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接不了韩令仪的话,不论说什么,韩令仪总能绕到韩家去。见她泪眼盈盈,施筠递了一张绣帕,吩咐内侍上茶。
内侍从前见过韩令仪,暗叹,物是人非。往日韩令仪入宫,那派头可与公主比肩。
韩令仪含笑接过兔毫盏,淡声问她,“娘娘,我今日话有些多,瞧着外头天都要黑了。娘娘会不会嫌我烦?”
施筠转头看了眼外边的天色,霞光澄明,确实不早了,“怎么会韩四姑娘,不若在宫里多待些时日,也好散散心。”
宫墙太高,她有点记不清宫外是什么样的了。这世上,她的朋友又太少,从前裴桢算一个,如今也算不得了。
她想和人说说话。
韩令仪听到“韩四姑娘”这四个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旋即她又抿出笑,“娘娘,我是不是该走了?”
施筠一时失言,唤了往日对她的称呼。她抬眼看向殿外,算着时辰,谢长溪快要过来用晚膳,只她不好撵客,何况韩令仪似乎还有话要说。
“裴夫人还有话要说吗?若有的话可要尽快了,再晚些时候,太上皇要过来了。”她温声说着,害怕触动到韩令仪。
韩令仪置若罔闻,转头说起了别的,她语调凄切,“娘娘不知道丈夫背叛的滋味,我以为我待裴桢是恩情,我的父兄提拔他,让他官途顺遂,我亦做起贤妻良母,时时照顾他。可是他跟谢长溪反了呀,他不知道谢长溪明里暗里的给韩家使绊子吗,他都知道呀。”
裴桢明明什么都知道,仍旧选择与谢长溪同流合污,韩家株连九族,裴桢却还要假惺惺的留下她的命。
施筠抿唇,正欲拉过韩令仪的手,却听外头内侍步履匆匆,进殿禀道:“太上皇来了。”
闻言,韩令仪猝然起身,双眸通红,死死盯着殿门,“娘娘,我活不下去了。”
暮色四合,漫天霞光洒金仁明殿,通往仁明殿的宫道上,兰轩递了一包芙蓉糕给裴文希。
“我娘亲最拿手的就是芙蓉糕啦,但是娘亲许久不做了,宫里的比我娘做的差些,但也不错,你尝尝看。”兰轩目不斜视,只盯着宫道尽头的那处虚无。
但他的余光总能不经意的瞥见裴文希,裴文希尝了一口,欢喜地点点头。
“我还是头一次去娘娘的殿里,娘怎么这么久还不来找我。”裴文希抿唇,芙蓉糕再甜也没有滋味了。
兰轩顿步,装作大人的模样,拍拍她的肩,“沿着这里一直走就能到仁明殿,你娘肯定在那里等你。”
听他如此说,裴文希稍稍安心,抿唇轻笑:“好,我夜里很怕黑,从前都是娘陪我一起的。”
仁明殿。
“你还我韩家的命来!”韩令仪上前几步欲行礼,岂料她刚走出两步,便抽出袖子里藏着的匕首。
施筠瞳仁骤然一缩,身子不听使唤地往后跌了半步,匕首的刃尖正刺向谢长溪。
韩令仪动作极快,眼见就要刺到谢长溪,谢长溪一动不动,冷眼看韩令仪疯了般地冲过来。
内侍眼中精光一闪,忙上前踹了韩令仪一脚,将她整个人踢倒在地。
谢长溪选在身边的内侍皆是会武的人,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何况还是韩令仪这么个闺阁女子,纵使有再大的力,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拉下去,她进宫时为何没有搜身?今日值守的人都是废物吗?”谢长溪越过地上狼狈不堪的韩令仪,径直走向施筠。
“有没有伤到哪儿?”他将施筠上下左右看了个遍,确认无伤才慢慢看向韩令仪。
韩令仪的匕首被内侍收走,因握刀不顺,她的掌心被匕首划开一道口子,素衣被染得鲜红。
仁明殿的宫女燃了灯,又匆匆退出去。
韩令仪笑得发苦,泪眼婆娑,她仰头看谢长溪,声嘶力竭,“你和裴桢!同流合污,谋权篡位,不得好死。”
“可惜了,我有心饶你一命,既你不知好歹,也不必活着。刺杀太后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名,你的女儿,你的丈夫,一个都跑不掉。”谢长溪面沉如水,眸光渡上一层杀气。
韩令仪又何尝不是,一双丹凤眼淬了毒一般地看他,恨不能将他一口吞下,碎尸万段。
事已至此,她从没想过活着走出仁明殿,腰腹被踹得生疼。
韩令仪眸光坚决,勾唇冷笑,什么株连九族,谢长溪不会傻到杀裴桢,至于她的女儿,裴桢一定会保全的。
“爹娘,女儿不孝!”韩令仪仰头嘶喊一声,目光迅速锚定那根艳红粗大的梁柱。
语毕,她一头碰死在宫柱上。
韩令仪磕破额头,倒在血泊里,染红了素衣。血腥味铺面而来,引得施筠胃里一阵恶心,她眼眶湿润,尚有些不可置信。
方才还在跟她说话的韩令仪死了,死得惨烈悲壮。施筠推开谢长溪,别开头掩唇痛哭。
世上情义向来两全,韩令仪强撑着活到如今,想必是极痛苦的。她不敢深想,韩令仪是靠恨活到现在。
她必须依靠恨才能活着,可她明明知道杀不了谢长溪的。
施筠心绪纷乱,紧咬薄唇,泪止不住地往外淌。
“娘——!”裴文希扬声大喊。
仁明殿的灯烛那样亮,亮得她看清娘流了多少血,看清娘眼底的怨恨伤痛。她娘不要她了,她没有娘了。
裴文希跑到韩令仪跟前,匍匐在地,她伸手摸了摸流血的额角,眼泪滚滚落下。
“娘,你流了好多的血,娘你不要文希了。”裴文希悲痛欲绝,眸光看向立在殿外不知所措的兰轩。
她再一转头,便瞧见冷眼旁观的谢长溪以及低声啜泣的施筠。
施筠头一回见到裴文希,那双眼睛很像韩令仪,一个母亲竟舍得抛弃自己的孩子。
“文希?”她想上前安抚哄她。
一个小姑娘亲眼看见母亲死在面前,这太残忍。
只施筠还未上前,便听谢长溪冷沉的声音,“把她送出宫去,无诏令裴文希日后不得进宫。”
施筠微怔,疑道:“她还小!你这样吓他做什么。”
谢长溪对施筠的话充耳不闻,反手叩住她的手腕往殿外走,殿前她见着兰轩像木偶一样呆着,眸光空洞虚幻。
“兰轩,兰轩你也瞧见了吗,别怕,娘亲今晚哄你睡好不好。”施筠挣开谢长溪的手,“兰轩你跟娘亲说句话,你怎么了?”
兰轩耳边一阵嗡鸣,他不知道施筠唇瓣开合在说什么,方才他和裴文希都看见了,看见一身素衣的女人碰死在宫柱上。
而那个女人是裴文希的娘。
施筠本想去牵兰轩的手,兰轩却面无表情地甩开她,一个人往殿外走,没入宫道。
谢长溪扶起施筠,命内侍跟了上去,他见施筠惶恐不安,温声抚慰,“筠娘,这不怪你,与你没有干系。”
施筠鼻尖酸涩,泪眼迷离,她抬眸看他,心头酸胀,“当然不怪我,怪你啊!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你吗?不是吗?”
“你知道什么!韩家人本就该死,我留韩令仪一命已是仁慈,你觉得我应该大度?我应该放过韩家?”他眸中怒意横生,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筠娘居然要站在他的对立面,当年谢凝玉死的时候,韩家又放过她了吗。
谢长溪捏着她的肩,眸光将她锁死,恨恨道:“你同情旁人,却从不体谅我一二分,这就残忍了?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施筠勾唇冷笑,多日积攒的怨气恨意喷薄而出:“我凭什么要体谅你!我凭什么!要体谅你?谢长溪,你就是什么大善人吗,全天下只你最委屈吗?”
疾风乍起,吹落殿外枯枝败叶。细密悲痛的哭声自殿内传出,裴文希依旧守在韩玲身边,她索取躺在温热的鲜血旁,还像是在母亲的怀里。
施筠余光瞥见这幕,长舒口气,淡声道:“我不想和你吵,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你确实需要静一静,来人,将太后送到延福宫。”谢长溪被施筠那番话气得不轻。
言外之意,还是他在强她,他所做的一切难不成都是无用功。
延福宫的榻上,施筠辗转难眠,她一闭眼便会看见韩令仪含恨的目光,看见仁明殿满地的鲜血。
一连几日,她都在做这个噩梦,梦里谢长溪还杀了好多人,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裴宅。
裴桢得空便陪在裴文希左右,兰轩时常跟着裴桢出宫,朝堂上的政务由谢长溪把关,兰轩其实什么也不用管。
裴文希许久没说过话了,她只呆呆的坐在慧灵身边,她知道慧灵在哭,也知道兰轩在外头陪她,可是她喉咙发出声音,一句话说不出。
她好想娘,好想好想。
慧灵轻轻搂着裴文希,低声道:“都是因为谢家的人,韩家落得如此下场都怪谢家的人。文希,你要记着,若有机会,一定要报仇雪恨。”
裴文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没有娘了,只剩慧灵姑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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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筠那场噩梦一做便是五年,这五年里谢长溪每日都回来看他,以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跟她说话,就好似仁明殿的事从未发生过。
他们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对谁都好。
“兰轩近来如何?我许久不见他了。”施筠淡声问他。
谢长溪眉眼温柔,眸中汪着一池春水,他面带微笑,喂她吃了一颗梅子,“他学得很快,比我当年更有天分,也兴许是裴桢教导有功。”
自仁明殿那事之后,她和兰轩的话更少了,兰轩亦不像从前那般缠着她。平日他课业重,极少来见她。
施筠心里比谁都明白,兰轩其实不想见她。
如今兰轩年岁渐长,往后他们母子见面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渐行渐远,一切都在往最糟糕的方向去。
“过几日便是春日宴,从前你称病不出,这两年你身子大好,你可想去?”谢长溪轻言细语地问她。
施筠像个瓷人,有时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总之不会轻易地主动提及什么。
施筠愿意这样同他演夫妻和睦这出戏,他便陪她,倘若能演一辈子,又怎么不算真的。
谢长溪眸中笑意愈深,“筠娘,你可是有顾虑?”
施筠摇摇头,忆起仁明殿里的那个小姑娘,便道:“其实没什么有趣的,不过我想见见裴文希,不知她如何了。”
谢长溪明白施筠记挂着那孩子,索性顺水推舟,买她一个开心,“你想见她,那便解了她入宫的禁令,只是筠娘,你又如何哄我开心呢?”
施筠还能不明白他,他给她一颗甜枣,她必要舍身取义。
“我这话说得轻巧,筠娘可要做给我看看。”语罢,他一把揽过施筠,将人圈在怀里,低头吻她。
施筠回应他,按照他想要的回应,这么多年,早已熟悉彼此的身体。谢长溪轻咬她耳垂,他垂眸能瞥见她动情的容色。
只是动情,身体上的情动。施筠可以骗他,他甘愿被骗,只是他还是希望她有真心,一丝真心。
他贪恋她的温柔小意,她待旁人总有十成十的善意,柔韧美好。这世上不会有人不爱这样的她,可她的心里好似装不下他。
施筠明明在吻他,谢长溪却垂泪,吞下腥咸的眼泪要她跟他一起品尝。
“筠娘,为何这样倔,你为何不肯回头看看我?”他问她,一遍又一遍地问。
施筠不语,只吻他。
谢长溪在意她的回答,可她不想回答,她对谢长溪不是没有真心,江陵城外她甘愿为他赴死,可是谢长溪辜负了她的真心。
前后十八年,她早生华发,郁结于心,什么爱不爱,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为了兰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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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桃红柳绿,繁花挤在一处争奇斗艳。
施筠想了许久,她还是不去宴会,外头越热闹,她的心就越冷。鎏金铜镜前,她指尖拔了一根白发,她脸上尚未有细纹,但她今年已三十二岁了。
岁月流逝,容颜也有衰退的迹象。她从前向死而生的心气亦被打磨,有一两个瞬间,她竟觉得如此一生亦没什么不好。
只这念头一出,施筠便恨自己,竟然想要一辈子做掌中雀。
镜子里的人笑靥如花,满头珠翠,她笑笑,“有什么不好的,不用为生计发愁,再说也逃不掉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去哪儿都会被捉回来,何必折腾呢。”
施筠眸光微动,黛眉深蹙。她没有说话,是镜子里的人在说话,那不是她,不是她。
那是谁!
镜子里的脸跟她一模一样,唇瓣一张一合,笑得太妩媚妖娆。
施筠怒从心起,一把推开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子,连带那面铜镜亦被摔碎。
殿里的响动,引得内侍忐忑不安。
阖宫皆知太后脾性最好,极少发火,如今却摔东西,砸盒子。施筠头脑昏沉,眼前恍惚一瞬,待她再回过神,就见满殿的人都跪下。
每个人都在发颤,神情惶恐害怕,而他们只是因为她而害怕。
施筠闭眼,极力抑制颤抖的声线,“收拾好了就下去罢,这事就别告诉太上皇了,我不过是失手打碎了镜子。”
春日宴上,兰轩瞧见裴文希,又惊又喜。当年太上皇不许裴文希进宫,兰轩只敢出宫去见她,没曾想过竟能在宫墙内遇上她。
他目光时不时落在裴文希身上,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的莲纹缠枝衫裙,发髻简单,钗环素净,淡极生艳。
裴文希得知施筠要见她,允她入宫,那一瞬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而后又蹦出当年仁明殿里的情形。
宴会上她不苟言笑,只静静地饮酒。
兰轩看出她面色不虞,便遣了内侍跟她说悄悄话。裴文希看了他一眼,旋即跟着内侍出去。
内侍引她到殿外,裴文希下颚紧绷,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袖口。
“文希妹妹!”兰轩借口身子不适,从席上脱身。
裴文希乍一听见他声音,心头一惊,抿唇生涩的笑,“你唤我出来是有话说么?”
兰轩面带微笑,温声询问她的近况,他们有半月未见了。
裴文希敷衍了几句,她见兰轩身边无内侍跟着,眸光一转,便笑盈盈地说,“闻说是太后娘娘允我进宫的,你带我去见太后娘娘吧。”
语罢,她眸光迅速别开,垂眸看被月光映得发亮的地砖。
宫道两侧的灯烛微弱,一抬眼是望不到头的。
这一刹那,裴文希心头怅惘,忆起韩令仪在她面前又哭又笑,那时她的心就像这宫道,空洞见不到底。
慧灵姑姑告诉她,她娘是被谢家人害死的,这一切跟兰轩脱不了干系。
倘若兰轩没有自作主张的让她娘进宫,她娘就不会死,这一切都是因为兰轩。被送出宫的那天,宫道也是这么长,这么黑。
裴文希紧了紧袖口,余光扫到兰轩的衣袂。只要他死了,也算为娘报仇,太上皇会很痛苦,太后也会痛。
“对不起,兰轩哥哥。”裴文希心下一狠,拔出匕首,锋利的刀刃刺进他的胸膛。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宫道。
兰轩没躲开,他受了裴文希那一刀,血浸染明黄衣衫,他拧着眉,紧紧捂着伤口。
撕裂的疼痛传遍全身,尽管如此,他仍旧温柔地安抚惶恐不安的裴文希,擦去裴文希眼角的泪。
“没事的,没关系。”兰轩眸中带泪,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从仁明殿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文希,真的没关系,是我对不起。这么多年......你也很难过...对不对。”他气息渐次微弱,跌跪在地。
裴文希甩开带血的匕首,声泪俱下,她掩面摇摇头,泪珠滚滚,“慧灵姑姑说,只要杀了你,就可以给娘报仇。我做梦...都忘不了。”
宫道那头,谢长溪带着内侍赶来,他本是想看兰轩因何而病,却不想在这里看到这幕。
谢长溪目力极佳,又闻到血腥味,旋即阔步而来,抱起兰轩,眸光森冷幽寒,“裴家也是活够了,到底是流着韩家的血,当初也不该留你。”
闻声,侍卫架起裴文希,将她带到暗室里。
兰轩想为她说情,只他身上太疼,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兰轩被刺杀的事很快传到延福宫,施筠着急忙慌地赶到福宁殿,她满目担忧,轻轻揭开他胸前的伤口,血肉淋漓,刺得施筠双眸通红,
谢长溪这会不在福宁殿,想来是去问罪裴桢。
施筠默默守在兰轩身边,泪也流尽了。
兰轩醒时,惊动神经紧绷的施筠,她揉了揉酸肿的眼角,温声问:“好些了没,还疼吗?”
看着母亲急切忧心的目光,兰轩悄然垂眸,咬了咬牙,强撑起身子,“母后,我有事求你。”
施筠扶起他,疑道:“什么事?只要我办得到,我一定为你去。”
兰轩知道利用娘亲的爱很可耻,可他没有办法了,太上皇一定会杀了裴文希泄恨,但他不想裴文希死。
其实是他欠裴文希的,他能为她做的事太少。太上皇从未真正将权利下放,他名为皇帝,朝政却不由他做主。
他是个什么用都没有的皇帝,他说的话不是圣旨。
福宁殿一片死寂,施筠屏退众人,再次关切的问他:“兰轩,你想要什么?”
“娘亲或许不知道,六岁那年我随爹上汴京,爹让我提剑走过宣德门,不许我哭,要我见人就杀。这几年我用功读书,只为早日掌权,可是爹根本不让。”兰轩顿了顿,下榻跪在施筠面前。
“我要娶她,我要娶裴文希为妻,请母后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