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在苔光镇昏柔的萤火虫灯下,那一小块白光像突然劈开的闪电,照得周围所有小人的脸都白了一层。
镇长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他盯着林夏手里的手机,眼神先是震惊,随即闪过一丝极快的贪婪。
快到林夏差点以为自己看错。
“这是什么?”镇长问。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可尾音绷得很紧。
林夏下意识把手机往掌心里收了收。
“我的东西。”
“地面人的东西?”镇长朝前走了一步,眼睛一眨不眨,“它会发光?会传信?刚才是谁在跟你说话?”
林夏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里没有信号。
她的手机明明进了水,刚才连机都开不了。
可现在屏幕亮着,那两条消息清清楚楚躺在那里,像有人正隔着看不见的墙提醒她。
不要相信镇长。
他藏着你的照片。
林夏抬头看向镇长。
镇长也在看她。
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
沈砚往前走了半步,刚好挡在镇长和林夏之间。
“镇长大人。”他淡声说,“她刚到苔光镇,受了惊吓,需要休息。询问可以明天再进行。”
镇长终于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看向沈砚。
“沈巡察官,你似乎忘了,苔光镇的镇规由谁来定。”
沈砚平静道:“我没忘。”
“那就让开。”
“不能让。”
广场上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那些灰制服巡查队员全都握住了背后的牙签长矛。镇长身后的侍从也放下卷轴,从袖子里摸出细细的银针。
林夏看得头皮发麻。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一座瓶盖喷泉旁边,围观一群手掌大的小人为了她拔剑。
更荒唐的是,她还真觉得危险。
因为这些小人虽然小,但他们的武器上闪着幽蓝色的光,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牙签银针。
镇长忽然笑了。
“沈砚,你紧张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上井之女带来的圣物。”
“圣物?”林夏忍不住开口。
镇长立刻换上一副慈祥神情,仰头看着她。
“尊贵的上井之女,地面之物对苔光镇非常重要。它们可能蕴含着回家的线索,也可能带来灾祸。按照镇规,您身上所有来自地面的物品,都需要交给镇厅暂时保管。”
“所有?”
“所有。”
林夏想到了口袋里的钥匙、湿掉的纸巾、感冒药,还有手里的手机。
她把手机握得更紧。
“如果我不交呢?”
镇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那我只能认为,您对苔光镇怀有敌意。”
这话一出,广场周围的镇民们立刻往后退。
有人低声议论。
“她不肯交圣物。”
“上井之人果然会带来灾难。”
“七年前也是这样吧?”
“别说了,会被听见的。”
林夏捕捉到了那三个字。
七年前。
又是七年前。
她低头看沈砚,压低声音问:“七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沈砚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镇长,眼底冷意更重。
镇长叹了口气。
“看来尊贵的客人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抬起手,轻轻一挥,“请上井之女去镇厅休息。小心些,不要伤到她。”
侍从们立刻上前。
与此同时,广场四周突然升起一道道细线。
林夏这才发现,那些细线早就埋在苔石之间。它们像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弹起,带着微弱的银光,朝她的小腿缠来。
“别碰!”沈砚厉声道。
可已经晚了。
一根银线缠住林夏的脚踝。
冰冷刺痛瞬间钻进皮肤。
林夏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抬脚。只是这么轻轻一动,那些对小人来说坚韧无比的银线,在她这里竟然像蜘蛛丝一样绷断了几根。
可断掉的银线里冒出一股蓝烟。
林夏闻到那股味道,眼前忽然一晃。
整个世界像被水泡开。
她看见广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昏暗的地下室。
地下室墙上挂满照片。
照片里全是她。
小时候的她。
五六岁的她蹲在井盖旁边,穿着一条黄色小裙子,手里拿着一块玻璃糖。
七八岁的她站在苔光镇的街道上,身边围着许多小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还有一张照片里,她坐在瓶盖喷泉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和阿栗很像。
林夏脑子嗡的一声。
画面一闪即逝。
她重新回到广场。
耳边全是尖叫。
“巨人挣脱了!”
“银线断了!”
“她要发怒了!”
林夏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旁边的贝壳水池。沈砚反应极快,拔剑斩断缠向她的另一根银线。
“闭气。”他说。
林夏立刻屏住呼吸。
阿栗也冲了过来,手里挥着一把小刀,割断地上几根机关线,急得脸都红了。
“镇长,你疯了吗?困巨人用迷梦银?她要是倒下来,半个广场都完了!”
镇长脸色难看。
他显然没想到林夏能挣断银线。
更没想到沈砚会当众动手。
“沈砚。”镇长沉声道,“你这是违抗镇厅。”
沈砚站在林夏脚边,剑尖低垂。
“我是在防止你害死全镇。”
镇长冷笑:“你以为她是什么?她不是客人,她是灾星!七年前,如果不是上井之人打开下层门,苔光镇不会死那么多人!”
林夏心头一震。
镇长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再也没有伪装出来的和善。
“你们这些地面人,总是这样。来得莫名其妙,走得轻轻松松,最后留下来的灾难,全都要我们承受。”
林夏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你当然不记得。”镇长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们上去以后,什么都会忘。可我们不会忘!”
忘?
林夏脑子里又闪过地下室照片。
她盯着镇长:“所以你真的藏着我的照片。”
镇长脸色一变。
这一次,连沈砚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夏低声说:“刚才银线碰到我,我看见了。地下室,墙上,全是照片。”
广场周围响起一阵更大的骚动。
“照片?”
“镇长大人藏着上井之女的照片?”
“她以前真的来过?”
镇长眼神阴沉下来。
“迷梦银会让人看见幻觉。她在胡说。”
“是不是胡说,查一下就知道了。”沈砚说。
镇长猛地看向他:“你敢?”
沈砚还没说话,林夏忽然蹲了下来。
她这一蹲,地面都轻轻震了一下。
小人们吓得往后退。
林夏却只看着沈砚。
“你能带我去他的地下室吗?”
沈砚微微眯眼:“你确定?”
“确定。”
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眼神已经稳了下来。
从掉进这里开始,她一直处于被动。被围观,被审问,被恐惧,被安排。
可手机上的消息、镇长的反应、那间地下室里的照片,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这里有人认识她。
有人瞒着她。
而她想回家,就不能再只等别人解释。
沈砚看了她几秒,忽然收剑。
“可以。”
镇长怒声道:“沈砚!”
沈砚回头,语气冷淡。
“镇长大人,按照巡查条例,任何涉及上井之人的旧物,都归巡查所与镇厅共同查验。你若没有藏东西,何必怕?”
镇长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来人,把沈砚拿下!”
侍从们刚要动,阿栗突然吹响铜哨。
尖锐哨音划破广场。
灰制服巡查队员立刻冲上前,和镇厅侍从对峙起来。
两边人马剑拔弩张。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时,林夏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嗡。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吓得一惊。
林夏低头。
第三条消息弹了出来。
地下室入口在镇长书房的钟后面。
紧接着,第四条。
别走正门。
林夏心脏怦怦直跳。
她看向镇长身后那座高大的镇厅。
镇厅对她来说也不过到膝盖高,是一栋用黑色木片、彩色玻璃和贝壳搭成的小楼,屋顶挂满铃铛和徽章。
如果地下室真的在那里,她甚至不需要从正门进去。
林夏忽然伸出手。
所有小人都愣住了。
她的手越过广场,越过镇长和侍从,轻轻落在镇厅屋顶旁边。
镇长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
林夏没有回答。
她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住镇厅二楼一扇彩色玻璃窗的窗框。
轻轻一掀。
窗户开了。
对她来说,那扇窗小得像一枚胸针。
可里面的小房间,正好能看见一张书桌,一排书架,还有墙上一座圆形挂钟。
挂钟后面,果然有一条细细的黑缝。
镇长脸色瞬间惨白。
林夏垂眼看他。
“镇长大人。”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巨人”的身份也不全是坏事。
“你最好解释一下。”
话音刚落,镇厅深处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那座挂钟自己动了。
钟面缓缓裂开一条缝。
一股陈旧潮湿的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风里夹着无数照片翻动的声音。
还有一个小女孩轻轻的笑声。
“姐姐。”
“你终于找到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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