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副将每日来报, 兰猗在府中似乎的确安生不少。
或许自他携她去了梨庄后,她便转了性子,口中再不提容淇。
每日不是与秋蕙一同看话本子, 便是与椒蕙商量当日的新鲜菜肴。
听了七日, 褚玠一笑了之,命副将不必再禀了。
他的兰娘怕是早已察觉到, 有人在监视她了。
褚玠猜的分毫不差。
兰猗总能感觉到暗中有目光投来,时不时地观察自己的言行举止。
她状似无意地走动,终于墙角花窗后,发现一人影隐匿其后, 偶然露出一只眼睛。
今日,那眼睛倒消失地很干净, 兰猗原地转了好几圈, 皆未寻得那偷窥之人踪迹。
她本想将他做采花贼痛打一顿的,出手还是晚了些。
既眼线已撤,兰猗便要将耽搁了许久的事放到明面上来办了。
她遣秋蕙去寻新话本,派椒蕙做新菜品,趁着二人手头事走不开的空隙, 快步来到府门前。
守在府门边的两位侍卫已对兰猗出现见怪不怪了。
这位上相夫人时常找着由头试探能否出府,不是今日捡蹴鞠, 便是明日买话本。
两位侍卫一如往常般劝退:“夫人,未有命令,恕我等不能放夫人出府。”
他们以为兰猗亦会如往常般知难而退。
不料兰猗非但未有退后的迹象, 反倒显露出势在必得的神色。
一左一右两位侍卫对视一眼, 不明所以。
“你们要得令,才能放我出府?”兰猗眼尾微挑,很是狡黠。
“是。”侍卫异口同声。
“好。”
兰猗干脆利落道。
侍卫已松了口气, 将要弯身送兰猗原路折返,却见兰猗未动,立于原地。
她的手藏于秋披之下,头微微歪着,眼眸微转,一个刁钻的问题便由唇缝中生出:
“若是丞相命你们放我出府,你们听是不听?”
左侍卫挠头,右侍卫抚着下颚,二人皆有为难的神色。
右侍卫脑筋转得快些,不去纠结听不听从之事,对兰猗说:“夫人拿到丞相之令,我等自会决断。”
这番回答正中兰猗下怀。
她善解人意地颔首,当着二位侍卫逐渐圆瞪的眼,从秋披之下缓缓拿出那枚玉佩。
青白色的玉质未有一丝杂质,上头浮雕的青鸟展翅般飞出秋披,飞到侍卫眼前。
兰猗肃声道:“我有丞相玉佩,拦我如拦丞相。”
两位侍卫齐齐跪倒在地,头压得低低的,埋在兰猗的脚边。
阔别日久,兰猗跨出府门,重见京城烟火人间。
她匆匆寻到了江右商人的摊子,此人很是熟悉,是上一回越狱时为自己备马的屠夫。
屠夫见是兰猗,震惊地扔下手中砍。刀,“你不是与那儒生逃了吗,回来做甚?”
震惊之余,又瞧见兰猗发中钗环,身上罗锦,晓得她过得不错,便放下心来,“看来那儒生已发迹了,昔日姑娘已成今日贵妇人。”
兰猗不知该如何讲明经过,想着讲明了只会平添另一无关之人的哀婉,不如不讲,直入正题:“我有事要求万寿宫助我。”
“你说。”屠夫重新拿起砍刀,取下一根大肋排,“你要哪个部分?”
兰猗点了点排骨的位置,口中所言却与排骨无关:“我要寻人,江湖远大,需万寿宫替我寻。”
“你寻何人?叫何名姓?家住何方?为何失踪?模样如何?”
问话如屠夫刀下的骨头渣滓一般,不断蹦溅出来。
兰猗提着拿包已斩断的排骨,手持丞相玉佩,入京城府衙如入无人之境。
府衙后堂提笔写字的陈府尹,抬头取墨的功夫,被悄无声息出现在堂内的兰猗吓得差些魂飞魄散。
“府尹大人。”兰猗微福身。
态度恭敬许多。
陈府尹的目光在兰猗身上巡视好几道,觉着她气色不错,纵魂飞魄散,亦能召回三魂七魄。
陈府尹放下笔,抖了抖两只宽袖,自书案后头走出:“夫人,多日不见。”
走近了才看见她一手握着丞相玉佩,一手提溜着一包油浸浸的排骨。
“夫人还需示出丞相玉佩方能买到心宜的荤食。”
陈府尹笑容带着些有志难酬的郁郁难捱。
话语间全然相反,听上去很是乐观。
“大人莫打趣我了,我来为先前误会大人,赔个不是。”
手中油纸包裹的排骨提到陈府尹面前,同他的眼睛一般高。
陈府尹不嫌弃它污秽,竟将它稳稳地放到了自己的书案上。
兰猗欲出声制止,到底是写字的地方。她想起容淇读书时,最是宝贝他那张书案,除了文房四宝,其他物件休要近它分毫。
陈府尹亦是科举中第入得仕途,应当处处宝贝这张书案。读圣贤书,书苍生事之地,不容玷污才对。
“这……”兰猗欲将那油纸包重新提起。
陈府尹出言制止:“无碍。夫人说先前的误会是?”
兰猗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陈府尹,又看了一眼已沾上油渍的书案,沉声道:
“先前误以为陈府尹枉有青天之名,怕惹祸上身才不肯助我申冤。那日登闻鼓前,我方知大人有苦难言,已层层暗示我了,是我不灵光。”
陈府尹请兰猗坐到一旁茶案边,为她沏茶,言语谦虚:“我未暗示夫人什么,我的确做不了主,帮不了当时的夫人。”
兰猗明白,京城之中多的是五品以上官员,京城府尹不过从六品,纵是有心,亦无力。
“既未暗示,为何大人见我已成上相夫人,不觉欢喜,反道悲戚呢?”兰猗仍要点破。
若她不能与陈府尹交心,不能将事事摊在明面上讲清楚,她又如何能放心将重事托付他。
陈府尹手抖了一下,木夹中的杯盖滑脱出来,砸在杯沿上。
他缓缓抬头,剑眉下压,神情严肃:“夫人想听我说什么?”
“陈府尹,我今日来此,便是要将一切扔进嘴里嚼碎再吐出来,藏着什么东西全都一览无余地摆出来。”
兰猗捏起杯盖,稳稳盖回杯上。
“是褚玠阻我申冤路,逼使大人不敢插手,只能劝我回家去。”兰猗眼神紧紧相逼,“是大人不愿我落入虎口,才疾言厉色。”
陈府尹放下木夹,久久不语。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兰猗的眸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陈府尹的神色,见陈府尹长抒一口气,兰猗亦长抒一口气。
“夫人现下有丞相玉佩,有上相于身后撑腰,国朝之中,天子之下最有权势的两个皆握于夫人之手,夫人还需我为容贡士申冤吗?”
陈府尹语气平平,未有情绪起伏,似置身事外的看客。
兰猗巧笑嫣然:“我与丞相并不相熟。”
她解下玉佩于置案面,玉佩清脆哐当与茶案碰撞一响。
“此玉佩是机缘巧合下到我手中的,早晚有一日,会回到丞相身边去。”
“夫人已与上相成亲,”陈府尹敲了敲案面,“可借上相之力。”
“大人有济世之心,还不明白吗?若要靠褚玠相助,我将永无宁日。”兰猗激动说着,又觉着自己太过激动,顿了顿。
她望向窗户,光亮穿过窗棂照在二人身上,雕花窗上镂空刻了一棵孤松。
“我不欲成为褚玠的玩物,如猫狗一般关在笼中,开心便逗上一逗,生气便要折辱一番。”
孤松的影子落在茶案上,正好盖在陈府尹的手背处。
“我要自由。”
昔日于景德镇中,贫苦的自由,劳累的自由。
是她能决定今日去哪里,明日做什么,后日怎么做的自由。
是她有自我思想,无人以性命相胁迫的自由。
是容淇做错了事便能踹他的自由。
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自由。
末了,兰猗加了一句,“我亦要容淇自由。”
她总是愧疚亏欠他的。
若不定婚约,或是早早儿地与他退婚,他大概不会在家状上记她的姓氏,亦不会受褚玠陷害。
又或者,她中秋时能聪敏些,在矿村时能谨慎些,一切皆会不同。
兰猗眸光黯淡,说:“只是容淇现下前路未卜,我只能继续委身褚玠,求他饶容淇死罪。”
“想必夫人已有破局之法,且信得过我,才会特意来寻。”
陈府尹不愧有青天之名,明察秋毫,断案如神,不必兰猗多费口舌,已知晓她心中所想。
兰猗双眸闪烁:“是,如我先前所言,大人有济世之心,即便权势威压之下,亦有不忍人之心,大人必定助我。”
陈府尹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泼出里头已好的茶水。
“如夫人玄武门所见,我什么也做不了,请回罢。”
兰猗视线轻拂过地面茶水,转而端起自己面前的瓷杯,分了一半茶水进陈府尹的杯中。
自油纸上书案,兰猗便知晓,陈府尹深感失意。
他失去信念,她便将自己的信念分他一半。
“生死何惧。”兰猗说得轻松,“我不怕死。”
“便是玄武门前那女子,亦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陈大人,我们女子虽柔,却不怯懦。
纵是未明之途,我们亦要往之,搏它一搏。”
陈府尹内心大为震动,他眼中的兰猗,此时此刻仿佛化为了一棵孤松,坚韧不拔,宁折不弯。
兰猗。
他心中默念她的名字:“我好像晓得了,你的双亲为何要为你取这样名字了。”
窗花的孤松影子展开枝条,触到兰猗的指尖。
“我能做什么?”
“寻人。”
陈府尹想问寻人做什么?寻人有何用?
兰猗看穿他的疑惑,想着那尊瓷像之事,到底是褚玠私事,她无随意与外人吐露的癖好。
见兰猗故作高深,不欲细讲,想必是涉及什么秘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陈府尹转问:“什么人?”
“我的……”兰猗顿了顿,“阿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