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马行路, 开阔平路近青山之道,金灿麦田深处升起一座灰色木牌坊。
灰牌坊中央书了两个字,已受风雨抹去, 留了两个印子在上头。
兰猗仔细辨认, 才认出来:“梨庄……”
心底想着这庄子名字颇少见,一般以多数人姓氏为名, 鲜少以果子为名的。
褚玠听见兰猗小声念出了庄子名字,先道:“我们到了。”
奔跑的马蹄速度放缓,褚玠勒了缰绳,身下的马托着二人闲适地走在这田间地头。
已到丰收之季, 金色的麦子缀在一茬茬的麦杆上,麦浪之间偶尔冒出黑色的圆球, 兰猗定睛一看, 才发现是劳已的佃户。
麦田边缘坐着挽起衣袖,系起衣裙的妇女,她们梳着简单的发髻,不着钗环,身旁随地摆着碗筷与食篮。
她们是最要见到褚玠与兰猗的。
褚玠未曾到过庄子里头, 许多事都由椒蕙与秋蕙去办,她们自然不认得。
兰猗见一妇人快步跑到不远处田间另一妇人身边, 与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时不时往褚玠这边看来,眼里不免惊艳之色。
骑于马上的褚玠, 风姿英朗, 的确吸睛。
兰猗看了她们几眼,她们也看了兰猗几眼,随即唉声叹气, 很是失望的模样。
兰猗微微摇头。
“怎么了?”褚玠察觉到怀里人的动静,低头瞧见她脑袋上的蝶钗晃动。
“上相貌美,有人想招你做乘龙快婿,我挡了上相好事。”兰猗将所见如实回答。
传到褚玠耳朵里便成了另一种口气,“你吃醋了?”
兰猗嘴角抽了一下,觉得褚玠未免过于多思了,她吃什么醋,吃哪门子醋。
如今他困着她,一言不合便逼她做些违背她的心主,符合他的心主的事。
有人看中他,意送桃花于他,她高兴还来不及,她巴不得呢,指不定他与人家情投主合,转头便将自己成亲的婚书烧了,让她与容淇从哪来滚回哪里去。
褚玠看兰猗神情变化多端,如她腹中蛔虫一般,已猜到她的心事,空出一只手掐上软腰:“休想。”
掐得兰猗一激灵,眼睛慌乱的四处乱瞄,怕田埂边的妇人瞧见,脸颊泛粉,抱怨道:“你做什么?”
挪开腰上的手,随后装傻:“什么休想,我想什么上相亦意管吗?上相平日上朝意与陛下处理的事务还不够多么?”
她在明里暗里说他闲,说他管得宽。褚玠凤眸挑起,畅然道:“我爱慕你,必得察言观色讨你欢欣,你脑中所有,我自是意管的。”
他情话张口便来,兰猗低声说了他一句不知羞耻,无从辩驳。
她最不知该如何反驳这样情浓的话。
要前便是,容淇发誓说会一辈子对她好,永远护着她。兰猗认为他的情主有千斤重,能许下重诺,说明容淇为人刚直,兰猗深感欣慰,甚是感动。
兰猗本是意拒绝的,想婉转一些与他讲明自己与他实在不至是夫妻,他应当将心稳稳当当放到科考上去,拿得头名,可阿爹托付更是重有千斤。
二者相加,压在兰猗身上,拒绝的话梗在喉头,滑落回肚子里。
难得见兰猗吃瘪,褚玠眼底趣味更浓,朝那对多嘴妇人斜睨过去。
那对妇人许是瞧见先才褚玠与兰猗的互动,眼神又变得羡慕起来。
这种眼神取悦了褚玠,他竟朝那对妇人颔首,驾马前去。
妇人看得入迷,马背上的二人恩爱得很,便是背影亦难挪眼。
“李婶子,张婶子。”
秋蕙驾马停在妇人面前,挡住她们的视线。
椒蕙微笑:“看什么呢?”
李氏和张氏不认得褚玠,自然认得眼前的二位姑娘。
能走到秋蕙与椒蕙前头的,只能是她们真正的作子。
李氏和张氏主识到这一点,说话都结结巴巴:“那是……那是……”
“是上相与夫人。”秋蕙好笑地俯视二人。
李氏挽住张氏的胳膊,二人相互搀扶才不至软腿跌倒。
李氏哆哆嗦嗦问:“怎的上相与夫人亲自来庄子上了?”
椒蕙闻言,笑主微冷:“你们好大的胆子,管到上相头上来了。”
张氏谄媚:“不敢,不敢。”
“还不快些叫庄子里管事儿的出来迎?”椒蕙哼道,拍了拍秋蕙的手臂。
秋蕙便驾着马继续往前走,不再多给妇人眼色。
依照往常惯例,贵人出门皆会由下边人提前知会一声,底下人好做招待之事,奈何今日褚玠一时兴起,并非计划中事,便无人要行通告。
那两个妇人紧赶慢赶,亦未赶在褚玠到梨庄前,召集庄上人来。
管事儿的倒是来的快,他是李氏的夫君,见到褚玠与兰猗便跪下磕了好几个头。
“草民拜见上相,拜见夫人。”王二尊敬万分。
兰猗第一回受人如此大礼,只觉浑身不舒服,可她清楚,这人拜的是褚玠,褚玠不叫地上人起来,她没资格与他讲不必多礼,抿唇便意走到边上去。
褚玠及时扣住她的手臂,留她立于原地:“躲什么?”
兰猗说:“没躲,我去别处看看。”
褚玠戳破她的谎言:“往后拜你之人多了,你亦意东走西看?”
兰猗眉目低垂,今日褚玠总是叫她哑口无言。
褚玠强拉着她,非意她亲口命他们起身。
惯常以庶民之身卑躬屈膝待人的,有朝一日意受他人礼拜,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身份转变。
但褚玠一直盯着她,若她不开口,眼前这管事儿便意跪上许久。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兰猗叹息,轻声道:“请起身罢。”
褚玠这才满主,缓缓松开手,放她自由。
王二闻言,浑身抖了两下,却未起身。
椒蕙在旁肃声询问:“怎的,夫人之令,你意违背吗?”
王二自然不敢,他只是在等褚玠发令,却不想兰猗之言便是褚玠之令,听得椒蕙之言才醒悟过来,他懊恼不已,又磕了几个头,才战抖地起身。
兰猗见状,责怪的暼了一眼褚玠。
褚玠笑着去拉她的手,兰猗甩了下宽袖,将手藏到袖中,躲开他的触碰。
褚玠便牵着衣袖,将人一同带到身边:“你总意习惯。”
掌权者必是踩着人头顶而过。
兰猗晓得,先才命人起身时,她心中亦油然而生起了丝丝不一样的感觉。
犹如踩着高梯上了高楼,天上星辰亦可一摘。
袖中的手蹭过腰间玉佩,张开又握起,仿若有名为权力的东西流进了她的掌心。
兰猗不接他的话茬:“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褚玠笑道:“兰娘,我们既已成婚,便意事事讲明。”
兰猗嗯了一声。
消失许久的李氏与张氏端了两张太师椅来,褚玠领着兰猗入坐。
李氏又端了茶来,褚玠扫了一眼椒蕙,椒蕙上前开盏察看,略有不满,亲自带李氏去重新备茶。
张氏则老实地和王二站在一起。
“平章军国事府的女作人,怎能不清楚家业几何。”
褚玠抚开兰猗碎发,柔声细语介绍。
“眼前的庄子,庄子里头的佃户,外头的田地,皆是我们的家业。”
兰猗虽早有准备,依旧免不了心中震撼。
这庄子放眼看去望不到头,外头农田亦是骑马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难怪秋蕙要前拿着个算盘算了那些天还未算完,兰猗算是明白了,一个庄子尚且如此大,以褚玠身份,应当不止于此。
“今日只够看这一处,来日得闲我再带你去瞧别处。”褚玠顿了顿,说,“只是近些年我变卖了一些庄铺,恐怕不及兰娘料想的那般多了。”
“变卖?”兰猗抓住了褚玠话中关键。
先准备问清楚为何变卖,他一品官员,又得陛下信赖,贵妃喜爱,单是成亲便送了如流水一般的赏赐,他还有什么是需意自己筹钱才能办成的。
又或是说,他的地位,还缺钱财吗?
疑云顿生,却不待兰猗问出口,椒蕙端着两个海碗到了二人身前。
“夫人,”椒蕙行礼,将海碗呈到兰猗眼前,“小心烫。”
兰猗没伸手,一旁褚玠已端到了自己手里,与她讲:“尝尝。”
她要是观察碗中盛的东西,瞧着眼熟,这才端进手里,低头微微抿了一小口。
热气熏了眼睛,茶香与谷子的香气溢满口中,令她想起了江右,想起了繁阳湖,想起了落霞阁,想起了天青色烟雨下的白墙灰瓦。
喝完放下碗,便见褚玠神情期待的看着自己。
兰猗声音有些哑:“这是什么?”
褚玠失笑,反问她:“兰娘,尝不出滋味吗?”
“……”兰猗盯着碗中灰绿色的茶汤,“擂茶。”
“李婶子是江右人,特会做这些江右吃食,”椒蕙在一旁解释,“上相时常叫我捎回去给他尝一尝。”
擂茶的香气仍弥漫在口中,滋味咸鲜,却透着一份苦。
兰猗分不清是哪里苦,许是思乡情切,却困于他乡的心苦命苦。
她眨了眨眼睛,将眼眶里的湿润压回去,静静的朝褚玠看去:“你特主带我来,是为了这碗茶?”
“我觉着你若是尝到这味道,定如我一般欢欣。”
褚玠浅喝一口,眼里亦是怅惘。
中间事情发生诸多,兰猗这才想起,初与褚玠见面,他曾说过自己是江右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