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这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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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凝玉出嫁第二日,崔明仪便着手为谢长溪相看京中适龄女子。谢长溪不厌其烦地回绝崔明仪,崔明仪也恼了他。

“旁人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雪臣,老太太心里为这事愁坏了身子,你也要为老太太想想,你有没有把这事放心上,这你也不满意,哪儿也不满意,那你到底要个什么样的呢?”崔明仪重重搁下茶盏,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是从世家贵女,一路看到小官之女。她瞧着各个都不错,可谢长溪却打她的脸,一个也不满意。

谢长溪面色不大好,只他在江陵那段时日收敛了脾性,养气功夫也跟着好起来。

他淡淡说:“母亲,急什么呢。儿子仕途正好,不欲在此事上花心思。母亲又何必拿祖母来压我呢,还是多见见凝玉,再过几日,她便要随伯灵南下杭州。母亲想要再见她,恐怕难了。”

崔明仪一愣,心知不愿再说这事,索性不提了。她想起从前送到谢长溪身边的那个丫头,跟着他去了江陵,又跟着他回汴京。

那丫头竟还在他身边。

待她理清这一层,便有些伤心。崔明仪长舒口气,淡声说,“凝玉这个性子,都是惯坏了。要是留在汴京多好,何必去那老远的地方。”

南下杭州,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遇上霜雪天,只怕会更久。

谢长溪没别的话想和母亲说,他缓缓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母亲,儿子尚有事,便先退下了。”

崔明仪抬手,任由他去。

“你还记得,四年前,有个瘦弱精明的丫头么,我看着她很受雪臣的喜欢。你把她带来,我有话要问她。”崔明仪眸光微动,吩咐魏妈妈。

魏妈妈略一思索,便知说的是谁,“记得,郎君很是宠她。听说待她是极好的,东苑里她最清闲,又只她能进书房。画秋几次想去侍奉郎君,皆被郎君挡了回来呢。”

忆起那丫头的相貌,魏妈妈觉得还不如画秋明艳大气,也就气质好些。

魏妈妈知道崔明仪在想什么,很快就着人将施筠带了来。

施筠一时忐忑,唯恐得罪了什么人,又或是做错了什么,她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

崔明仪屏退下人,只留了魏妈妈。她抬手示意施筠上前,施筠照做。

“这些年,你照顾雪臣,很不错。你家世清白,又是个安稳的性子,若雪臣娶妻,你做个妾室也是极好的。你和你妹妹的身契尚在我这儿放着,只等雪臣婚事定下,就给你削了奴籍。”崔明仪见她这不卑不亢的模样,本想亲热地拉她的手,可又觉得她不过是个下人。

施筠这样的人,得她一两句好话,就该感激涕零才是,她又何必自降身份呢。

施筠立在崔明仪身前,面露难色,“夫人,我对郎君只有敬意,并无他想。且郎君已答应我,要给我和妹妹放良。”

崔明仪拧了拧眉,满目疑惑。

他这个儿子,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施筠。

崔明仪稍显无奈,“罢了。既他应了你,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雪臣年岁渐长,旁的人在他这个年纪,娶妻纳妾生子,一样不落,他到底要有个知心人在身边才好。你劝劝他吧。过两日我就将你的身契送与他,叫他给你办这事。”

这事也难。

施筠心下犯愁,她和谢长溪,又有好几日没再说话。她只在等他给她放良,崔明仪这番话,明白是要她去劝谢长溪娶妻。

可她是什么身份,他的婚嫁大事又与她何干呢。

谢长溪分明答应要给她放良,可她的身契,却还在崔明仪手中。谢长溪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打量她不敢与崔明仪对峙。

他的手段竟然已经拙劣至此了吗。

只一想到这里,施筠便忍不住笑。

春光明媚,落在心上人的眉眼间犹如清风明月,遥遥一见,足以摄人心魄。

谢长溪远远瞧见月洞门前的施筠,他连连后退,做了贼似的躲到海棠树后。

鹤木瞪大双眼,满目疑惑,他不明白自家郎君是怎么了。

这不是侯府吗,干嘛要躲躲藏藏。

施筠敛笑,心里琢磨起谢长溪。从前在江陵,他们总被当地官员欺负,偶有几次送来难吃的饭菜,说是当地特色,非要他二人品鉴。

分明是难看又难吃的菜,可他们仗着本地势力,硬要看他们的笑话。

说好听了是翡翠羹,实际就是烂叶子菜。

当时谢长溪拒绝不了,她也没法子,主子都吃了,哪有她不吃的道理。

她记得那日谢长溪夹了一筷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极慢,腮帮子微微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而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地对那送菜的小吏说:“风味独特,难为你们费心了。”

当时,她以为他要忍了这口气,心里正替他憋屈,却见谢长溪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对鹤木说:“去,把方才几位大人送来的菜,每样都匀出一份,再添几道府衙厨房新做的特色菜,一并送到各位大人府上去。就说——本官初到江陵,得蒙诸位照料,无以为报,特备了几道宫廷名菜,请诸位大人务必赏光品鉴,吃完了还要写个品评送回来,本官好呈报上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把官印带上,就说这是替朝廷考察地方饮食民俗,诸位大人都是忠君爱国的,想必不会推辞。”

谢长溪这人,睚眦必报。若惹了他,他心里不痛快,定要你百倍奉还,他若是大度,觉得不那么重要,便要你十倍奉还就好。

不过,谢长溪待她是极好。可她也从未背叛过他,对她好也是应当的。

坏就坏在,谢长溪竟然有些喜欢她。

还好,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以权势倾轧。否则,她又如何能逃。

说到底,他还是个好人。

施筠叹息一声,候在书房等谢长溪回来。她还是要劝一劝谢长溪的,为着她的良籍和他的心思。

谢长溪不该喜欢她的,她才不要留在这冰冷的侯府里。

谢长溪早日娶妻,也能抹去一份担忧。

否则,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

谢长溪怎么像个姑娘家呢。

施筠拧了拧眉,愈发摸不透谢长溪的心思。

晚间,谢长溪踏月而归,瞧见施筠在房中等他。

施筠见他进来,迎上前去,正欲为他卸下披风,却被谢长溪抬手拦下,听他冷声说了句,“不必。”

“你往后不再是侯府的女使,也不必做这些,日后书房重地,也不要再进来。”他语气沉沉,似是有气。

施筠微微蹙眉,抿了抿唇,暗道他使小性。

若真不想要她,怎么不立刻放良,怎么不从崔明仪手中要回她的身契。他以为能拖到几时,谢长溪当真奇怪。

这十天半个月来,总怪得很。

施筠问心无愧,亦是冷下脸来,“那郎君为何不把我的身契从夫人哪儿拿回来呢,郎君既厌烦我,索性直接先将我打发了,何必要我在府上等呢。”

“郎君总是要娶妻的,我成日这样留在府上也不像话。非奴非婢,叫旁人看去了,传出些风言风语,得不偿失,郎君为着自己的清白着想。”施筠越说越起劲,像个老母亲似的劝他,“郎君若一直这样,往后妻子听了,也不高兴的。郎君——”

谢长溪心下烦躁,默默卸下披风,一把掷到她怀里,冷声质问,“你操心这事?”

胸口积郁的怒气泄了出来,面上也就端不住,愁上眉梢。

施筠又在跟他装傻,她这招,可谓是屡试不爽,偏他又不能说什么。难不成,要叫他跟她表明心意,表明心意之后呢,成为一个怨夫,看着她走远。

她去意已决,十头牛也扯不回来。

不知怎得,他觉着梦里的那个“自己”正渐渐隐去,他快记不清梦里的惊惧、害怕。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万一那个梦是某种预兆,在警示他呢。

施筠微笑,“这事自然是由夫人来操心的,我是为郎君担心。”

说得好听。

谢长溪勾了勾唇角,知道她为何而来。

“凝玉还在相国寺供了块平安扣,是留给你的。你明儿去取回来,我也就不去了。”他提笔写着什么,眸光微动,余光瞥向她的衣角。

施筠点了点头,回身看他。

谢长溪目光慌乱,搁笔坐下,“既无事,便退下罢,日后你也不要再来此地,省得叫旁人知道,坏了你的名声。”

施筠挑眉,上前一步,目光坦荡清明,“郎君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分明是我为郎君着想,这会怎么又是为了我呢。”

谢长溪喉头微动,身子向后倚,只觉耳尖发烫,烧得脸红。

灯烛摇曳,施筠眉花眼笑,颇为坦荡。

谢长溪曈眸微颤,倒映着施筠的脸。他不明白,施筠为何能如此坦荡,如此轻松地说出那些他再三思量也不敢说的话。

她明明什么都知晓,却要这样为难他,引得他步步沦陷。

她活得坦荡荡,他却要受梦魇之苦,想靠近却不能。

这不公平。

“筠娘......”谢长溪叹息一声,眉心紧拧。

他的声音温柔轻细,语气却格外无奈幽怨。

施筠抿唇,忍下笑意。

谢长溪几时有过这种时刻,就算是人前吃亏,也绝不会露出这幅无可奈何的模样。

“郎君,我今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也都做了。”施筠往后退了一步,福身说,“还请郎君不要再拖延,我和妹妹耽误不起。”

谢长溪一言不发,冷着脸看她轻快地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