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心知肚明, 兰猗是在与自己讲话,但陛下并不想干涉褚玠的家事。
再说到底,这都是褚玠的家事。
陛下指了指兰猗, 手指微点, 转向褚玠,张了张最,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偏开头不去看这两人,转身去安抚贵妃了。
他轻轻揽过贵妃的肩,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腹。
殿下的褚玠站在兰猗身边,一动不动。
牢牢握住兰猗的手腕, 双眼通红,眼珠旁已长上了红色的血丝。
双眸是看不见的深渊, 深渊底下是无数翻滚的暗流。
兰猗静静地看着褚玠, 很是冷静,反倒是衬得褚玠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褚玠深深吸气,克制自己的情绪:“我待你不好么?”
“好。”
褚玠未想到兰猗回得这样快,有一瞬的错愕,便追问道:“那为何?与我在一起, 当真那么痛苦么?”
这倒是问住兰猗了。
她从未想过待在一个人身边有什么痛苦的事。
在景德镇的时候,她经历过很多痛苦的事, 赶制瓷器的痛苦,家里没粮的痛苦,日日夜夜待阿姊归家的痛苦。
都远比在褚玠身边痛苦。
自到了褚玠身边, 她只是不愉快罢了。
她时常觉着自己像褚玠垂钓时上钩的鱼。
故而, 兰猗想了想,轻轻摇头:“不是。”
褚玠嗤笑一声,闭了闭眼, 再睁眼,那眼底的暗流已隐藏不住,全都暴露了出来。
他的暗深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如一条毒蛇竖起了瞳仁,盯上了自己看中的猎物。
他轻柔的引诱着她:“那是为何呢?我已将我所有都送到了你面前,我的钱财,我的府库,我的妻室之位。只要你不离开我,你做什么都可以,你还想要什么?自由?我从未圈禁过你。”
自由二字应当是触动了陛下与贵妃的记忆,不久前兰猗方说过,她想要自由。
兰猗亦是有些惊讶的,她以为褚玠不晓得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原是如此,他什么都晓得的。
兰猗看着眼前的红眼睛,看着他面容之下裂出的碎痕,态度疏离:“钱财固然好,也确是不曾圈禁过我。褚玠,你待我是很好,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褚玠欲要追问。
兰猗继续说着:“你总觉着,许我上相夫人之位,便已是极大的恩赐。你站在高位俯瞰我,即便最初,你误以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亦觉着,嫁给你,做你的夫人,于我这样乡野出身的此娘而言,已是寻常人皆不敢想的荣幸了。”
手腕不容抗拒的力道减轻了几成,兰猗寸寸剥离自己被桎梏的手腕:“褚玠,也许是你无意,但你常常以施舍的姿态,立在我面前的。你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夫人。你强行娶我进门,与我订下婚书,不允许我违背你,只允许我在你眼皮子低下做你允许的事情,仿佛在告诉我,我对你这般好,我为你做出了其他官员都做不到的事,你应当知足,应当爱上我。
可是褚玠,我不是为了做你的夫人而出生在这个世上的。
我想要的也不是每日抬头只能看见被你规好的景色。”
兰猗这番话带给褚玠不小的冲击。
他周身气息低压,他死死盯住兰猗,声音隐隐苦涩:“那你我之间的这些日子,你陪我垂钓,为我做长寿面,为我解难题,关心我,挂念我……”
视线扫过兰猗手里拿着的木匣子:“甚至为我收集证据,证明我的清白……”
他又顿了顿,音色染上哽咽:“便是你与我做戏,难道里头没有真心吗?纵使你骗我,可是你说你心悦我,莫非亦是情事所迫?”
“兰娘,我不信。”
兰猗不避褚玠的眼神,倒是褚玠不敢直视兰猗,生怕她说出残忍的话伤心。
兰猗追上褚玠的视线,立在他的眼前,甩开他已无力的手掌:“是,褚玠,我不得不承认的是,我的的确确心悦你,我真真切切有为你心动过。褚玠,我真的很敬重你这样的人的,你说你做草寇,我亦是心疼你的,你说你的身世,你说你摸爬滚打才到今日这个位子,你济世救人践行君子之志,令我叹服,我控制不住的喜欢你,爱你,纵使你有私心,我亦能理解。”
褚玠眸光一亮,对兰猗笑。
“褚玠,圣人有私心并非不能容于世,可,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将私心建于他人的痛苦之上。我亦不能忍受,这份私心,成为了强迫我的借口。”
兰猗说话说得字字清晰,字字入木三分,非要留下彻骨的印记一般。
分明是那般柔弱的身躯,分明站在褚玠面前,她比他还矮上几分,脚下却凭借着明光,生处了高大的影子。
那道影子便如兰猗脚下生出的根系,粗壮又绵长,支撑着兰猗这一株兰草旺盛的生长,蓬勃的开花。
陛下与贵妃看到的是兰猗,又并非是兰猗。
贵妃看着已婷婷的兰猗,这才发觉,她已长成了一个坚强的姑娘。
陛下看着这位贵妃的妹妹,难以分说心中的感受。
褚玠听完,垂眸消化着兰猗方才的那番话。
旋即,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淡淡的微笑。
弧度缓慢的扩大着,愈来愈大,那一丝笑意渐渐布满整张脸。
随着笑容的扩大,他的笑声亦渐渐高亢起来,愈发肆意,愈发苍凉。
兰猗下意识上前,意识到自己不妥的行为后,默默退回原位。
她看着褚玠笑弯了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蜷缩起上半身,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喉头嘶哑。
陛下被他这副样子惊地起身,飞身到褚玠身边扶他,嫌弃地皱眉问:“褚玠,御前岂敢无礼?”
褚玠笑着摇头摆手,笑着笑着开始咳嗽起来。
“宣御医!”贵妃唤女官。
褚玠依旧摆手。
他蹲下身,推开陛下,俶尔猛咳一声。
下一刻,便响起陛下撕心裂肺的大喊:“御医!传御医!”
那一口鲜血直直地喷落在殿中光洁的地面上。
鲜艳刺目。
兰猗抱紧手里的木匣子,满脸惨白。
始料未及的一幕,她未想过,他竟会气到吐血。
她上前一步,便瞧见褚玠已跪在了地上,嘴里喃喃说着:“无碍,无碍。”
他应当是感受到了兰猗的目光,抬眸往兰猗的方向瞥了一眼,勾起一个凄凉的神情,似笑非笑与陛下说:“好,和离。”
兰猗咬了咬唇,心一横,面朝陛下行了一礼:“情陛下见证。”
陛下抓紧褚玠的手臂,眼神问他是不是糊涂了。
可褚玠却已闭上了双眼,不愿再面对这些。
陛下只得重重颔首:“君无戏言。朕为你们作证,今日起,你们二人,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得陛下此言,兰猗并未觉得轻松,正要捧上怀里的木匣子,殿外却传来动静。
御医提着药箱,带着两名内侍一同进了坤仪殿。
两名内侍扶住褚玠,御医恭敬道:“陛下,贵妃,容臣去后殿,为上相诊治。”
陛下揉了揉眼,挥手叫御医快去。
“贵妃也去罢,此地血污,怕会冲撞胎儿。”陛下下令。
贵妃只好退去后殿。
喧闹的大殿此时仅剩陛下与兰猗二人。
“你应当还有事与朕说。”陛下望着贵妃离去,久久不回身。
兰猗端正下跪,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余光里满是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狠心不顾,高声奏请:“陛下明鉴,御史容淇,非科举舞弊真凶,人证物证俱在!”
她双手高高捧起那只木匣子,呈于陛下面前。
陛下却未接过手。
“兰猗,国朝律法严明,我不可能在坤仪殿里,听你陈情。”
陛下冷声肃言,未有半分情面。
兰猗跪着,看不见陛下的神情,却能依他所言,猜测陛下应当是有些气恼了。
许是怪罪她心急。
一日夫妻百日恩,褚玠此时生死不知,她丝毫不关心便罢了,居然敢为容淇申冤。
任何人见了,都会觉着她冷心冷情,毫无人味。
兰猗却顾不得这些了。
这是她欠容淇的,既此事因她而起,便该因她而终。
兰猗伸直了手臂:“陛下明鉴!”
陛下回过身子,冷声又起:“兰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应当晓得,若要到御前申冤,须得走登闻鼓才可行告御状之行。”
兰猗感觉到一道极具威慑的目光压在自己的身上。
“你到京城这么多年了,褚玠定是教过你的。”
兰猗轻轻点头。
“朕晓得你的意思,你是想借你阿姊身为贵妃,绕开登闻鼓。登闻鼓那般可怕,先受廷杖,后要扒皮,是人皆会心生恐怖。但是,方才你是上相夫人,是内命妇,贵妃是有责权在的,你求她无可非议。现下你已与褚玠和离,你便是平民,贵妃已无责权在身了。”
兰猗高举的手臂微微发麻,却听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先前此事可算命妇与贵妃的闲话,如今和离,便是朝政。
兰猗收回手,抬起头。
眼里未有一分一厘的惧怕:“谢陛下明示,妾愿意去敲登闻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