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错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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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玠的故事讲完了。

兰猗亦从回忆中脱身, 那般遥远的记忆,实在未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褚玠的眼眶里含着晶亮的水光,激动且期待地盯着她。

她沉默而平静地与他对视, 指尖捏紧了下裙的布料, 纵是心境已不平静,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永平三十三年的穷儒生, 竟是如今的平章军国事。

还真是世事难料。

自己当年随口一句“不如从军去”,他竟当真听了进去,竟当真改变了他的命运,进而改变了整个国朝的走向。

世间因果, 如此荒唐,又如此令人唏嘘。

唏嘘归唏嘘, 兰猗深知自己不能将此事认下。

万事的开端, 她如今的境地,容淇的遭遇皆出自这个故事,这是褚玠执念的源头。

若是承认,只怕她要与他永生永世纠缠下去。

若是不认,她便可与他再无瓜葛, 重新成为景德镇的兰猗,而不是平章军国事的夫人。

她决意要亲手扼杀这份羁绊。

褚玠失落道:“你未将此事记在心上, 我不怪你。”

兰猗迎着他的视线,神情困惑,语调婉转:“你说的这个故事很是动人, 救命之恩定是要报的……只是, 怕是要让上相失望了。”

“我并不精通射术。”

兰猗神色坦诚,吐字清晰。

这一句话,令褚玠的神情崩塌, 眼底的情绪尽数碎裂,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维系自己的神态。

他的嘴角抽动,黑眸中如一片再也翻不起浪花的死水:“莫要与我玩笑,兰猗。”

“我未与你玩笑,”兰猗忍下心中的不忍,展开右手手心,“上相请看,射术极佳之人手掌虎口处必定有练习之伤痕,不说极佳,便是习了射术的,虎口处皆有残痕。”

褚玠眼眸失神,怔怔地看着兰猗展开的手掌虎口处,那里没有留下任何刀疤的旧痕迹。

他喉头微动,舌根泛起一阵黄连之味,苦得不能再苦。

“如今时日已久,虎口处伤痕已好亦在情理之中。况且,亦非所有擅弓箭之人,皆有此伤。”

他仍然是不死心。

他心存侥幸,将这万万人不可出一例的事拿出来佐证。

兰猗自然晓得褚玠不是轻易能够糊弄之人,便又将手掌放前一些,让褚玠能看清楚:“那拉弓之人虎口有茧,我没有。”

褚玠瞥了一眼自己触摸过许多次,看过许多次的素手,这一回是他头一回仔细看它。

手纹交错纵横。

中指指节处有一块厚茧,应当是她在瓷坯上刻花纹,长年累月积累形成。

除此以外,便是薄茧,虎口处光滑白嫩,未生茧。

颤抖的手抓住兰猗,指腹不断地在兰猗虎口处摩挲,好似这一刻皆是错觉,下一刻便会长出茧来。

褚玠双眼空洞地盯着她的手掌看,又展开自己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虎口处,那里有凹凸不平的粗糙厚茧。

他是武官,他比谁都清楚。

看褚玠极其失落,藏于袖下的左手手指,抠了抠虎口处,因拉弓弦形成的茧。

兰猗以为如此,褚玠可放弃了,可他仍是不甘心,逼问她:“江右兰氏是罕姓,遍查江右皆未见第二家,当时扮作祝融的少年唤兰娘,除了你还能是谁?”

兰猗心下惊诧,未曾留意到这一处的细节。

见兰猗的神情有一丝松动,褚玠的神色看上去好了不少。

可未待他得意自己抓住兰猗谎言破绽而喜悦多久,兰猗叹息道:“家中阿姊,亦可姓兰。”

以褚玠的性子,既然能将这段往事藏在心底十年之久,便觉不会因兰猗这凭空生出的阿姊而轻易放弃,善罢甘休便不是褚玠了。

果不其然,褚玠并未轻易相信她,反倒是胸有成竹的揭穿:“阿姊?我曾查过你的户籍,兰家只有你一女,未有第二女。”

“户籍上自然没有,户籍上记的是兰家子嗣一男一女,可对?”兰猗笑问。

褚玠颔首。

兰猗自是了然一笑,褚玠的胸有成竹转移到了她这里。

兰猗说:“因为阿姊自出生起,便去县衙户籍上登为了男子。上相应当清楚,瓷窑乃营生之业,若无长男继承,容易受旁人基于侵占。阿爹一手高超制瓷技艺,当年受州府觊觎,常有州府之人上门游说,劝阿爹将手艺传给官窑。”

“阿爹本心疼阿娘,女子生子本便是生死之事,“兰猗说到此,长长叹息,”只是那时情形,若无长男,实难看护。故而阿爹与阿娘生下阿姊,为保住家中手艺,记为男子。”

“阿姊自幼便以男装示人,村子里皆不知阿姊为女儿身。”

她说到这里,眼底满是深意,神情坦然,已有坦然赴死之情,此等期满官府之罪,若褚玠查下去,定会要她的命。

可兰猗已不在意这些。

于内室中瞧见观音像和那幅画时,她便已想到了今日之事,将阿兄便是阿姊之事和盘托出是迟早之事。

只是她未能料及的,是这一日会来得这般早。

亦未料及,那尊观音像和画中人真是自己,褚玠的心上人,真是她自己。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了。况且阿姊早已了无音讯,陈府尹联系国朝上下十一州府皆未寻得其踪迹。

她不信褚玠能寻到阿姊。

便是寻到了,阿姊有手伤,已不会挽弓了,焉知非福。

这般想着,兰猗头一回觉得自己是很坏很坏的人,有些良心不安。

不安之下,便有些心虚,不得不多说几句掩盖自己的心虚:“那年庙会,便是我的阿姊,好容易有了着女裳的机会,扮作宵明娘娘。且阿姊射术不凡,只怕上相寻的便是我阿姊。”

她说完这番话,抽走自己的手,双眸偏移,不敢与他对视。

褚玠陷在自己的想法里,未留意到兰猗此番的不对劲。

他觉着兰猗在欺骗自己,他脑中反复出现一个声音,这些都是兰猗的谎言,是她为了撇清与他的关系编织的谎言。

可是桩桩件件,无论是茧子也好,亦或是兰猗冒死阐明家中阿姊也好,皆是佐证。

他又记起兰猗初入内室,见到那尊瓷像的神情,免不得相信一二。

莫非自己真是认错了人……

这对褚玠而言是巨大的冲击。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兰猗,不过十年,她长得与那年端午很是相似,却又不那么相似。

起先他以为十年过去,万事万物皆有变化,又何苦强求人不可变。

却未想到,是自己认错了。

目光呆滞,仿若已失去了自己的魂魄,褚玠的眸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兰猗的面容,不放过任何一处。

不知是否是心里作祟,他愈看,愈觉得陌生。

他忍不住凑前看,要仔仔细细端详她的面容,可眼前之人的模样愈加清晰,记忆之人的模样便愈加模糊。

褚玠闭了闭眼,缓缓地退出兰猗身上,站在了桌边。

兰猗终于从桌面落了地。

她看着褚玠,他如一尊木偶般,站在那里,目光依旧不愿离开她。

可是他虚空的眼神,却并未触碰到她的身躯,仿佛在看着她,回忆多年前的故人。

兰猗良心更是不安,轻轻唤回他的神识:“褚玠?”

褚玠眸光微微闪动,眼眶逐渐红起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似要说些什么,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神情很是破碎,如梨庄里李四凿开河面冰层四下飞溅的冰砾,再也拼不成一副完整的神色。

“我知你心急,要见阿姊,”兰猗最终还是硬着心肠,继续道,“可我阿姊已失踪许久,我寻不到她再何处。”

褚玠闻言,恍惚的神情稍稍回归了一刻。

却依旧未说话。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怜悯的兰猗,舌尖动了动,驱散了口中难以忍受的苦味。

而后转身,望向窗外。

又下雪了。

年关后的雪,预兆丰收的瑞象。

空中洋洋洒洒的雪花,落在宽广的大地上。

他应当开心,今年不会缺粮食。

他提了提唇角,唇角如何都提不起来,提上去又掉回原样。

他心有些疼,兰猗所言化作了刀刃,一刀一刀将他的心凌迟。

这把刀切得很细碎,顷刻间便成了灰,追随天上落下的雪,涌出胸膛,去了眼前天地之间。

心里便成空落落的了。

心消失了,疼痛却未消失,这股疼在他的皮肤之下乱窜,顺着躯干窜上了脑袋,额角炸开难以言喻的剧烈疼痛。

他抬起手,指腹用力的按压住自己的额角,努力控制那股疼痛不会不留意间便溜到别处去。

疼痛令他咬紧牙关,令他浑身无力,却令他的脑子从失望中抽离,缓缓走向清醒。

他觉得不对劲,他反复的与自己说着不对!不对!不对!

理智在与感性扭打。

不对在哪里?

究竟哪里不对?

他一时半会儿谁不清楚,反倒愈想愈疼,愈疼愈清醒,愈清晰愈深想。

不断的轮回。

兰猗看着褚玠垮下的背影,上前一步,手便要搀扶上他的手臂,又堪堪收回。

她不能再心软了。

兰猗这样告诉自己。

如事不关己一般,高高挂在一边,旁观着褚玠按住额角,痛苦不已。

手不自觉的握拳,指甲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

但她到底不是心软的人。从前不是,如今更不是。

作者有话说:

哎哎哎又减收,何意味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