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馆的大门合上后,外面的喧闹声瞬间被隔绝。
林夏站在门内,忽然有种从一个市场走进博物馆的错觉。
商会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华丽。
地面铺着一枚枚打磨到发亮的深色瓶盖,拼成复杂的花纹。墙壁由半透明玻璃片嵌成,里面流动着金色光点,像有一条细小的星河藏在墙里。天花板悬着无数微型吊灯,每一盏都由玻璃珠和萤火虫灯做成。
对小人来说,这里是宏伟大厅。
对林夏来说,却像一座精致的模型建筑。
她只能站在大厅中央最高的通道里,稍微抬手就能碰到二层回廊。商会馆显然临时改造过,地上铺出一条宽阔的空路,两边房间都被封住,避免她碰坏什么。
顾银舟走在前面,脸上重新挂起职业性的微笑。
“请您放心,商会已经为您的体型做过安排。您的房间在馆内最高处,那里原本是空中货仓,足够宽敞。”
林夏低头看他:“你们什么时候安排的?”
顾银舟脚步微微一顿。
“从第二层门打开之后。”
“门打开才多久?”
“商会效率一向很高。”
林夏没有再问。
她知道这不是实话。
瓶盖市准备得太充分了。
探货鸟、请帖、鉴真镜、所谓为她改造的通道,还有金眼商主提前准备好的契约。
他们不是刚刚知道她会来。
他们一直在等她。
沈砚走在她脚边,始终没有放松。他的手离剑柄很近,目光扫过大厅每一处角落。
顾银舟像是察觉了他的戒备,笑道:“沈巡查官,商会馆内禁止拔剑。”
沈砚淡淡道:“我没拔。”
“最好一直如此。”
“看你们表现。”
顾银舟的笑僵了一下。
林夏听得差点没绷住。
在这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沈砚这张冷脸竟然莫名让她安心。
他们穿过大厅,来到一座升降台前。
升降台由齿轮、铜链和木板组成,上面铺着红色绒布,旁边还有四只机械甲虫负责拉动机关。
顾银舟介绍:“这是通往货仓的升降台。请上井之女站上去。”
林夏看了看那座升降台。
对她来说,那东西大概像一个稍微结实点的托盘。
她诚恳地问:“它承受得住我吗?”
四只机械甲虫同时后退了一步。
顾银舟沉默了。
沈砚抬眼:“你们所谓的安排,就是让她踩塌升降台?”
顾银舟轻咳一声:“我们低估了地面人的重量。”
林夏:“……”
她忽然很想为自己的体重辩解一下。
但一想到对方是一群巴掌大的小人,她又觉得解释没有意义。
最后,商会不得不改用另一种方式。
他们打开货仓外墙,让林夏从商会馆背后的巨型斜坡绕上去。那条斜坡原本用来运输大型货物,此刻铺满防滑苔毯,两边挂着金色灯串。
林夏沿着斜坡往上走。
越往高处,瓶盖市的全貌越清晰。
她看见无数街道像彩色金属线一样交错,轨车在半空穿行,纽扣银行门口排着长队,远处还有一片灯火辉煌的剧院区。
而在这些繁华之外,更远的黑暗里,隐约能看见一排排低矮棚屋。
那里没有玻璃灯,没有轨车,也没有金色招牌。
只有昏暗的火光,和弯着腰搬运货物的小小身影。
林夏停下脚步。
“那边是什么地方?”
顾银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表情淡了些。
“外环货区。”
“住人?”
“临时劳工。”
“从哪里来的?”
顾银舟微笑:“各层都有。瓶盖市是开放城市,任何人都可以凭本事换取生活。”
沈砚冷冷道:“凭本事,还是凭卖掉自己的名字?”
顾银舟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沈巡查官,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你今天的谎也不少。”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冷下来。
林夏看着远处的外环货区,心里忽然沉了沉。
她终于明白之前为什么觉得瓶盖市不舒服。
这里太亮。
亮到把黑暗都挤到了边缘。
而被灯火照不到的人,就像不存在一样。
到达货仓时,林夏已经累得小腿发酸。
货仓被临时布置成了她的房间。
所谓房间,其实是一间巨大空仓,四周墙壁由铁皮和玻璃片拼成。商会在地上铺了厚厚的苔绒毯,用一整片柔软菌盖当枕头,又堆了许多对她来说像玩具一样的小被子。
角落里放着一只放大版水盆。
说是放大版,也只够她洗手。
桌子是几只木箱拼起来的。
椅子完全没有。
林夏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很克制地说:“挺……特别。”
顾银舟似乎也知道这个房间有些尴尬。
“时间仓促,若有不周,明日会继续调整。”
林夏坐到苔绒毯上。
还算软。
只是她一坐下,整间货仓都轻轻震了一下,墙上的玻璃片叮叮当当响。
门口几个侍从脸都白了。
顾银舟退后一步,保持微笑。
“那么,请您好好休息。明日商会会派人为您送来七年前的档案。”
林夏抬头:“小满呢?”
“鉴真镜已经被送回保管室。”
“我要见她。”
顾银舟摇头:“金眼商主答应夜宴前不动她,但没有答应让您随时见她。”
林夏脸色沉下来。
顾银舟补充:“不过,您可以放心。您的耳钉价值很高,在交易期内,小满不会受到损伤。”
林夏只觉得这句话刺耳。
像是在告诉她,她们的安全取决于一件商品的价值。
顾银舟行礼离开。
货仓门被关上。
门外传来锁扣落下的声音。
咔哒。
林夏立刻站起来。
“他把门锁了?”
沈砚站在窗台边,抬手摸了摸门缝。
“是客房,也是笼子。”
林夏深吸一口气:“我就知道。”
“知道还进来?”
“总不能在街上睡吧?”林夏蹲下来,看着他,“而且小满在他们手里。”
沈砚没反驳。
他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黑色钟楼。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刚才说,你父亲的死可能和小满另一半名字有关。”
沈砚没有回头。
“嗯。”
“可以告诉我吗?”
货仓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沈砚才开口。
“我父亲叫沈怀舟,是镜河城巡查司的人。七年前,他奉命来到苔光镇,调查上井之人和层门异常。”
林夏坐在苔绒毯上,安静听着。
“他发现第二层门不是自然开启,而是有人用名字和梦做了钥匙。那把钥匙一分为二,一半留在瓶盖市,一半被带去了镜河城。”
“是小满的名字?”
“可能是。”
沈砚的声音低了些。
“我父亲追查到镜河城后,留下最后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什么?”
沈砚转过身,看向她。
“不要相信照不出影子的人。”
林夏心里一紧。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沈砚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林夏看见,他握剑的手指已经泛白。
“镜河城说他是被影虫害死的。但他的尸体没有被吃空,身上也没有影虫咬痕。”
林夏低声问:“那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沈砚望向黑色钟楼。
“一个买家。”
林夏瞬间想起小满说的话。
买走我的人。
她坐直身体:“你怀疑金眼商主?”
“他买走了小满的一半名字,却未必是最后使用它的人。”沈砚说,“真正可怕的不是商人,是愿意出价的人。”
货仓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林夏和沈砚同时停住。
窗外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外墙爬上来。
沈砚立刻拔剑。
林夏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窗边。
窗户是由几片彩色玻璃拼成的,对她来说很小,只到膝盖高度。她低头往外看,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声音还在。
沙沙。
沙沙。
沈砚压低声音:“别靠太近。”
林夏刚要后退,窗缝里忽然钻进来一只白色机械鸟。
正是之前那只探货鸟。
它的红宝石眼睛闪了两下,直直飞向林夏。
沈砚剑锋一抬。
机械鸟立刻开口:
“别砍我!”
声音不是之前冷冰冰的机械音。
而是一个女孩压低的声音。
林夏一愣。
机械鸟扑棱着银片翅膀,落在木箱桌上。
它张开鸟嘴,吐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自动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想救小满,今晚子时来外环货区。
林夏看完,心跳加快。
纸条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小小的红裙图案。
沈砚看着那图案,脸色变了。
林夏问:“你认识?”
沈砚点头。
“红裙会。”
“那是什么?”
“七年前事故后出现的地下组织。”沈砚说,“他们专门救被商会买卖名字的人。”
林夏立刻站起来:“那我们去。”
沈砚看向紧锁的门。
“先出去。”
林夏也看向门。
下一秒,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个对小人来说坚固无比的铜锁。
轻轻一拧。
咔。
锁断了。
林夏低头看向沈砚。
沈砚沉默片刻,把剑收回鞘里。
“有时候,你确实很适合越狱。”
林夏终于笑了一下。
“谢谢夸奖。”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
远处的钟楼刚好敲响第一声。
当。
子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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