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最先出现的,是影子。
一条湿黑的影子从旧水渠方向拖出来,贴着苔光镇的石板街,缓慢地往前爬。
它没有固定形状,像一滩被拉长的墨,又像某种被水泡烂的活物。所过之处,萤火虫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原本发着幽绿光的苔藓,也像被吸干了生气,迅速灰败下去。
广场上的小人们终于反应过来。
“影虫!”
“是影虫!它们又上来了!”
“快跑!”
尖叫声瞬间炸开。
镇民们四散逃窜,有人撞翻了贝壳水池旁的木桶,有人摔在地上,被同伴拽着往蘑菇屋里跑。刚才还体面的镇长脸色惨白,连礼服下摆都顾不上整理,转身就往镇厅里退。
“关门!”他尖声喊,“关闭镇厅!快!”
侍从们立刻冲过去。
林夏看见这一幕,胸口猛地涌上一股火。
“外面还有人!”
镇长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镇厅里钻。
沈砚一把拔出细剑,冷声下令:“巡查队,护送镇民去西菌仓!阿栗,敲避灾钟!”
“是!”
阿栗转身就跑。
她冲到广场边缘的一座铜架前,抓起绳子,用力敲响悬在上面的半枚铜铃。
当当当!
急促的铃声传遍苔光镇。
远处所有小屋的窗户同时亮起,小人们从梦中惊醒,慌乱地朝安全区跑去。
林夏站在广场中央,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太大了。
大到只要稍微一动,就可能踩坏房子,撞倒灯架,伤到正在逃命的人。
可她也太大了。
大到如果她不动,脚边这些小小的人,可能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
那条影子已经爬到了第一排街屋前。
一只戴邮差帽的鼹鼠从地下钻出来,正好挡在影子前方。它吓得僵住,四只爪子都扒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
“让开!”阿栗喊。
来不及了。
影子忽然抬起。
原本扁平的黑色东西从地面上立起来,化成一条细长的虫形。它没有眼睛,头部却裂开一道口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黑色丝线。
它朝鼹鼠扑了过去。
林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她弯腰,伸手。
两根手指捏住鼹鼠邮差的后衣领,把它从影虫前面拎了起来。
影虫扑了个空,撞在她的指尖上。
一阵冰冷刺痛瞬间传来。
林夏疼得倒吸一口气,差点把鼹鼠扔出去。
她看见自己的食指指腹上,出现了一小块黑斑。黑斑像活的一样,沿着皮肤缓慢蔓延。
沈砚脸色骤变:“别让它碰你!”
林夏咬牙,把鼹鼠轻轻放到安全的苔石上。
“它已经碰了。”
沈砚跃上田鼠车,声音沉下去:“影虫吃光,吃热,也吃活物的气息。普通镇民被咬一口,会在一刻钟内变成空壳。”
林夏看着手指上的黑斑:“那我呢?”
沈砚抬头看她。
“你是地面人,我不知道。”
这回答一点也不安慰人。
黑斑还在往外扩。
林夏用力甩了甩手,没用。那股冷意顺着指尖往掌心钻,像有一根冰线正在她血管里爬。
就在这时,她手机又震了一下。
嗡。
林夏掏出来。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用光。
林夏一愣。
手机屏幕本来就很亮。
她立刻把屏幕对准指尖。
白光照过去的瞬间,黑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缩,发出一声细小尖叫。
那声音不像从外面传来,更像直接扎进脑子里。
林夏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下去。
有用。
真的有用。
她立刻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打开手电筒。
一道强光刺破苔光镇昏暗的空气。
离她最近的几只影虫同时停住,黑色身体剧烈扭动起来。
小人们也被这光吓得捂住眼睛。
“太阳!”
“她手里有太阳!”
“不对,是地面圣物!”
林夏顾不上解释。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准从旧水渠方向涌来的黑影。
光束扫过去,街道上的影虫纷纷后退,像潮水遇见火。被照到的地方,黑色一点点蒸发,露出下面湿漉漉的石板。
阿栗看呆了。
“她真的能打影虫……”
沈砚却没有放松。
“影虫怕光,但它们会学。”
“什么意思?”林夏问。
话音刚落,旧水渠深处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更多影虫爬了出来。
它们不再分散前进,而是一条接一条缠在一起,像无数黑线拧成一股绳。最前面的影虫被光照得冒烟,后面的立刻覆盖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光。
很快,黑影重新往前推进。
林夏心里一沉。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
而影虫越来越多。
“镇上还有别的光吗?”她急声问。
沈砚立刻看向阿栗:“灯仓。”
阿栗脸色一白:“灯仓在东水渠旁边,影虫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还有多少萤火虫灯?”
“够照亮半条主街,但没人搬得动那么多灯。”
说完,阿栗下意识看向林夏。
林夏也看向她。
两人对视一秒。
林夏明白了。
她弯下腰:“告诉我灯仓在哪里。”
阿栗指向远处一片蓝色水渠旁的小楼:“那边!屋顶上有三根银烟囱的就是!”
沈砚皱眉:“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更危险。”林夏说。
她把手机交给沈砚,又立刻反应过来他根本拿不动。
于是她蹲下,把手机靠在瓶盖喷泉边,手电筒朝着旧水渠方向立住。
“你们守住这里,我去拿灯。”
沈砚抬头看着她,眼神很沉。
“林夏,你走错一步,会踩死很多人。”
“我知道。”
她声音也在抖。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这一次,苔光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恐惧,怀疑,期待。
林夏深吸一口气,低头看清脚下的白色苔石。
第一步。
落下。
没有踩到房子。
第二步。
避开水渠。
第三步。
她跨过一整条街。
风从她裤脚带起,吹得两边屋顶上的小旗猎猎作响。躲在窗户后的镇民们看着这个巨大的地面女孩从头顶经过,有人吓得闭上眼,也有人忍不住探出头。
林夏从没这么紧张过。
她甚至觉得,自己高考进考场都没现在这么专注。
脚下每一块苔石都像悬崖。
每一盏小灯,每一间小屋,每一个奔跑的人,都小得让她心疼。
影虫察觉到她离开手机光源,立刻有一部分转向她。
黑色虫潮贴着墙壁和水渠边缘爬来。
“快!”阿栗在远处喊,“它们追你了!”
林夏咬紧牙关,加快脚步。
灯仓就在前面。
那是一座用透明果壳搭成的小楼,里面密密麻麻挂满萤火虫灯。灯光金黄,暖得像一整个夏天。
可灯仓门口已经爬满影虫。
它们缠绕在门框上,慢慢往里钻。
林夏没有时间犹豫。
她伸手抓住灯仓屋顶,小心却用力地一掀。
整座屋顶被她揭开了。
里面的萤火虫受惊,金色光芒瞬间大亮。
影虫发出刺耳尖叫,迅速往阴影里缩。
林夏把手伸进去,抓起一大串萤火虫灯。
灯串对小人来说沉重无比,对她来说却像一把发光的葡萄。
她转身往回跑。
就在这时,一只比其他影虫粗大数倍的黑影从水渠里猛地窜出,缠住了她的脚腕。
冰冷。
黏腻。
像一只从噩梦里伸出的手。
林夏身体失衡,整个人朝旁边倒去。
那个方向,是一片民居。
蘑菇屋、贝壳屋、纽扣阳台,还有来不及撤走的老人和孩子。
“林夏!”沈砚喊。
林夏瞳孔骤缩。
她不能倒。
绝对不能。
她猛地把手里的灯串甩向影虫,同时用另一只脚死死撑住地面,膝盖重重跪在一块空旷的苔石上。
轰的一声。
整座苔光镇都震了一下。
灯串砸在脚腕边,金光炸开。
那只影虫惨叫着松开她,在光里化成一缕黑烟。
林夏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膝盖疼得厉害,掌心也被碎石划破了,可她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旁边的民居。
还好。
没有塌。
一个小孩站在蘑菇屋门口,呆呆地看着她。
林夏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吧?”
小孩愣了愣,忽然哭了出来。
“巨人姐姐救了我们!”
这一声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
周围越来越多镇民探出头。
他们看着跪在街边、手里握着萤火虫灯串的林夏,眼里的恐惧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沈砚赶到她脚边。
“还能动吗?”
“能。”
林夏撑着膝盖站起来,把灯串递到广场边缘。
“拿去。”
阿栗立刻带人接过灯串,分给巡查队员。
一盏盏萤火虫灯被点亮,摆成防线。
影虫被逼回旧水渠。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旧水渠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更沉的撞击。
咚。
水面炸开。
一扇圆形铁门从黑水中缓缓浮现。
门上的藤蔓花纹正在发光。
和林夏坠落时看见的井盖一模一样。
沈砚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二层门……”
林夏低头看去。
那扇门正在打开。
门缝里不是水,也不是影虫。
而是一片繁华到刺眼的灯火。
无数彩色招牌层层叠叠,玻璃珠灯串挂满街道,小小的车马在金属轨道上穿梭。
有一道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笑意。
“苔光镇的诸位,晚上好。”
“瓶盖市商会,来接上井之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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