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禁军在外头追剿匪徒, 宫城之内守卫空虚,却依旧毫不松懈,便是这以少敌多之势, 他们仍在于匈奴死战。
兰猗一路杀进玄武门, 沿途侍卫死的死,伤的伤, 遍地血腥。
她补杀了最后几个漏网之鱼,提着长剑便冲进了宣政殿。
不曾想,宣政殿内却庄严肃穆,安静的恨, 与外头的厮杀全然是两个天地。
兰猗收起长剑走进旋蒸殿,殿内朝臣跪了一地, 鸦雀无声。
青色衣裳的末尾被尘土染成了灰色, 还有血迹溅起在上面留下的印子,却能压过群臣低首叩头的头顶,径直走向陛阶之下。
她看着脚下的臣子,又看见了高耸陛阶之下跪着的白徽年,这才缓缓抬眸。
陛阶之上, 金灿灿的龙椅之上,陛下独坐在上头, 垂眸怒视。
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连,此刻阴沉地要滴出水来。
传闻中病重安养在床榻,下不了地的陛下, 竟端坐在宣政殿中。
难怪外头的守卫拼命守卫皇城, 陛下现身,士气大振。
兰猗一边跪地行礼,一边暗中瞥了一眼白徽年的神色。
只见他双眼紧闭, 一脸悉听尊便的模样,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与从容。
“司瓷兰猗,拜见陛下,求陛下恕罪!”
持剑上殿,可不得恕罪么?
陛下颔首,命兰猗起身,语气冷厉,视线只在兰猗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回到白徽年身上。
雷霆之音响彻宣政殿:“白徽年,你还有何话可说?!”
白徽年听得陛下唤自己的名姓,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眸,那双洞悉万物谋略的眸子此时空洞一片。
他叩首道:“臣无话可说,此事皆因臣私心作祟,无可奈何之举,今日之情形,亦为臣一手促使,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宽恕!”
“宽恕?”
陛下怒极反笑,从陛阶之上走到白徽年身边,一脚踹进白徽年的胸口。
白徽年文弱之臣,猝不及防的一教脚,足以叫他倒地咳血。
兰猗见白徽年嘴角流血,心中不觉悲悯,只觉得畅快。
若不是白徽年紧紧相逼,梨庄诸人,椒蕙秋蕙,府邸诸人,如何会惨死不得瞑目?
白徽年面无表情,重新跪好,擦干净自己嘴角渗出的血迹,又一叩首:“还请陛下,看在我为辅佐长公主,为辅佐陛下登基之事的苦劳,饶臣一命。”
此话一出,朝中勋贵世家皆跪地为白徽年求情。
这可是两朝老臣,又为推陛下上位,险些死在玄武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又何况,他还是长公主的心上人。如今长公主远赴匈奴和亲,陛下身为阿弟,不能使长公主与丞相终成眷属,也当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留丞相一命。
再者,这些年新旧贵族能有此和平相处局势,多亏白相坐镇。
若是褚玠于国有功,白徽年又何尝不是呢?
兰猗却觉着白相此举,是在协恩图报。
不知陛下是作何感想,却见陛下手中紧攥的一封密信,摔到白徽年的脑袋上:“朕倒真以为你要做什么谋朝篡位之事,权柄在手,怎的看不上朕的皇位?还是顾及长公主,不忍伤害朕?朕觉着不是,白相,你分明心中装着天下苍生的……
朕是万万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你勾结匈奴,迫害百姓,坏我国祚,竟然只是为了报复褚玠?白徽年,你口口声声说着为长公主,为朕,可你看看现在百姓民不聊生,你再看看这个!”
密信从头顶掉到面前的地面上,白徽年捡起密信,一边拆开,一边讽笑:“臣也没想到……陛下为了找出勾结匈奴之细作,会装病……好在臣不负陛下所托,还了陛下一段……”
信纸展开,他的眸光落在那字句上头,双唇止不住的颤抖起来,艰难的吐出四个字:“海清河晏……”
这个四个字方出口,白徽年的神色骤变,成了一个癫狂的模样。
他的目光仿佛要盯穿手里的信,一遍又一遍的念叨:“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
陛下怜悯地看着绝望中挣扎的白徽年:“出使使臣伴在长公主身侧,拼死送回来的密信。长公主已死,这才是你一手促成的!”
“不可能!”白徽年已丧失理智,不顾形象,双目赤红:“匈奴单于与我盟誓,他说只要褚玠死,只要我为他传递朝内消息,便会安定好阿芣!假的……都是假的……”
他发疯似的将那封信撕得粉碎,纸片如雪花般在殿中撒开,兰猗看着纷纷掉落的纸片,上面写着长公主在匈奴的周旋,写着长公主的万般无可奈何。
默默长叹一声。
“阿芣……阿芣!”
丞相佝偻着身子,巨大的悲伤仿若要将他碾碎。
陛下无情地拆穿他的自欺欺人:“褚玠死了,国朝动荡,你又将朕之将死的消息传给单于。长公主失去庇佑,你以为,他们还会留她性命吗?!”
“陛下,是你设局害死了阿芣!”白徽年仰头,目眦欲裂,狠狠地盯着陛下。
陛下冷笑:“若你不勾结匈奴,阿姊如何死?单于只会以为褚玠坐镇军中,朕高坐明堂,天下太平。、
白徽年,分明是你自己的罪过!”
陛下微微弯腰,逼近白徽年。
白徽年已不敢直视陛下的双眼,他晓得是他自己的错,这般被陛下挑明,他心虚不已。浑身骤然颤抖起来,宛如被掏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
“我做了那么多……”白徽年的腰更弯了,声音低哑,绝望难诉,“我做了那么多……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声音如溺水之人最终发出的哀鸣一般。
“我为了阿芣,为了送去匈奴做质子陛下您,才不得已与匈奴盟誓……阿芣唯有你,我不想见到她伤心难过,我只能与他们利利交换,以保陛下安泰……后来阿芣又去和亲,都怪褚玠,把阿芣送去那个地方……我又不得不……他们说会善待阿芣的……”
白徽年跪在地上,低低地笑起来。
笑得兰猗觉得阴森森的,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做的这些算什么?”他又将那封密信的纸片扫进自己的手掌之中,捧起送到自己的脸颊边,好似长公主化身为了这破碎的纸张,“都是无用功吗?他们叫我安排科举舞弊之案,我便一手策划了科举舞弊案。他们怂恿我,褚玠贱命,何以与我平起平坐,我便散播谣言,构陷忠良……我做了如此多,我做了那么多……”
他的十指慢慢地卷曲起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使劲攥紧身边人的衣裳攥紧手里的纸片:“阿芣……阿芣……难道不怪褚玠吗?若不是他非要送阿芣和亲,阿芣怎会远嫁匈奴,怎会惨死有此下场?!”
“与褚玠有何干系?”兰猗蹙眉,“你分明清楚匈奴求娶长公主,不过是控制你的手段罢了!”
陛下制止兰猗说话,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国之栋梁,沉声道:“是阿姊自己要去和亲的。”
白徽年抬起头,眼底满是错愕。
“当时匈奴单于更迭,诸王子相争,局势混乱。阿姊看出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要以和亲之名深入匈奴王庭,趁机挑起匈奴内部的争斗,分化诸王子势力,以瓦解整个匈奴。”陛下说得骄傲又悲凉,“那时,国朝可坐收渔翁之利。白相,你一点都不了解阿姊的野心,她从来不是一个耽于情爱,坐等你拯救的弱女子。”
“她远比你,更爱这个国家的百姓。”
白徽年仿佛一瞬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脾性,整个人缓缓伏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臣……任凭陛下处置。”
这才是真正的心如死灰。
如兰猗所猜测的那样,白徽年并未有残害社稷之心,他只是为了长公主,为了报复褚玠。
痴情人,又绝情。
陛下沉默良久,最终长长的叹息一声,这叹息中充斥着疲惫于苍凉:“此事暂且不谈,眼下匈奴如京,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围。”
他扫视殿中诸臣:“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陛下!臣请调州府官兵火速入京支援!”
容淇提议道。
陛下摇了摇头,当即否定了容淇的想法:“时日不够,州府官兵赶到,京城只怕是一座死城了。”
他说着,目光在殿中巡视了一圈,最终落在兰猗身上。
那一眼,万语千言,难以分说。
兰猗欲开口询问,便听见内侍入殿,好似见了鬼一般,尖利禀报:“陛下!陛下!诈尸了!”
兰猗眸光闪烁,已不必多问了,她晓得陛下那一眼是要说什么了。
他想兰猗提起褚玠,顺势明说褚玠假死之事。
现下不必了,人已到了。
她看向陛下,陛下微笑颔首。
兰猗已来不及多想,提步便朝殿外冲去。
她没听见身后陛下轻叹的那句:“去罢,去见他最后一面。”
边境匈奴破关,京城百姓煎熬,然士气不涨,百姓颓靡,抗击匈奴之战役胜率寥寥。
褚玠欲以自己性命,献祭此战,重振士气。
这是褚玠为自己设下的,最后一局。
经过谣言的平反,褚玠的威名将极鼓舞之力,成为一面收复关山之外的旗帜。
满朝文武互相看着对方,不知是谁先麦凯的脚步,一群人亦请示陛下,出殿去了。
他们倒都想看一看,诈尸究竟是怎么个法子。
方出宣政殿,高台之上,便能一眼望见下头的褚玠。
疼了多日的心,疼痛居然减轻了不少。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包裹住兰猗,令她开心不已,又莫名的想要哭泣。
她看着他骑在一匹白马之上,率领京城防护营的兵卒,深入匈奴人阵中。
身上的紫色朝服早已被甲胄替代,手里那柄长剑却锋利的恨,所过之处,匈奴皆非死即伤。
然而,匈奴的援军正在源源不断地涌进皇城之中,前来支援。
他们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不与褚玠过多纠缠,便要往宣政殿杀来,脚还未踏上宣政殿前须弥座,便被褚玠一剑斩杀。
只是褚玠带来的人马不过是一小队精锐,人数上与匈奴相比,几乎是一比二十的悬殊差距。
便是他又通天彻地之能耐,这般差距,也终究会力竭。
可褚玠却毫无退意,他带着这支笑队,来一人杀一人,来一百杀一百,剑光飞国,血雨纷飞。
容淇看得心中敬意油生。
朝中的武官亦是看得热血沸腾,纷纷脱下官服,就地拾起武器,冲下殿,去与褚玠并肩作战。
到底是以少敌多,渐渐地,褚玠那队人马开始显露疲态,阵型被冲散,兵卒数愈发的少了。
褚玠呼吸变得急促,挥剑的速度亦不如方才那般果决。
他且战,且退,直退到宫墙之下,背靠着红墙,大口大口地喘息。
便在此时,一名匈奴士兵趁所有人不备,从他视野的盲区悄然摸近,高高举起手中弯刀。
高处的兰猗将此尽收眼底,看得真真切切。
她亦看到了褚玠的反应,分明可以躲开,却如故意一般,引那人来杀死他。
他真的想死。
意识到此,兰猗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是转瞬间便明白了褚玠的用意。
这个疯子!叫他狗东西一点都不为过!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落在了陛下护身亲卫手中的长弓上。
她二话不说,将手里的长剑塞进亲卫手力,一把夺过那张弓,又从箭囊力抽出一支羽箭。
会挽雕弓如满月。
西北望,射天狼!
穿云箭破空而去,带着尖锐的啸鸣,一息刺中,穿透了那匈奴人的胸膛!
他手中的弯刀落地,人亦倒地不起。
看着这一切的陛下,满脸震惊,褚玠不是说兰猗不会射箭吗?
他看着兰猗的背影,妥协一笑,认命般释然:“这馊主意,怕是坏了,活着罢,活着好。”
眼眶湿润,陛下拂袖回到殿中,偷偷流泪。
那支羽箭深入胸膛,直挺挺的出现在褚玠的眼前,褚玠难以置信的回头,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便见兰猗站在高台之上。
左手拉弓,还未收起。
便是这一刻,褚玠闪过惊讶,又很快无奈地笑起来,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骗子。”
兰猗读懂了褚玠的口型,晓得他在说自己是骗子。
方才太过心急,一心只想救他,早已将先前的谎言抛诸脑后,现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用左手开弓之事。
戳破了先前的谎言。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无辜的神情,在高台上继续为他搭弓射箭,辅助射杀下方的匈奴残兵。
一支又一支的羽箭凌空而去,褚玠在这羽箭的帮助下,与之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
禁军支援来得很快,援军自东西两道侧门形成包围之势杀出,将剩余的匈奴兵团团围住。
不到半个时辰,匈奴士兵已经尽数杀灭,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京城危机,终于解了。
硝烟尚未散尽,战场上横尸遍野。
天边残阳如血,不知不觉间,竟已过了一个白日。
四周文官皆在庆幸国朝的胜利,说褚玠用兵如神。
而褚玠与兰猗却隔着满地的狼藉遥遥相望,不过才一旬不见,却仿佛过了千百年一般长。
褚玠一步一步走上须弥座,走到兰猗面前。
他的视线一刻不离地端详着她,看她神色憔悴,身姿瘦弱。
那青色的翟衣上满是尘土何血迹,发髻亦松散了,几缕发丝垂到他的脸颊边。
兰猗双眼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留下。
褚玠心里暗暗的疼,抬起手,想为她拨开发丝,擦去眼泪。
手指动了动又垂了下去。
兰猗看着他,眼泪不自觉的冲出眼眶,泪如雨下。
她问:“你好不好?”
褚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些,声音沙哑却温柔,他笑:“好,你呢?”
兰猗摇摇头,像个傻孩子:“我不好。”
手里的那张弓抵到褚玠的胸前,断断续续的说:“府里人都死了,椒蕙死了,秋蕙也死了,梨庄里的人……都死了……”
褚玠握住那张弓,指尖泛白,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兰猗,听着她责怪一般的话语。
眸底浮现出深沉而克制的痛楚。
他知道,他其实都知道,都是因为他。
她应该指责他,斥责他的。
他以为兰猗会怪他,会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现身,已经准备好承受她的愤怒与怨怼。
可出乎他的所料,兰猗没有责怪,她流着眼泪,说:“好在你没有出来,不然他们便白死了……”
兰猗的指尖也发白,大力地握紧这张弓:“原来你说得是真的,你没有骗我,舞弊案不是你的错……是我对不住你,我骗你。”
褚玠看着兰猗泪流满面的脸庞,心里钝钝的疼。
整个人仿佛都要在兰猗的泪水中溺死一般。
“不必这么说,你方才救了我,你又救了我一回。”他叹道。
正是方才那一箭,将他那颗已决意赴死的心,又重新拉回了人间。
兰猗吸了吸鼻子,说:“我们有别的法子,你活着,国朝的百姓才有转机,他们才会振作。”
褚玠温柔地笑着,眸光落在她的脸上,却不敢靠近,小心翼翼地期待:“那我活着,还能与你重新成婚么?”
兰猗嗤笑一声,别开脸,胡乱抹干脸上的泪水,冷哼:“看你表现。”
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又觉得可爱极了,褚玠笑着,与兰猗一同进了宣政殿。
朝臣早已在殿中了,白徽年依旧跪在原地,背影佝偻,不见生机。
褚玠走道他的身侧,脚步顿珠,低头看了他一眼,与这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寒暄。
“白相,别来无恙。”
白徽年低着头,平静的接受了褚玠的出现:“我便晓得你没死。”
褚玠笑了一下:“白相果真与我是知己,想来若不是白相故意放我一马,我恐怕赢不了此局。”
“不必打趣我。”白徽年冷哼,轻敌罢了。
褚玠认真道:“我没有打趣你,白相,相比而言,我却不够了解你。我不晓得……昔年那个在南山之上与我共论天下,谈苍生的儒雅贤士,今日竟能视性命如草芥。”
白徽年自嘲的笑起来,那神情里满是破罐子破摔的畅快:“能让你难受,我便高兴。我虽出身落魄的世家,寒窗苦读数十载,兢兢业业几十年,却一直被你这个庶民出神的人踩在脚下,如今,我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不必说这些难听的话来激我,我承认,我是不如你。”褚玠淡淡的笑着,语调很是尊重,半分没有嘲弄失败的意思,“这样周全的计谋,我是很倾佩的。在这场棋局当中,我曾经怀疑过你,可又觉着,不会是你。”
褚玠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换,带上失落:“没想到,我将计就计,反设死局,套出来的,还是你。”
他的神情里,满是对曾经熟悉相知的友人,渐行渐远的惋惜。
白徽年自嘲一笑,终于抬头直视褚玠:“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去岁春闱。”
褚玠说得坦然。
兰猗心头一跳。
去岁春闱,兰猗进京的开始,容淇入狱的开始。
未想到,竟也是褚玠与白徽年斗法的开端。
“你常独来独往,不爱与人交际,那是屈指可数的几回,你邀我去你府上,以宴请之名,引荐容淇。”
“只是当时,你所做为,正合我意。”褚玠深深地看了一眼兰猗,“现今回想起来,那样的合意,也在你的算计之中。我设反局之时,思来想去,唯有假死,可令你露出破绽。”
“我当真佩服。”
褚玠此言发自肺腑,真诚真心。
白徽年沉默良久,一双眼睛半垂着,看不清眼神如何。
最终常常的叹息一声。
好似是将一切求得求不得的东西,皆放下了。
“温理,到底是我对不住你。”白徽年没由来的说。
褚玠双眸静谧,未有怨恨:“哪有什么对不对得住,你我走到这一步,早分不清谁欠谁了。”
白徽年微微颔首,面朝天子,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稽首礼:“陛下,臣也对不住你。”
对不住无心之失,搅得天下动荡不安。
他们三人在立新国号之初,分明皆是为国为民之人。
永安永安,永远安定。
不是陛下一人永安,亦非朝臣永安,而是天下黎民的永安。
是他独身走上了歧路。
陛下紧抿双唇,没有开口,目光却定在白徽年的发顶上。
望着那头青白交错的发丝,他说不出谴责的言语。
兰猗站在一旁,将陛下不忍之色尽收眼底。
情也理也,他们三人,是从生死之间一起拼死杀出来的情意。纵是白徽年今日卖国罪定,也无法磨灭当年在玄武门之变中以命相搏,扶持陛下登基的的功绩。
或许岁月轮转,但那时的那份舍命义气,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褚玠拱手,正要启禀陛下关于白徽年的罪责惩罚。
话还未出口,身侧的白徽年已朝他撞了过来。
手里握着的长剑还未收进剑鞘之中,褚玠下意识地侧转身子避让,为时已晚。
白徽年抱着褚玠的剑,自刎于宣政殿上。
群臣惊呼。
那一柄沾着匈奴人血迹的长剑,被白徽年的血覆盖。
“白相!”褚玠高喊,连忙撒开手中剑。
龙椅上的陛下跳起身,冲下陛阶,痛呼:“传御医!快传御医!”
褚玠俯身去扶,白徽年不领情。
他推开褚玠,仰面盯着宣政殿正上方屋顶上的藻井。
藻井之上,金灿灿的盘龙衔珠。
他的手举起,伸向上方的藻井,五指张开,似乎在抓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双眸涣散,却不愿闭眼,依旧固执地看着。
仿佛龙嘴里含着的珍珠,便是他此生最想见之人。
“阿芣……”他的声音变得飘渺,“阿芣,我来寻你了……”
手垂落下去,可嘴角,带着解脱的笑意。
兰猗看着这染了许多臣子血液的宣政殿,心中生出许多怅然若失之感。
她不觉得白徽年死的可惜,他杀了太多人,便是他今日不似,她亦会为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向陛下讨一个宫道。
只是人死如灯灭,恩怨情仇在死之后,终究随着那一声“阿芣”前尘尽消。
往后的史书之中,关于这位丞相会如何评说呢?恐怕这波澜壮阔的一生,终归如先人之死一般,平平无奇地融入到历史的砖缝之中。
兰猗看向褚玠,陷入他若有所思的热烈眼眸中。
此后数月,朝局渐稳,褚玠的复生大大提振了士气。
边关百姓相互支援,褚玠心腹暗藏其中,本因褚玠之死而心灰意冷,却在听闻褚玠复活且洗清冤屈而热血沸腾,联络褚玠先前部下,拼死将匈奴打了出去。
匈奴听闻京城之变,知事已败,又听说褚玠未死,唯恐褚玠杀来边境,只得草草退兵,缩回关外。
陛下下旨修缮平章军国事府,恢复褚玠平章军国事之名。
一切似乎都在回到正轨。
而兰猗这边,也收到了波斯商人的回信。
掐丝瓷在海外大受欢迎,成了各国贵族争相入手的收藏品,能得一件掐丝瓷,已成贵族社交的身份象征。
兰猗捧着这封信,笑得眉眼弯弯,呈于陛下。
陛下龙颜大悦,直言灾患可解!当即下旨,派遣兰猗前往海州,直司市舶司,专司海运外贸。
离京那日,贵妃与陛下亲自来送她。
贵妃的肚子愈发的大了,整个人也透着母性的光辉,温温柔柔的。
兰猗拉着她的手,笑着说:“待小侄子出生,我定回来庆贺!”
贵妃理了理兰猗的衣裳,轻声嘱咐:“照顾好自己,别总是一门心思扑在瓷器上,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贵妃顿了顿,“好好做你的女侠。”
兰猗应好,目光不自觉地往陛下贵妃盛大的架势里找人去。
看了一圈下来,褚玠竟不在。
前几日他还一直往她铺子里跑,说无地可住,无家可归,求兰猗收留。
看到容淇到铺子里来,还与容淇争风吃醋,容淇都说不争了,他依依不饶,定要将容淇赶走才罢休。
如今她要走了,他倒是不见踪影了。
还说要与她重新成婚呢。
也不来送送。
“二娘,”贵妃看穿了她的心思,玩味地昵她一眼,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走罢,别教我舍不得你。”
兰猗只得作罢,上马与陛下贵妃道别。
“兰猗与陛下,贵妃,就此别过,珍重。”
马蹄踏上官道,京城诸人甩于身后。
那繁华之地,已不再束缚她。
春风拂面,路旁的花树已颓靡了许多,花瓣零落成泥。
又是一年暮春。
兰猗一路行至城外十里长亭,长亭外长着一棵杏树,赴京赶考的儒生往上头系着麻带,盼望高中杏榜。
那群灰头土脸的儒生之中,有一人,身着霁蓝的衣裳,腰佩利剑,牵着一匹白马,正倚在亭柱之上,百无聊赖的拨弄着马鞭。
兰猗马蹄的动静引他抬头,见是兰猗,眉目含笑来到管道中间,拦下了兰猗。
“司瓷大人,去哪里?”
兰猗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奉旨巡视州府。”褚玠上马。
兰猗瞧着他不似巧合偶遇,又想起方才贵妃的催促。
原来是早早与贵妃串通好了。
兰猗也不拆穿,策马与他并行。
褚玠见兰猗不说话,忍不住闻:“兰娘,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兰猗瞥他一眼,还是那句老话。
“看你表现。”
褚玠再也笑不出来了:“我这些时日表现不好吗?你铺子里的活哪件不是我干的?你说我脾气不好,我觉着未有不好;你说我不问你的意愿,特立独行,我现在大事小事总要问你……你说我一副施舍姿态,我连说哈都要斟酌三遍才敢开口……”
他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
可惜兰猗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褚玠被看的发毛,认输了:“行,好,祖宗!”
安静不到几息,他又凑过来,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怎么与贵妃那般亲昵?你何时与她那般要好的?”
“哦,”兰猗故作惊讶的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褚玠担忧地查看兰猗身子,未见不妥。却听兰猗俏皮的说,“你不知道呀?陛下没有与你说么?贵妃是我阿姊。”
褚玠愣了愣,所有不解之事豁然开朗,随即无奈又宠溺地笑起来。
远处青山绵绵生出漫漫长路,二人身影落在稀花树下。
青山依旧水,长向白云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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