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真心才能诞出真意。
兰猗非宵小之辈, 她心如明镜,她知晓自己进京之后,若非褚玠暗中保护, 她早已命丧于各官员府邸门前, 绝不会有机会见到其中一二。
虽说褚玠不择手段断她申冤路,逼她只能求他相助, 但他皆是为了自己。
她要埋怨他,却怨不彻底;她要爱慕他,亦难复初心。
他们本该一直如这几个月一般,两两做戏, 不问真心,褚玠非要撕破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将自己的真心展露在二人眼下。
真心……褚玠的真心……
他当真对她情深至此……
可是……他的这份情, 究竟从何而来?
过去流失于掌心不能察觉到的如气流般的疑惑,终于凝作一团疑云,历经多日,凝聚形成。
兰猗手腕使力,牵绊住褚玠带着她那只手于面容上游走的动作, 微微歪头,眸光在褚玠的五官上看了个遍。
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语调平缓:“上相大恩大德,兰猗铭记于心,不敢忘记。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上相说自己真心待我, 上相的真心从何而来?”
“实在奇怪,”兰猗缓缓抽离褚玠掌中的手,“我与上相先前从未相识过, 却能令上相如此国朝重臣对我情根深重。我之容貌非倾国倾城色,谈不上可以迷倒世间男儿,亦无绝世之才能得上相倾慕,这般看来上相的真心十分容易得到。”
语气嘲讽,字字句句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剜出褚玠真心血肉。
那颗真心,鲜血淋漓,破烂不堪。
褚玠的神情悲痛欲绝,他双唇微动,似有许多话说。
微凉的指尖轻轻压在他的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我猜,是因为我长得很像内室那尊瓷像罢?”
语罢,褚玠双眸颤动,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的眼眶愈变愈红,神情亦变得复杂起来。
可惜,无论兰猗如何仔细察看,皆未从上头看出被拆穿伪装的恼羞成怒。
兰猗疑惑更甚:“上相将对他人的情意,转嫁到我的身上,将对他人真心,双手奉于我,当真是——”
“情、真、意、切。”
她一字一顿,语调沉重。
话音方落,兰猗再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指尖艰涩地屈起,离开褚玠的唇上,双手用力便要推开身上的褚玠,从桌上的空隙中下去。
褚玠却猛地收紧双臂,死死箍在她的要见面,不愿她离开自己的身下,活生生的用身子将她堵回了原位。
腰间力道很大,使她的腰部疼得厉害。
兰猗覆手掰开那一根根如铁铸的手指,手指掐在原位丝毫不动。
兰猗蹙眉地瞪向褚玠,却听见褚玠开口。
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沙哑,仔细听来还有些许哽咽,些许自嘲。
“何来替身?”
瞪着他的双眸渐渐松懈,兰猗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褚玠。
两眉平平,双眼深邃,上挑的眼尾低垂,似有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的眼神更是平静,有一种淡淡的,历经艰辛后的淡然。
纵是如此平静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兰猗却不敢与他对视,她怕被他漆黑的眼眸卷到望不到底的深崖边,怕看清他眼底汹涌的、不加掩饰的、终于可以明明白白流露出来的情意。
兰猗垂眸,却被褚玠扼住下颚,令她抬头,强迫她直视自己。
他微微歪头,左右相看,眼睛通红,忽而荒唐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带着即将崩溃的荒诞感。
他说:“何来替身?兰猗,你究竟是聪慧过人,还是假装愚笨,那尊瓷像不是别人!”
“是你!”
褚玠扯过兰猗的脑袋,额头抵着额头,一双眼睛目光紧锁。
“你……”心一惊,双眸满是难以置信,她欲要躲离,可她往后挪一步,褚玠便贴着她的身子一同跟上来,“你胡言乱语。”
褚玠哼笑一声,自嘲之色悉数显现于面孔上。
“永平三十三年。”他深深地看着她,顿了顿,又道:“端午。”
永平三十三年,端午。
“景德镇。”
景德镇。
“庙会。”
褚玠说一句,兰猗心里亦跟着说一句。
最后的庙会二字,倒是叫兰猗寻着记忆想起了一些什么,只是距今已过去将近十年光景,已有些记不大清了。
褚玠见兰猗神情转入深思,眸光骤亮,燃起了期待的火种。
“宵明娘娘。”
一句宵明娘娘,将兰猗彻底拉回了十年前的景德镇庙会之上。
永平三十三年,端午,那时饥荒方过,庄稼重新有了收成,举国上下皆在庆贺挺过了这次天灾。
永平帝亦大喜过望,他虽未在此次救灾之中起到什么作用,却依旧将居功自傲,甚至下令大赦天下,重开选官之制。
而景德镇的百姓,依着往年习俗,在端午那日举办庙会,庆祝新生的同时,祈求诸神的祝福,尤其是火神祝融的祝福。
古老传说中,祝融不仅仅是掌管着天下火种的天神,更是庇佑着天下百姓身体健康的天神。
一把天火,赐给了凡尘诸人火种,凡人运用火种繁衍生息。
而此天火,得到了凡人的传承,愈烧愈烈,烧到了瓷窑中,为景德镇赖以生存的瓷器业带来了勃勃生机。
天火更是加热了凡间的温度,结束了凡人茹毛饮血柔弱不堪的岁月,烧烬了尘世间所有的疾病。
故而端午,一直是景德镇盛大的节日,在这一日会由景德镇中最有成就的瓷匠家中,择出扮演火神的孩子,承火神天命,代他享受人间香火,亦代他参加那日的游街祭祀之事。
自然,景德镇依赖火光,除了祭祀火神,亦会祭祀宵明与烛光两位神女。
相传两位神女乃舜帝之女,是光明之神,她们所过之处不仅会带来耀眼明光,为百姓传去希望,更会泽被万物,使渔猎丰收。
兰父作为景德镇中手艺最佳的匠人,扮演祝融与宵明烛光三位神明的重任便落到了兰家子女的肩上。
因容淇非兰氏子女,由此神明祭祀便少了一人。
这一名额便落到了旁人家中。
原本镇里说说兰猗与其阿兄是亲兄妹,不若让兰郎男扮女装,与兰猗一同做宵明烛光双神。
可第三人不愿,不愿女扮男装做祝融。
兰郎心软,又年岁更大些,便将宵明与烛光还给了兰猗与那人手中,自己扮做祝融神君。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兰猗做宵明娘娘,那人做烛光娘娘。
景德镇庙会是年年皆会举办的节庆,名气十分大,周围州府中人皆会不远千里赶赴景德镇一观。
又恰逢那年重开官员选拔之制,许多才子在端午前到玉章府进行选试,选试完毕正好赶上了端午,亦有许多才子回家途中或绕路,或顺路到景德镇凑个热闹。
永平三十三年的景德镇庙会格外热闹。
穿城而过的河流里,龙舟泊满河道,旗帜遮天蔽日。
一旁的拱桥上,挤满了女眷,有情郎的与情郎眉目传情,无情郎的则为自己择优秀儿郎,暗送秋波。
街巷间挤满了从各处赶来的百姓于士子,她们摩肩接踵,喧闹非凡。
褚玠站在人群中,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他方考完玉章府的选试,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裳,肩头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他浑然不觉。
他抬着头,望向那支巡游的花队从长街的那头缓缓行来。
祝融骑马开道,在花队的最前头,手中火棍挥舞,划过两侧百姓的头顶,引来一阵阵欢呼与祈福的低颂声。
在他身后的是一座做成莲台的花轿,莲台上坐着一位少女,头戴缀着珍珠的莲花冠,面作三白珍珠妆,身着华服,腰佩璎珞,手持莲花等,眉眼低垂,神情肃穆而庄严。
她坐在那里,像真正的神女,俯瞰芸芸众生。
褚玠遥遥看了一眼,便移转了目光。
他不信神佛。
若世间当真有神佛,神明有灵,便不该让世间有那么多苦难。
凡人将自己的愿景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虚妄之中,着实可笑。
他转身,便离开了这片喧闹的人群。
“哟,这不是褚玠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褚玠脚步一顿,未回头,步伐如常的往前走。
几个人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年轻人,他面皮白净,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他朝身边跟着的其中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便赶走了小巷中稀落的几个人。
他快步上前,挡住了褚玠的去路。
褚玠的目光未多看此人一眼。
方才听到声音,褚玠便已知晓是谁了。
庐陵同乡,姓州,家境殷实,是庐陵地方官的儿子,此次亦参加了玉章府的选试。
只是此人学问平平,仗着家中有几分势力,灌肠欺凌寒门学子。
尤其是如褚玠这般无权无势的学子。
“怎么,你也赖景德镇看庙会?”姓周的不怀好意的看着褚玠,嗤笑:“也是,你这样的人,大抵支配看看庙会了。玉章府的选试,你怕是很难考中了。”
褚玠没有接话,侧身便要绕开眼前穿着绸缎的猪。
姓周的一个眼色,一旁的同伴瞬间围了上来,将他堵在墙边死角里。
“怎么不说话?”姓周的伸手推了褚玠一把,“在庐陵你不是很会说吗?文章经国之大业……什么来着,目中无人的很,也不知道你一个妓子生的没爹的玩意儿,哪来的本钱敢这般狂妄?”
褚玠自小便听多了这种羞辱,羞辱他的生母,羞辱他的家世,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后背撞上粗糙的墙壁,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如看跳梁小丑。
这般眼神惹怒了姓周的,又推褚玠一把:“我记得你不是哑巴?”
褚玠依旧沉默。
他晓得自己不能还手,亦无能还手。若当真争闹起来,官府追究起来,无论对错,对他这等毫无背景的学子而言都无好处。
他咬牙,只能忍耐。
姓周的看他不反抗,愈发得意,身旁同伴扒下了褚玠的包袱甩到一边。褚玠扑去捂在怀里,这群人面露凶色一拳捣在褚玠腹部,褚玠闷哼一声,弓起身子,咬牙忍耐。
拳头接二连三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肋骨,手臂上。
他缓缓蹲下身,死死护住自己包袱里的东西,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忍过去,忍过去便好了。
忍过去,便有机会报仇雪恨。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锣响。那是庙会巡游的队伍结束游神的信号。
姓周的与同伴被锣鼓声分了片刻神,很快又回过神来继续揍褚玠。
凶狠的拳头不间断地落在他的身上,褚玠的嘴角已渗出一丝血迹。
而此时,方才那道锣声竟勾起了花队的记忆,那三个神明让他浮现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若世间真有神明,便助我惩处这群孽障罢。
旋即,褚玠嘴角勾起,轻轻嘲笑自己,真实被打昏了头,竟会生出这般可笑的念头。
姓周的见褚玠还笑得出来,高高举起拳头——
便是这时,一支长箭穿云破风而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