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浓重

全本

连贵妃都怔了一会儿, 想不到褚玠竟然如此语出惊人,说出这等叫陛下难堪的话来。

握着陛下的指尖微微收紧。

容淇自贵妃进殿,便一只垂着头, 目不斜视, 姿态恭敬,很是守礼, 自然未察觉上头的贵妃是那般眼熟的旧人。

然而,容淇并未因贵妃的搅局而感到焦心,只对褚玠之意料之中的反应,做出反应。

他那面朝冰凉地砖的脸上, 唇角是压抑不住的快意。

他便是要激怒褚玠,促成褚玠越俎代庖公然谴责朝廷新臣, 且这个朝廷新臣是丞奏请陛下升任的。

早有耳闻, 褚玠与陛下,与丞相关系匪浅,丞相性子随心,相当的随性和蔼,许多次褚玠与陛下间针尖对麦芒, 总是丞相在其中调和。

今日,褚玠怒斥容淇, 便是将唯一的和事佬推远,亦是将自己逼上绝境。

贵妃的到来属实是谋算之外,倒也无妨。容淇抿了一口酒, 以他对褚玠的了解, 褚玠傲骨,这般在朝臣面前写情诗送与他的夫人,他的绝不会善罢甘休。

褚玠便这样一步一步, 走进容淇设的局。走进死路之中。

容淇觉着自己此计妙极了,将来兰猗脱离褚玠,便唯有依靠自己,倒时逐一复盘,兰娘必会夸奖自己。

容淇愈想愈美,差点克制不住笑声。

殿上陛下怒目圆瞪,褚玠从容对视,两人之间暗流涌动。

受容淇挂念的兰猗又轻轻拽了拽褚玠的袖口。

褚玠纹丝不动,眼睫亦是岿然不动。

“褚玠,你说铁了心过不去了?”陛下抽走贵妃握着的手,脸色阴沉得马上便要下起暴雨,“这等小事,朕已说私下解决,朕看你是与朕作对!”

褚玠拱手弯腰行礼:“臣不敢。”

嘴里说着不敢,语气却寸步不让:“臣只是要一个公道。容御史是朝廷命官,本当以身作则,端正延续,却在此暗做诗句,暗送秋波,实在举止轻浮,有失官体。臣以为,此事关乎朝廷官员风纪,不可轻纵,陛下应……”

陛下听得不耐烦,从案间取了一只酒盏砸向褚玠:“你在教朕如何行事?”

褚玠不躲:“臣不敢。”

那只酒盏如射靶的羽箭,再度砸伤了褚玠的额头。

又好巧不巧,伤到了先前已是受伤的位子。

定是很疼的,那酒盏是金银器制成的,碰到褚玠脑袋时,还发出了闷响,叫兰猗心惊。

褚玠面不改色,有一种天地重归混沌亦无所谓的平静。

他回禀陛下:“臣不敢。”

又是这一句。

陛下已听得耳朵起茧,气得不断发笑:“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贵妃瞥了一眼陛下,陛下便不笑了。

趴跪在下面的朝臣们左右相看,不知该如何。

受过褚玠恩惠的的文武官员欲为褚玠分辩,抬起头却迎来褚玠寒冷的眸光。

褚玠不愿他们插手此事。

而那群喜爱趁火打劫,参褚玠十几本的御史,个个老实如鹌鹑,观望观望形势。

礼部尚书杨明和尚书郎杨漩见其他人皆未有动静,亦未有行动。容淇是他们父子的替罪羊,他们巴不得褚玠把容淇送回牢里头去。

与礼部尚书有勾结的贵族世家,坐山观虎斗,于他们而言,褚玠与容淇,无论谁生谁死,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余下蠢蠢欲动之人,其心可诛。

白徽年起身,行礼道:“陛下,同平章事此言确是不妥,倒不如先处置引起同平章事与容御史争端的……”

贵妃眼皮一跳,是时发话:“陛下,同平章事与夫人鹣鲽之请,令臣妾动容。”

贵妃掩面拭泪,语调啜泣:“这也不怪同平章事御前犯混,臣妾听闻,其夫人不久前方小产,他心情不佳,实在是可以谅解的。”

陛下早已自御医口中问得此事,做不得假。

他自己沉浸在为人父的喜悦中,全然忘了褚玠失去了一个孩子,他是何等的煎熬痛苦。

陛下的怒气一下便由惭愧取代,借着安慰贵妃的间隙,草草抛下一句:

“不敢就滚,滚回你的平章军国事府去!即日起,褚玠闭门思过一月,反省己身,草拟思过折子,月后呈上来!”

这个处罚不轻不重,于褚玠而言,如搔痒一般,不能伤及分毫。

容淇很是震惊,这等结果与他想象完完全全两模两样,褚玠如此以下犯上,当众夺了陛下的面子,竟也能被轻轻揭过。

容淇不服,不甘心,正要起身,丞相那边微微摇头。

容淇只好暂时做罢。

陛下拂袖而去,宴席不患而散。

满朝大臣如蒙大赦,起身揉肩摸腿,感慨不易。

他们纷纷来到褚玠面前,恭喜褚玠逃过一劫,更是调侃褚玠与陛下之间的兄弟情谊。

其中真心,不知几人。

临水花台上杯盘狼藉,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离开临水花台的影子往来翕忽。

兰猗立在褚玠身边,看着有些沮丧的容淇,背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再收回目光,看向褚玠时,褚玠往日锁在她身上的那双风眼,竟头一回,与她一般,落在容淇的身影上。

这一夜惊心动魄。

这一夜百感交集。

这一夜生死一瞬。

迈出玄武门,兰猗已是又累又困。

其实还是有些饿的,她在席上吃得不多,一整个晚上,她只吃了那一盅橙酿虾。

之后与阿姊叙旧,又赶到临水花台跪了许久,再未进食了。

只是这些,在困意面前,不值一提。

回程的马车上,褚玠仍不与兰猗讲话,四下孤寂,皆是幻象,唯她一人尔。

兰猗这么想着,闻到马车上熟悉的冷香,支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撑到了府门前。

方扶住椒蕙的手臂,即刻便睡了过去。

“夫人?”

椒蕙接住了身子一软,摔下马车的兰猗。

鼻尖嗅到兰猗身上残存的熟悉的熏香气息,椒蕙已放心了一半。

她看向立在马车上,阴森森窥探兰猗的褚玠,问:“上相,夫人……您还睡书房吗?”

褚玠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椒蕙,笑道:“你说呢?你来安排罢。”

椒蕙回以一笑:“是椒蕙多嘴了。”

随即,椒蕙感觉身上一轻,再看去——

肩头的夫人已没了踪影。

褚玠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马车,抱起兰猗进了府。

……

兰猗睡得很不踏实。

她总能闻见浓郁的冷香,与车上的有三分相似,与褚玠身上的很是相似。

不清醒的脑子对她说,褚玠绝不会再靠近她了,她已撇清了与褚玠记忆中救命恩人的关系,若是他要以身相许,也当是许给阿姊,对她这个恩人的妹妹,应当敬而远之。

褚玠这般重情重义之人,一定很是懊悔,自己竟会认错人。

只是,想到阿姊,兰猗不得不为自己做女官一事再努力一些了。

阿姊是贵妃,她有她的难处,暂不能暴露她们之间的关系。

而兰猗有兰猗自己的难处,她亦不让褚玠晓得,贵妃便是自己的阿姊,否则谎言不攻自破。

可是阿姊是贵妃,亦有麻烦,兰猗失去了可以从阿姊这条路,离开褚玠的机会。

陛下为巩固姻亲关系,恐怕不会恩准和离。

思来想去,唯有成为女官,得皇上恩典了。

思路清晰,想法清楚,本该冷静的兰猗,却愈加燥热。

身上的棉被仿佛一座巨大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拼命地掀开厚重的棉被,冬日夜里的严寒袭来,不仅未有一丝凉意,反倒更热了些。

口干舌燥,喉头发紧,额上发汗,意识逐渐掉进浑浊的云里。

身上好似有什么东西,重量又重新压下来。

比方才的棉被还要更重些。

兰猗喘息着,奋力睁开眼。

汗水迷离的眼眸,见到了隔着水雾,朦胧的褚玠。

他散着一脑袋的乌发,压在她的身上,两个人紧密贴近,不分你我。

见他如此,那荒唐的洞房花烛夜,再次浮现在兰猗的记忆之中。

兰猗欲推开他,压在她身上真的好沉。

方想伸手,双手却动弹不了。

挣扎了好几下,才缓缓反应过来,自己的双手正被眼前的褚玠扣住,压在她的头顶上方。

而褚玠,丝毫没有要放走她的意思。

他的眸色沉如漆黑的夜色,半点见不到月色。

整张脸的神情,亦不赋温柔。

“褚玠……”

兰猗试图与其交流,话一出口。

绵柔妩媚的嗓音吓得她不敢再说下去。

褚玠应声转动了一下眼珠,盯上了兰猗的唇瓣。

那双霭沉沉的双眸里,缠绕着浓重的欲/求。

兰猗只好继续用这种奇怪的声音说:“我不是你的恩人。”

“嗯。”

手腕传来更用力扣住的疼痛感。

“是不是又被下/药了?我不怪你。”

“不是。”

膝头抵开腿上的棉被,顺势分开。

中间隔着膝头的感觉很是明显。

想要将棉被勾回来,已是有心无力。

“救你的是我的阿姊……”

兰猗的声音更柔了些。

褚玠的手已抚上她的双唇。

轻轻的,怜惜的,描绘那里的形状。

兰猗咽了咽口水,褚玠低头,便吻了吻兰猗的颈间,那喉头微动的地方。

兰猗忍不住颤栗。

身子涌出无数股冲动想要靠近他。

想要近一些。

再近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