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卷

林夏看懂那两个字的时候,后背瞬间发凉。

快跑。

红裙女孩站在镜子里的雨夜中,脸色苍白,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她的手还紧紧牵着小时候的林夏,可眼睛却看着现在的林夏。

那不是回忆。

至少,不只是回忆。

她像是隔着七年的时间,正在警告她。

林夏的脚下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瓶盖街面发出轻微震动。

围观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她怎么了?”

“鉴真镜照出了什么?”

“上井之女是不是不敢登记?”

顾银舟脸上的笑没有消失,但眼神沉了下去。

“尊贵的上井之女,请不要紧张。鉴真镜只是例行登记,不会伤害您。”

沈砚抬头看向林夏。

他察觉到了不对。

“你看见什么了?”

林夏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镜子里的画面还在变化。

雨夜、井门、小时候的她、红裙女孩。

然后,镜面像被水波搅动,画面一点点拉远。

林夏看见七年前的苔光镇。

看见瓶盖喷泉旁聚满小人。

看见镇长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亲切笑容。

也看见沈砚刚才提过的旧水渠。

那时候的旧水渠没有黑水,也没有影虫,只是一条铺满发光苔藓的地下河道。河道尽头,有一扇紧闭的圆形铁门。

小时候的林夏站在门前,哭得满脸是泪。

红裙女孩挡在她前面。

镇厅的侍从围住她们。

镇长弯下腰,对红裙女孩说了什么。

镜子里没有声音。

可下一瞬,红裙女孩忽然回过头,看向小时候的林夏。

她张嘴喊了一句。

林夏的心脏猛地一跳。

虽然听不见,但她认出了那个口型。

跑。

红裙女孩推了她一把。

小时候的林夏跌跌撞撞跑向井门。

而红裙女孩被侍从抓住,拖向旧水渠深处。

画面到这里突然变黑。

林夏的呼吸乱了。

不是她丢下了红裙女孩。

是红裙女孩把她送走了。

可为什么?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会叫自己姐姐?

“林夏。”沈砚的声音沉了些,“别继续看。”

已经晚了。

鉴真镜里的水光忽然剧烈翻涌。

红裙女孩消失了。

小时候的林夏也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和林夏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年纪更小,眼神空洞,穿着一条被水泡透的红裙子。

林夏浑身僵住。

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这一次,镜子里的画面不再只有林夏能看见。

整个瓶盖市主街的人,都看见了那个红裙女孩的脸。

她长得像林夏。

不完全一样,却像极了。

像一个从林夏影子里长出来的孩子。

顾银舟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这不可能……”

沈砚猛地看向他:“你知道她是谁?”

顾银舟闭上嘴。

可他这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夏低头看他:“你认识红裙女孩。”

顾银舟很快恢复镇定。

“我只是听过传闻。”

“什么传闻?”

“七年前,苔光镇曾出现两个上井之人。”顾银舟缓缓道,“一个回到了地面,一个留在了地下。”

“她为什么留下?”

顾银舟没有回答。

鉴真镜却替他回答了。

镜子里的红裙女孩抬起手,慢慢按在镜面上。

她的掌心很小,隔着水光,与林夏垂在身侧的手遥遥相对。

然后,她张开嘴。

这一次,林夏听见了声音。

很轻。

很冷。

像从水底传来。

“姐姐。”

“你把名字还给我。”

林夏脑子嗡的一声。

名字?

什么名字?

她下意识往后退。

可镜子里的红裙女孩忽然也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手穿过镜面。

一只苍白的小手从水光里伸了出来。

“啪”的一声,抓住了林夏垂落在身侧的外套拉链。

所有人尖叫起来。

“镜灵出来了!”

“关镜!快关镜!”

“商会疯了吗?这不是鉴真镜!”

沈砚反应最快。

他拔剑跃起,剑锋斩向那只手。

可他的剑还没碰到红裙女孩,镜面里忽然涌出一股黑水,直接将他掀飞出去。

“沈砚!”

林夏心头一紧,想伸手去接。

可红裙女孩的手死死拽着她。

明明那么小,却冷得惊人。

那股寒意顺着拉链一路往上,钻进林夏胸口。她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她看见自己站在镜子前。

也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站在井门前。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红裙女孩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响起。

“把名字还给我。”

“把名字还给我。”

林夏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镜面里的红裙女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漆黑,没有一点光。

“你叫林夏。”

“那我呢?”

林夏怔住。

红裙女孩继续问:“我叫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林夏脑海深处。

她头痛欲裂。

无数碎片从记忆里翻涌上来。

小时候,她确实有一个幻想朋友。

大人看不见她。

同学也看不见她。

只有林夏能看见。

那个女孩总在雨后出现,穿一条红裙子,蹲在井盖旁边等她。她们一起给小蚂蚁搭桥,一起把玻璃珠埋进花坛,一起对着下水道缝隙说悄悄话。

林夏曾经给她起过一个名字。

叫什么?

叫什么?

她越想,头越疼。

红裙女孩抓着她的力气越来越大。

镜面里的黑水开始往外涌,沿着商会馆台阶流下。凡是被黑水碰到的瓶盖街面,都迅速暗淡下去。

顾银舟终于维持不住体面。

“关镜!立刻关镜!”

几个商会侍从冲上去,想拉动镜框两侧的机关。

可黑水里钻出细细的影虫,缠住他们的脚,把他们拖倒在地。

瓶盖市彻底乱了。

轨车急停,商贩逃窜,城防队吹响警哨。刚才还想买林夏耳钉的人,此刻跑得比谁都快。

沈砚从地上站起来,唇角有血。

他看向林夏,声音穿过混乱传来。

“叫出她的名字!”

林夏艰难看向他。

沈砚握紧剑:“镜河城的镜子留不住无名之人。她没有名字,才会被困在镜里。”

名字。

红裙女孩的名字。

林夏闭上眼。

她强迫自己去想。

不是苔光镇,不是瓶盖市,不是上井之女,不是第九层。

是更早的雨后。

是她六岁那年,一个人在小区花坛边哭。

因为爸爸妈妈吵架,因为没人听她说话,因为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忘在角落里的旧玩具。

那天,她蹲在井盖旁边,对着黑漆漆的缝隙说:

“要是有人陪我就好了。”

井盖下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那我陪你呀。”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

林夏睁开眼。

她看着镜子里的红裙女孩,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来了。

那个名字很幼稚。

很小女孩。

却是她亲手给出去的第一个礼物。

“你叫小满。”

红裙女孩僵住。

林夏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我给你起的名字。因为我希望你每天都满满当当,不要像我一样,总觉得心里空着一块。”

镜面里的黑水停住了。

红裙女孩抓着她拉链的手也松了一点。

她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湿润的光。

“小满。”她轻声重复。

像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两个字。

“小满……”

下一秒,镜面剧烈震动。

黑水倒卷回去。

影虫尖叫着被吸入镜中。

红裙女孩的身体也开始往后退。

她脸上露出惊慌。

“不行……它们要来了……”

林夏急忙问:“谁要来了?”

小满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恐惧。

“买走我的人。”

话音刚落,商会馆最顶层传来一道低沉的钟声。

当。

顾银舟脸色瞬间惨白。

远处,瓶盖市最高的黑色钟楼亮了起来。

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睛标志浮现在夜空中。

整条街的人都跪了下去。

连顾银舟也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只有林夏还站着。

沈砚抬头看向那只金色眼睛,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林夏低声问:“那是什么?”

沈砚说:“瓶盖市真正的主人。”

黑色钟楼中,传出一道苍老含笑的声音。

“上井之女。”

“欢迎来到我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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