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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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愈加大胆了, 兰娘。”

鱼线缠在了河水下,褚玠拉扯着鱼线,语调平平。

兰猗放下瓷盘, 拍干净手上黏着的渣子, 说:“多谢上相夸奖。”

褚玠轻笑一声,将回答方才兰猗的问题:“也许。”

兰猗愣住了, 过了小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褚玠的也许是在回答自己问他良心会不会不安的问题。

也许可真是一个十分具有两面性的词语,它既可以是有,也可以是没有。

“也许?”兰猗问。

“在他死的那一刻是会不安,之后便没有了。”褚玠说的仿佛自己置身事外一般, “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总要失去一些良心。”

鱼线全部收上了岸, 他看了一眼兰猗。

兰猗陷入深思, 不知在想些什么。

褚玠未再说话,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窑火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如她噼啪作响的良心。

这一颗心承载了很多,但自摸到陶土的那一刻, 便到了她该用良心做决定了。

跟在褚玠身边,她总能学到很多东西, 恰如举棋不定的抉择,从此时落下了定子。

……

在梨庄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到烧瓷这件事上, 兰猗烧出了不少好的瓷器。

一个月过去, 年关便已到了眼前。

兰猗将最后一批烧好的青白瓷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交由秋蕙安排的人手送往京中的铺子代售。

这间铺子是兰猗的私产, 未经褚玠的手,亦未有掺进平章军国事府里头的任何财物,全权由兰猗握在手里头。褚玠对这间铺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对兰猗来说是好事,眼看兰猗脸上笑容增多,他未平加阻拦。

烧得上好的瓷器,兰猗交给褚玠做贺礼,送给京中各部各衙的官员们,甚至还送给了暂居于京城内的外邦商人,看看他们的反馈。

略有瑕疵的物件,便送到兰猗自己筹备的瓷器铺中。

这一批的瓷器是兰猗重操旧业以来烧出来的她最满意的一批成品,共有二十余件,有梅瓶、茶盏、莲纹碗,还有几只小件的笔洗和水丞。虽然不及阿爹的水准,倒也称得上一句上品。

秋蕙派来的小厮临行前,兰猗依旧站在窑边,望着那几只被棉絮和稻草层层包裹号的瓷器与自己越是遥远,心里头七上八下。

若这批瓷能撞开京集的大门,打响她兰家瓷器的名声,她便可为自己的未来多加一份保障。

前几日陈府尹托人到铺子里头恭贺她开张,但带来不大好的消息,兰猗要找的人未找到半分音讯。

兰猗虽很是悲伤,却并未完全沉沦在悲情之中,万寿宫有消息,说皇城中的贵妃,很喜欢收藏青白瓷。

这便是兰猗的另一条路,另一份保障。

褚玠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一件大氅搭上她的肩头,系紧衣裳的动作不紧不慢:“担心卖不出去?”

兰猗诚实的颔首。

“卖不出去也无妨,”褚玠绕到她身边,为她掖好领口,防止有风吹进衣裳里,“库房里卖了许多东西,大半边还空着,若是卖不出去便送进库房里,往后节日我一一送去。

送不出去的便珍藏在里头,有朝一日藏满了,我便邀陛下和京中各路官员到府上来看,告诉他们这便是上相夫人的瓷器,叫他们艳羡我。”

兰猗被他这番话哄得好气又好笑:“哪有你这样哄人开心的。”

“我说的是实话。”褚玠一本正经的说。

兰猗瞥了他一眼,懒得拆穿他献殷勤,嘴角却微微含着笑。

她往回走了几步,收拾了一下窑口里刚灭的柴火灰,一边与椒蕙交代着年节的事:“明日便到除夕了,窑火过了元宵再开,元宵那日为我摆祭坛,按习俗要祭拜火神。”

椒蕙记下,命婶子们待窑里温度降下来,便去清扫。

兰猗说着说着,忽然除夕二字在她的脑中来回游荡,似在提醒她什么。

除夕第二日是新岁,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

暮春的记忆冲进兰猗的脑海中。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刚到京城不久,住在客栈里百无聊赖时,从路边商贩手里买了一本话本子打发时间。话本子上记的是当朝平章军国事褚玠的人物传记,洋洋洒洒几十页,文笔浮夸,情节离奇,简直非凡人所为。

其他的她都有些记不得了,但其中一句她记得格外清楚——

上相生于正旦之日,天降瑞雪,紫气东来。

写得如天命皇帝一般。

也亏得今上不在意这些。

当时她只当是这本书胡编乱造,如今想起来,难免不放心上。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弯腰收拾钓竿的褚玠。

他神态悠闲,心情轻松,面容微笑,为自己钓上来了一条鱼而高兴。

想到他自出生便没有母亲,养母对他亦是苛待,不知他喜不喜欢过生辰呢。

兰猗有自己的思量,她偏移视线,看向椒蕙。

椒蕙:?

第二日除夕一早,许久未见的秋蕙亲自从京中到梨庄上来了。

她进门时脸上带着喜色,手里捧着一只空空的木匣子。

正是那日装着瓷器送到京城里去的匣子。

“夫人!”秋蕙亮亮的一双眼睛,“恭喜夫人,全卖完了!”

兰猗正在净手,闻言也顾不上擦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到衣裳上她亦不在意。

她愣愣地看向秋蕙:“全、全卖完了?”

从未发生过的事。

“是呀夫人!”秋蕙将空匣子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掌柜的说,夫人的瓷釉色极好,比先前几批好了许多倍,且莹润如玉,瓷薄如纸,一上架便有人来问。起初还有人嫌贵,掂量着荷包犹豫买。后来有位宫里的女官路过,一眼便看中了那只莲纹碗,二话不说便掏了银子。”

“宫里的女官?”兰猗有些担忧,这批尚有瑕疵,流进宫里恐怕不好。

“我打听的,说是司设局的。”秋蕙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奉上,“她说若之后有机会,还会寻来多买几只。”

兰猗接过布袋,拉开口子,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和几串铜钱。

她握紧那只布袋的口子,指尖颤抖,这只布袋子差一点便要失手掉下地。

她的眼睛酸涩,心头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久别重逢之情。

冬日的阳光穿破云层,撒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上。

那只莲纹碗是她模仿阿兄所做,莲纹是兰猗的名字,难看得很,除了能看明白的人,不会有人买它。

只有阿兄……

不知何时才有机会与他相见,他活在世上,为何不来找自己,不与她们相聚呢……

疑窦顿生但不及家人重聚的喜悦来得浓厚。

除夕夜里,梨庄难得热闹了一回。

秋蕙给府中上下放了假,只有轮值的侍卫在看守府门。此时她正与椒蕙一同在院子里挂起红灯笼。

整个梨庄泡在红光中,喜气洋洋。

厨房里炖着羊肉,蒸着年糕,热气腾腾的烟火弥漫了整个院落。

兰猗穿了一件藕色的新袄,坐在门前,看着秋蕙和椒蕙挂完灯笼贴春联,看着王二与他的妻妻子在厨房门口杀鱼,那鱼是褚玠前两日钓上来的。

看着褚玠站在屋檐下,唤刘峰搬了一张桌子来,在那里亲笔写了一副龙飞凤舞的对联。

他拿起写好的对联,欣赏了一番,便拿到兰猗面前来,问:“写的好吗?”

“好极了。”

兰猗知晓他要听什么,顺着他的心意称赞。

其实在兰猗看来,实在没什么美感,也不知为何褚玠平日里的一手好字,到写春联这件事上,却如狗刨。

褚玠得了兰猗的夸奖,当即便指挥着刘峰贴到屋子门口。

兰猗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她只觉得,这样热闹的除夕,她已经许久许久未曾过过了。

阿爹、阿兄、容淇,她们四人聚在一起挂灯笼,放爆竹,吃年饭,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兰猗都快忘了究竟相隔多少年,只觉得有一辈子那么久。

阿爹去世后,整个家便只剩下她与容淇,冷冷清清的,她实在是不大精通做饭,只晓得做一些简单填肚的吃食,容淇不嫌弃,还会亲自下厨做自己最擅长的烧鸡为除夕夜的家宴添彩。

但大多数时候,皆是煮一顿饺子,对着阿爹的排位说几句话,便算是过了年节。

此时,她坐在梨庄的屋子门口,身边吵吵闹闹,烟火气十足。

刘峰总贴不好,王二杀好鱼去打水,路过刘峰身边,指点他贴正一些,刘峰便与王二争论起来。

兰猗低头,擦了擦眼角,不知容淇有没有追上长公主的车驾,她还等着他回来,与她,与阿兄团聚。

“饭菜好啦,”王二端着最后一碟子热菜往堂屋走,招呼着大家进屋,“上相,夫人请上坐。”

他客气得很,褚玠说:“你是这里的主人,你坐主位,我不与你抢。”

王二不肯,三请四请,褚玠反复推辞,压着王二坐到主位上,亦请王二的夫人坐到他身边。

李四携着自己的夫人不请自来,送来一只烧鸡,当真是正是时候,看得兰猗眼睛热热的,有些哽咽。

褚玠亦邀请他们二人落坐,李四说家里还有孩子,王二说谁家没孩子,两个人又哈哈笑起来。

兰猗叫两位婶子抱过自己的孩子来,还随了两封红包。

两个孩子小小的,说话声音可可爱爱的谢过兰猗的压岁钱。

一屋子热烘烘的,各色菜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褚玠坐在兰猗的左边,与王二李四觥筹交错,喝得尽兴,捏了捏孩子的脸,问了兰猗一句:“我们可不可以……”

兰猗未听清,屋外不知是谁家先点燃了爆竹,一家响带着其他几家一起响,逐渐蔓延到整个庄子每家每户都点燃了爆竹。

声音此起彼伏,淹没了褚玠的声音。

秋蕙椒蕙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

兰猗举起酒杯,轻轻碰上褚玠的酒杯。

这顿饭吃了好久,他们坐在饭桌前一同守岁,王家和李家的两个孩子熬不住,窝在各自的母亲怀里睡得很沉。

月上中空,除夕夜过,正月来了,新岁已至。

兰猗借口去厨房加汤暖暖身子,起身离席,过了片刻,神神秘秘带了个东西回来。

褚玠正与王二说话,见她回来,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慢慢的一碗面,热气腾腾。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绿叶子点缀在边上。

褚玠眸光深深,看着手里的这碗面出神。

更多的是不解兰猗的意思。

“我听说上相生于正月初一,出生时天降瑞雪,紫气东来。”

“胡说八道,哪里听来的。”

兰猗拿起筷子塞到褚玠的手里:“椒蕙说上相的确生于正月初一,哪里胡说八道。”

褚玠僵着手,被动地拿过筷子。

兰猗声音不大,却情意真诚:“我没什么贵重的东西能送给你,我也不会做别的,一碗长寿面,祝褚玠平安顺遂。”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很暖心,对褚玠还挺残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