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包裹她, 裹挟她,深深地纠缠她,将她拖进越来越深的酸涩的胃水中。
胃水侵蚀她的身体, 融化她的皮肉, 渗透进森森白骨的缝隙之中。
兰猗觉得全身都开始疼痛,胸口一阵一阵的肿胀, 剧烈的感情寻找迸发的窗口,在胸膛中横冲直撞。
最终找到了眼睛。
泪水便如决堤般流了下来,源源不尽。
一见到阿姊,所有的坚强就像溃于蚁穴的堤坝, 轻轻一碰,便溃不成军。
兰猗泪眼婆娑吧地看着眼前, 甚是思念的阿姊, 她很想象幼时一般扑进她的怀里,把这些年所有的苦楚和辛酸都说与她听。
想说自己想她想得睡不着觉,想说自己守着瓷窑守得好辛苦,想说容淇被冤枉舞弊,想说自己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想说自己险些死在京城。
想说自己从未有一刻放弃等阿姊回家,亦从未有一刻放弃寻到阿姊。
除了这些, 兰猗更想说,阿姊身在京城里的皇城中,难道便一丁点风声都未曾听到吗?
既然阿姊身为贵妃, 为何不早早与自己相见呢?
太多太多的事想要与阿姊说清楚, 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开口。
双眸静静地淌着泪,透过模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端详着阿姊。
阿姊是贵妃, 是陛下的心上人,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穿着绫罗华服,妆容精致,身上的每一寸都显露着皇家的威仪与陛下的荣宠。
兰猗已不能如过去一般轻易钻进阿姊的怀里。
于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繁重的华服遮蔽之下,阿姊的小腹微微隆起——
阿姊已有了身孕。
兰猗想起褚玠去宫中求御医引了好大的风波,那时陛下夜宣御医进宫为贵妃诊治,到今日,满打满算应当将近两个月了。
觉察到兰猗的眸光定在小腹,贵妃了然一笑,另一只手牵过兰猗的手,缓缓地贴上小腹。
中间隔着厚重的绸缎,丝滑的刺绣,尽管腹中胎儿尚小,却还是能清晰的感受到腹部的突起,以及下面静谧的生命。
兰猗动了动指尖,顺势低头,靠在了贵妃的肩上。
盈满泪水的眼眶倾倒出更多的眼泪,一股接一股洇湿贵妃的衣裳。
贵妃见她如此,眼眶也红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不要哭了,二娘,你看你要做姨母了,开心一些。”
兰猗依旧点头,哭得说不出话,喘不上气。
一直窝在贵妃怀里打颤。
贵妃叹息,带着小腹上兰猗的手上下抚摸,一下又一下,语气染上了悲伤,仔细听还带有权势的严厉:“褚玠待你不好吗?”
这回兰猗不点头了,想了想,摇了两下脑袋。
冠子上的珠花随着震颤,蹭到了贵妃的侧颊。
与贵妃想象中很不一样,她疑惑地撑起兰猗的脑袋,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容色忧愁,再度问道:“他待你不好?”
兰猗睁着一双泪眼,听阿姊又问一遍,隐约觉着阿姊误会了什么,果不其然,贵妃神色渐渐冷然:“去岁秋日,褚玠忽而在宣政殿上奏请陛下,坦言自己先斩后奏,已然成亲。”
“这毕竟是褚玠家事,陛下亦不好多干预,只问是哪家贵女,褚玠言非京城人士,简单平民而已。”
贵妃娓娓道来褚玠成亲之事。
兰猗听着,脑子不自觉便出现了身着云纹紫衣,面带春风的褚玠。
他一定得意极了,那夜他赶到广南,于二人进大山隐匿逃去外邦前,将其带回京城。
烧了兰猗与容淇的婚书,亲笔写下了兰猗与褚玠的婚书。
那时的褚玠真是志得意满。
“陛下虽在登基时清算了前朝旧臣,却仍有基业深厚之旧贵族,无法动之分毫。褚玠有才有貌有能力,作为陛下心腹,是寒门学子,新贵族的代表人物,是旧贵族的拉拢对象。”
贵妃继续说着,一双眸子里都是兰猗,却好似在穿过兰猗的身躯,看向曾经的褚玠。
“旧贵族想与褚玠结姻亲已是许久之计,褚玠向来推辞,婉拒之言更是有趣。”
兰猗听得入神,流下的眼泪少了许多,有停歇的迹象。
见此情形,贵妃不顾自己的服制,直用袖口擦拭兰猗满脸的泪痕。
贵妃衣裳袖口绣有金色牡丹,宫中绣房的绣娘手艺精妙,这绣面便是贴身穿着亦不会有不适。
但兰猗的脸上一块白一块黄的,她怕污了阿姊华丽的衣裳,便往后躲了躲。
贵妃双手用力朝中心挤了挤,兰猗不仅没躲成,还嘟起了嘴。
再加之与褚玠在一起后,她确是丰腴了不少。
这副模样,实如一只小猪。
贵妃径直擦干净兰猗脸上的脏污,与残留的三白妆粉末。
又捏了捏兰猗的脸:“二娘,褚玠可以为了婉拒京中贵女,说出自己对女子暂未有感,令朝中以为他不能人道的谎言。他忽而成亲,相当于得罪了半壁朝廷。”
“何况娶的是平民女子。”
贵妃轻叹道:“不足一日,前朝风言风语已传到了我的耳中,说的很是难听。”
说兰猗是罪人之妻。
说兰猗身份微见。
说兰猗狐媚手段高超,勾得褚玠神魂颠倒。
风言风语未透露名姓,皆以平民女子为称。
贵妃藏在心底,未直接与兰猗细说。
“那时,我并不知与褚玠成亲之人是你,我召他到这里来,问他,一定要娶这样深陷风雨之中的女子吗?”
贵妃的问题,令兰猗呼吸一滞。
她已彻底停住了哭泣的眼泪。
等待着褚玠的答案。
心脏跳得激烈,期待如一根金箍,紧紧勒住她的心。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贵妃张合的双唇。
“他说,若我能在风雨中做唯一能为她撑伞的人,死也瞑目。
他还说,我等她等了许久,若今日她未出现,待来日朝堂局势已定,我亦是要寻她做夫人的。
人间熙熙攘攘,人生寥寥千日,我只认她做我的妻子。”
贵妃学着褚玠当日所言的样子,说与兰猗听。
贵妃学得很是像模像样,听着贵妃的讲述,仿佛昔日之景重现于兰猗眼前一般。
褚玠一定低着脑袋,背上的脊梁却铮然直挺。
“我又问,他这样耽误陛下大业,不怕我降责罚于他吗?”
贵妃的目光这才真切地落在兰猗身上:“他说,便是贵妃罚我去广寒中如吴刚一般日日砍树,我也定是娶她为妻的。”
贵妃之声坚定。
已能窥见一斑。
那日的褚玠,身着紫衣,头顶官帽,低垂头颅,语气温和中满是坚定不移。
他的身姿带着此生非她不可的决绝。
气势已然要将头顶的乌纱帽交还于贵妃和陛下手中。
兰猗只晓得他执拗,却不晓得他竟敢为了她,冲撞贵妃。
褚玠每日在她眼前,似是轻松快意,仿若天下之事尽在他手一般。
他从未与她讲过,与她成亲是如此艰难险阻中求来的。
原来,她曾置身于京城的谣言之中,他未让她听得分毫。
宴中钱夫人的冷嘲热讽,怕只是去岁时的冰山一角。
兰猗心乱如麻。
贵妃松开兰猗的脸,冷冷的说:“他那般情真,居然待你不好,明日我便宣他到坤仪宫来!”
“不用,”兰猗拉住贵妃的手腕,“阿姊,他待我很好。”
这是兰猗真心之言。
贵妃的冷脸渐渐融化。
兰猗又说:“但是我与他之间,并非是情真便能在一起。”
“你不心悦他吗?”
贵妃问。
兰猗:“……”
她看着眼前的贵妃阿姊将所有的情爱都归结于心悦的直爽和单纯。
若褚玠待兰猗情真,却无法令兰猗与他在一起,必是兰猗另有心悦之人。
这个想法,兰猗觉得,阿姊不愧是与褚玠是多年老友。
兰猗反问:“阿姊曾经梦想的是做大兰家瓷,成为富甲一方的瓷商,之后骑着骆驼去西域、去波斯,设想走遍外邦。如今甘愿身处后宫,是心悦陛下吗?”
贵妃眉头微蹙,对兰猗的问题有些不解,却依旧脱口而出:“自然。”
即便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兰猗仍旧被噎了一下,“那你为何不愿做皇后呢?”
贵妃待小孩子般摸了摸兰猗的冠子:“这其中是我与陛下之事,太复杂了,不是短时间内一言一语讲得清楚的。”
兰猗亦摸了摸自己的冠子,阿姊与陛下有她们的考量,兴许这便是阿姊与陛下之间历经磨难的心意相同。
“好,”兰猗笑了笑,寻回阿姊时冲淡的理智回笼,言语间意兴阑珊:“阿姊,这么说来你与陛下两情相悦。那这些年,你为何不来寻我,为何不寄信来,为何不救容淇?”
贵妃愣了愣,很是困惑:“救容淇?我听陛下说,丞相推举了容淇入仕,已是御史……他……”
兰猗将她与容淇之间的事悉数说与贵妃听。
贵妃愈听,面色愈加沉重,到最后,竟已不敢与兰猗对视。
“阿姊,陛下爱重你,褚玠有难,你可不受阻拦直入宣政殿,为他开解。陛下默许你进朝会,有权理政事,你不知容淇涉嫌科举舞弊险些斩首吗?”
兰猗的语气与贵妃垂落的珠钗一同,一寸一寸地低沉下去。
面对兰猗的逼问,贵妃迟迟不语。
她紧抿着丹唇,眉眼间含有几分愧色。
见阿姊如此,兰猗亦有些愧疚,觉着自己的态度过于强硬了些,柔转语气,近乎气音的问:
“阿姊,你消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阿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