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河城开始失去倒影。
最先发现的是街边一个卖镜灯的老人。
他原本正低头擦拭灯罩,习惯性地往脚边水渠看了一眼。下一秒,他手里的镜灯摔在地上,碎成一片银光。
“我的影子呢?”
他的声音很轻。
可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进了整条街。
越来越多人低头。
水渠里,原本清晰的倒影正在消失。
有的人只剩半张脸。
有的人只剩一双手。
还有人明明站在水边,水面却空空荡荡,什么都照不出来。
镜河城从来安静。
可这一刻,安静变成了恐惧。
“无影……”
“我怎么会无影?”
“不可能,我昨天才验过影!”
“镜司呢?镜司的人在哪里?”
银面人也乱了。
他们原本要押送沈砚去无影院,可现在,连他们自己脚下的水面都开始变得模糊。为首银面人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少了一只手,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缝:
“封街。”
“立刻封街!”
沈怀川脸色难看至极。
他转身想去指挥银面人,却又猛地回头看向林夏掌心里的沈砚。
“你不能去沈宅。”
沈砚坐在林夏掌心,剑横在膝上,脸色仍旧有些苍白。
“你越不让我去,我越要去。”
沈怀川咬牙:“那里封着的东西,不比无影院安全。”
“那我更该知道。”
沈怀川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林夏看着他,忽然问:“沈宅里封着什么?”
沈怀川闭口不答。
顾银舟已经走到前面。
“这边。”
他领着林夏往外城西侧走。
顾银舟对镜河城似乎很熟。他没有走主街,而是带他们穿过几条细长回廊。回廊两侧都是白色墙壁,墙上嵌着镜片,可那些镜片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黑雾。
林夏走得很小心。
这里比瓶盖市更难落脚。
镜河城的街道窄而直,桥梁多,水渠多,处处都是易碎的镜灯和水面。她每一步都像在一座冷白色的瓷器城里穿行。
小满缩在她外套口袋里,探出头看着四周。
“这里好冷。”
林夏低声问:“你以前来过吗?”
小满摇摇头。
“可是我不喜欢这里。”
沈砚忽然说:“这里不喜欢任何不完整的人。”
这话很淡。
却让林夏心里一酸。
沈砚在这里长大,却被这座城判为“无影者”“失籍者”。
难怪他总是冷着脸。
不是天生不需要别人,而是习惯了不被这座城市接住。
他们经过一条长桥时,林夏看见桥下的镜河里漂着许多小小的银牌。
牌子上刻着名字。
有些名字完整,有些被划掉,有些只剩姓氏。
“那是什么?”林夏问。
顾银舟回答:“影籍牌。镜河城人出生后,名字和影子都会登记在影籍里。死后,影籍牌沉入镜河,代表此人归河。”
林夏皱眉:“那被划掉的呢?”
顾银舟微笑淡了一点。
“失籍者。”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些银牌上,很快又移开。
林夏忽然问:“沈砚的牌子也在里面?”
顾银舟没有回答。
沈砚自己开口:“应该在。”
“为什么?”
“七年前我被流放,镜司划掉了我的影籍。”
林夏脚步慢了一瞬。
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却仿佛早已习惯,只淡淡道:“不用同情。”
林夏低头看他。
“我不是同情。”
沈砚抬眼。
林夏说:“我是在生气。”
沈砚怔了一下。
小满也认真点头:“我也生气。”
沈砚沉默几秒,把视线转向前方。
“随你们。”
可林夏看见,他耳尖似乎红了一点。
在这种紧张时候,她竟然莫名被这个细节安慰了一下。
顾银舟带他们穿过长桥,来到一片被黑色铁栏围住的街区。
这里和镜河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其他地方冷白、干净、规整。
这里却像被遗忘了七年。
街灯熄灭,墙面布满裂纹,水渠干涸见底,镜片全部被黑布盖住。铁栏上挂着一块银牌。
沈氏旧宅,封。
铁栏两侧站着四名银面守卫。
他们看见顾银舟和林夏,立刻举起镜刃。
“封宅重地,不得靠近。”
顾银舟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瓶盖徽章。
“瓶盖市金眼商会,奉旧账来取物。”
守卫冷声:“镜河城不认瓶盖市账契。”
顾银舟笑了笑。
“那认不认沈怀舟的旧债?”
四名守卫动作一顿。
沈砚抬头看他:“你有我父亲的债契?”
顾银舟没有看他。
“来之前,金眼商主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黑金契纸。
契纸一展开,铁栏上的封字竟然微微亮起。
沈怀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金眼竟然把这个给你了。”
众人回头。
沈怀川还是跟来了。
他身后带着一队银面人,脸色冷得像结冰。
顾银舟轻叹:“怀川大人来得真快。”
沈怀川盯着那张契纸。
“这是沈怀舟当年向金眼借路时留下的抵押契。”
沈砚脸色微变。
“借路?”
顾银舟看向他。
“七年前,你父亲曾从瓶盖市借过一条不记名的层间路。代价是,他欠金眼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顾银舟摇头:“契纸上没写。”
沈怀川冷笑:“金眼算盘打得真好。七年不动这张契,现在用它开沈宅。”
顾银舟淡淡道:“再不开,镜河城就要先被旧神井打开了。”
沈怀川沉默了。
因为远处又传来一阵骚动。
越来越多居民失去倒影,街区外的水渠开始浮出圆形井盖纹路。
旧神井真的在往镜河城爬。
守卫终于让开。
铁栏门缓缓打开。
一股陈旧、潮湿、夹着尘土和镜片碎屑的风,从沈宅里吹出来。
沈砚站在林夏掌心,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林夏低声问:“还好吗?”
沈砚看着那座旧宅。
“七年没回来。”
林夏没有催他。
片刻后,沈砚说:“走吧。”
沈宅很大。
对小人来说,是一座完整宅院;对林夏来说,则像一片精致又破败的庭院模型。她只能站在院外较宽的石道上,不能随便进入屋内。
宅子里到处盖着黑布。
镜子被盖住,水缸被盖住,连窗户上的玻璃也被糊上厚厚纸层。
沈砚从林夏掌心跳下去,落在院中石板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棵干枯的银叶树下。
小满从林夏口袋里探头,小声说:“这里有哭声。”
林夏心里一紧:“哪里?”
小满指向主屋。
“地下。”
沈怀川脸色变了。
沈砚也看向主屋。
“父亲的书房下面。”
顾银舟轻声道:“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他们来到书房前。
门上贴着三道银色封条,每一道封条上都写着一个“禁”字。
沈怀川挡在门前。
“里面的东西不能开。”
沈砚看着他:“你挡了一路。到底是怕我们出事,还是怕我们看见真相?”
沈怀川脸色铁青。
“我怕你像你父亲一样,明知前面是井,还要跳下去。”
“他为什么跳,你告诉过我吗?”
沈怀川一时语塞。
沈砚不再看他,抬手撕下第一道封条。
银光炸开。
他的手背被割出一道血痕。
林夏吓了一跳:“沈砚!”
沈砚没停。
第二道。
第三道。
封条全部落地。
书房门缓缓打开。
屋内一片黑暗。
沈砚走进去。
林夏只能弯腰从门外看。
书房保存得很完整,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书桌上放着一盏熄灭的镜灯,墙边堆满卷轴和书册,角落里有一只上锁的木箱。
沈砚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
灰尘下,露出一行刻痕。
字很小。
林夏看不见。
沈砚却看清了。
他低声念:
“阿砚,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还是回来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砚的声音停了一瞬,才继续念下去。
“不要怪怀川,他胆子小,总以为锁住门,井就不会开。”
门口的沈怀川脸色一白。
沈砚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念:
“我把井背图藏在你的影子里,不是要你替我下井。”
“是因为只有你的影子最像活人。”
林夏皱眉。
这句话很奇怪。
什么叫沈砚的影子最像活人?
沈砚继续念:
“镜河城照见的影子,未必都是真的。”
“活人的影子会变,会痛,会迟疑。”
“可镜司登记的影籍,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死物。”
顾银舟轻声道:“沈怀舟在怀疑镜河城的影籍制度。”
沈怀川沉着脸,没有说话。
沈砚念到最后一行:
“如果镜河不照你,不要怕。”
“那说明,你还活着。”
沈砚的声音彻底停住。
林夏心里震了一下。
镜河城认为无影者不完整,要送去无影院。
可沈怀舟留下的话却完全相反。
镜河不照沈砚,不是因为他失存。
而是因为他没有被镜河城的假影籍收走。
他是真正活着的人。
就在这时,书房地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林夏眉心封痕一冷。
小满缩紧身体。
沈砚低头看向地板。
书桌下方,一块石板缓缓裂开。
露出一条向下的暗梯。
暗梯深处,传来水声。
还有一个男人很轻的咳嗽声。
沈砚猛地僵住。
那个声音沙哑,却温和。
“阿砚。”
“你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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