖还滴着黑水,指节因为握剑太用力而泛白。
小满站在他旁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沈砚哥哥……”
沈砚低头看她。
小满原本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小声道:“你的手在抖。”
沈砚沉默一瞬。
然后把剑换到了另一只手。
“现在不抖了。”
小满:“……”
林夏本来心里沉得厉害,听见这句,竟然又有点想叹气。
这个人真是连难过都要难过得很别扭。
沈宅外,镜河城的警钟一声接一声响起。
不是瓶盖市那种热闹刺耳的铃声,也不是苔光镇的铜铃,而是一种极冷的、像镜片互相敲击的声音。
叮。
叮。
叮。
每响一声,沈宅外的银光就亮一分。
顾银舟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镜司来了。”
沈怀川脸色发白。
“不是普通镜司。”
他看向远处。
林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沈宅外的长街尽头,出现了一队穿白色长袍的人。
他们和之前的银面守卫不同。
银面守卫只是戴着没有五官的面具。
而这些人的脸,是真的像镜子。
整张脸平滑、冷白,映着街灯和水渠,没有眼睛,没有嘴唇。可林夏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看这里。
为首的人手里捧着一只黑色镜匣。
匣子上缠着银链。
每一根银链都在轻轻震动。
沈怀川低声道:“镜司执法者。”
顾银舟问:“能拦多久?”
沈怀川看他一眼:“如果是以前,我能让他们退下。”
“现在呢?”
沈怀川沉默片刻。
“现在他们会先审我。”
林夏低头看向他。
沈怀川的身份显然不低。
可沈宅地下的封影井炸开,沈怀舟的秘密暴露,他这个当年参与封案的人,已经不再是安全的“怀川大人”。
镜河城的规矩不会因为他是沈家人而温柔半分。
沈砚从林夏掌心站起来。
“无影院怎么走?”
沈怀川脸色一变。
“你真要现在去?”
“不然等镜司请我去?”
“无影院比镜司更危险。”
沈砚看着他。
“我父亲说,路在那里。”
“你父亲也说让你别下井!”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怀川自己也僵住。
沈砚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林夏心里一沉,刚想开口,沈砚却先说话了。
“所以我不是去下井。”
他抬头看向沈怀川,眼神冷静得近乎残忍。
“我是去过井。”
沈怀川喉咙动了动。
他看着沈砚,像看见了七年前那个同样拦不住的沈怀舟。
过了很久,他才闭了闭眼。
“从沈宅后巷走。”
顾银舟立刻道:“后巷有镜司暗哨。”
“有。”沈怀川说,“但我知道怎么避开。”
林夏看他:“你愿意帮我们?”
沈怀川没有看她,只看着沈砚。
“我不是帮你们。”
“我是去确认一件事。”
沈砚问:“什么?”
沈怀川声音很低。
“我当年,到底把兄长交给了谁。”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轻轻勒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林夏没有再问。
她把沈砚、小满、顾银舟和沈怀川都放到外套前方的大口袋边缘,让他们能抓住布料,也能看清外面。
顾银舟看了眼这个临时位置,语气复杂。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上井之女的口袋里逃命。”
林夏说:“你可以下来自己跑。”
顾银舟立刻微笑:“这里视野很好。”
小满乖乖坐在最里面,抱住那张已经合拢的小满名字纸。
沈砚站在口袋边缘,剑仍旧没有收。
沈怀川则沉着脸,像被迫坐上了一艘极不体面的船。
林夏拉紧外套,转身走向沈宅后院。
她的体型在这里既是麻烦,也是优势。
沈宅的后墙对小人来说高而坚固,对她来说不过到膝盖。她不能像他们一样走暗门,但可以直接跨过去。
沈怀川立刻提醒:“别踩水渠。”
林夏低头看。
后墙外确实有一条细细水渠。
水面银白,里面隐约有镜司执法者的倒影。
她小心抬脚,跨过水渠,落在对面的窄巷。
窄巷两侧墙面都挂着黑布。
沈怀川低声道:“沈宅附近以前住的都是沈氏旁支,出事后全被迁走了。这里的镜子被封过,镜司看不全。”
林夏弯着腰在巷子里走。
这地方太窄,她肩膀几乎擦着两侧屋檐。她只要稍微站直,就会把整条巷子的屋顶掀掉。
她走得很慢。
外面的警钟越来越近。
忽然,前方墙上一块黑布无风掀起。
露出后面半面镜子。
镜面里,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缓缓浮现。
林夏头皮一紧。
沈砚低声道:“低头。”
林夏立刻低头。
下一秒,一道银光从镜中扫过她头顶,切断了几缕头发。
头发飘落下来,在半空中变成细小的黑线,被镜子吸走。
顾银舟脸色一变。
“他们在取名痕。”
林夏没听懂:“什么?”
“头发、血、影子,任何和你有关的东西,都能被镜司拿来追踪。”顾银舟说,“别让他们拿到第二次。”
林夏心里一寒。
镜中执法者已经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没有皮肤,像银白色的瓷。它从镜面里探出,抓向林夏的外套口袋。
目标不是林夏。
是沈砚。
沈怀川猛地抬手,掌心那枚折断河流的印记亮起。
“退。”
镜中手停了一下。
那张无脸面孔转向沈怀川。
镜面里传出冰冷声音:
“沈怀川,私启沈宅,释放无影者,协助井痕者逃离。”
“镜司令,立刻归案。”
沈怀川脸色难看。
“让镜司主亲自来跟我说。”
镜中声音毫无波动:
“镜司主已在无影院等候。”
沈怀川瞳孔一缩。
沈砚立刻问:“镜司主是谁?”
沈怀川没有回答。
镜中人却替他答了。
“沈氏旧案当年主审。”
“镜司主,白照。”
这个名字一出,沈怀川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顾银舟低声道:“白照还活着?”
沈砚看向他。
顾银舟解释:“镜河城上一任镜司主,据说七年前沈怀舟案后就退隐了。”
沈怀川声音发哑:“他不是退隐。”
“他进了无影院。”
林夏心里一凉。
无影院。
所有线索又回到了那里。
镜中手猛地向前。
沈怀川抬袖一挡,银白手指抓住他的袖口,瞬间腐蚀出大片灰痕。
沈怀川闷哼一声。
沈砚立刻挥剑。
剑光斩断镜手。
林夏趁机抓起旁边一块黑布,直接糊住那面镜子。
镜中声音戛然而止。
窄巷重新暗下来。
沈怀川看着自己被腐蚀的袖口,脸色阴沉。
“快走。”
他们不再耽搁。
穿过窄巷后,镜河城的景象变得越来越破败。
这里离无影院很近。
街边水渠不再清澈,河水泛着灰白,像掺了灰的银。墙上的镜子也少了许多,即使有,也大多裂开或者蒙着布。
路上几乎看不见普通居民。
只有一些没有倒影的人,静静站在屋檐下。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干净的白衣,神情却空得吓人。
林夏经过时,他们齐齐抬头。
没有说话。
只是看她。
小满害怕地缩进林夏口袋。
“他们好像听不见自己的名字。”
沈砚看着那些人,眼神沉了下来。
“无影院出来的人?”
沈怀川声音很低:“有些是出来的。有些是在等进去。”
林夏心里发冷。
一个小女孩站在路边,手里抱着一面碎镜。
她看起来只有五六岁,脸上没有表情。
林夏走近时,小女孩忽然开口:
“姐姐。”
林夏脚步猛地停住。
小满也僵住。
那小女孩仰头看着林夏。
“你有多余的影子吗?”
林夏喉咙一紧。
“什么?”
小女孩把碎镜举起来。
镜子里空空的,照不出她。
“他们说,没有影子就不能回家。”
她问得很认真。
“你那么大,影子也很大,可以分我一点吗?”
林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砚的脸色越来越冷。
顾银舟收起了笑。
沈怀川闭了闭眼,像不敢再看。
小满忽然从口袋里探出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茫然地看向她。
“我……”
她想了很久。
久到林夏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她小声说:
“我不记得了。”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曾经也是这样。
没有名字,不被承认,随时会被收回井里。
林夏蹲下身,从口袋里取出失名者老人给她的那枚磨亮铜瓶盖。
她把瓶盖轻轻放到小女孩面前。
“这个借你照一下。”
小女孩低头看。
铜瓶盖很旧,照不出清晰的脸。
可它映出了一点模糊轮廓。
小女孩怔怔看着那一点轮廓,像看见了什么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
“我在。”她轻声说。
林夏鼻子一酸。
“对,你在。”
沈砚低声道:“林夏,该走了。”
她站起身。
小女孩还抱着那枚铜瓶盖,坐在路边,反复看那一点模糊的影子。
越往前,路越低。
最后,他们来到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前。
那建筑建在镜河城最低处,外形像一只倒扣的眼睛。
没有窗。
没有灯。
整面墙洁白得近乎刺眼,却又让人觉得阴冷。
大门上方,挂着三个银字:
无影院。
门前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白袍,脸上没有戴面具。
他的脸很苍老,眼睛却亮得像两面小镜子。
沈怀川看见他,整个人僵住。
“白照。”
老人微微一笑。
“怀川,好久不见。”
他的视线越过沈怀川,落在沈砚身上。
“沈怀舟的儿子,也回来了。”
最后,他抬头看向林夏,目光在她眉心停了一下。
“还有赠名者。”
“很好。”
林夏心里升起极强的不安。
白照抬起手。
无影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内不是房间。
而是一口巨大的井。
井壁上挂满活人的影子。
白照微笑着说:
“你们来得正好。”
“活影井,正缺一把能自己走来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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