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事毕, 椒蕙同兰猗一同出阁门,往府邸大门方向走去。
行进途中,兰猗只觉头重得很, 脚步亦是沉重难走, 每走两步,她便要停下缓上一缓。
途径平桥, 秋叶落了满溪,逐水飘零,兰猗的影子亦在水中漂泊,她瞧入水中象, 水中女子头戴金芙蓉冠,身着并蒂芙蓉暗纹锦, 两颊畔点缀珍珠。
椒蕙说这是京中时下最时兴的妆容。
传闻是由宫中贵妃于中秋宴上妆点, 一出席便惊艳四座,宴会散后各命妇争相仿制,京中当即流传开来。
“贵妃实乃仙人。”
不知第几次,兰猗停下步子,手扶头上金冠, 喘起气来。
椒蕙扇动的团扇抵住兰猗唇间:“夫人慎言。”
她环顾四周后,方小声与兰猗耳语:“夫人到京时日不多, 今后为上相夫人,常有宴请帖子送来,旁的不要紧, 夫人需时刻牢记贵妃事万不可多言。”
兰猗见她万分小心的模样, 暗觉奇怪。
景德镇离京城山高水长,她们常年生活在瓷窑村子里,信息更是闭塞, 能听闻京中事或是皇家事,还多亏了县衙判官喜爱与妇人闲谈。
未听说判官提过有关这位贵妃之事,究竟是怎样人物,会令京中命妇噤若寒蝉。
“为什么?”兰猗免不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椒蕙谨慎地不能再谨慎,搀着兰猗的手臂向前走。
“陛下未迎皇后,夫人知晓?”
兰猗知晓。
“陛下原是要迎贵妃为后的,贵妃不愿乘凤辇过青龙门,陛下便将册后大殿暂且搁置,先册为贵妃。”
椒蕙摇着团扇,过树荫处,为兰猗抬起岔出来的软木枝干。
兰猗的确未曾耳闻过此事,到底是京城人乐子多,皇城的消息都能晓得的这般清楚。
只是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后位空悬,转册贵妃之事。
兰猗问:“陛下怎不等等?”
椒蕙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贵妃是永不会愿的。”
前头走来两个丫鬟,椒蕙端起身子,仿若无事发生般,走在兰猗身侧。
丫鬟蹲身问夫人好,便继续往后头走。
椒蕙回头看着那两个丫鬟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郁郁处,方开口道:
“上相常说,陛下是成也贵妃,败也贵妃。”
兰猗细问,椒蕙但笑不语。
“夫人只要知晓,陛下脾性可没有上相这般好。”
出了阴凉处,秋日依旧烈得很,椒蕙抬手以团扇为兰猗遮阳,日影鳞鳞照在兰猗的身上。
兰猗怪异地看了椒蕙好几眼,觉得她真是鬼迷心窍许多年,跟在褚玠身边,还未了解褚玠是什么人。
更怪的是,椒蕙既觉得褚玠脾性好,为何还要在中秋夜里敲昏秋蕙,助她逃脱。
察觉到兰猗的眼神,椒蕙回看过去,兰猗已收回眸光,状若平常。
未几,二人行至府门前,秋蕙立在门边,训着小厮冒冒失失差些打碎了一盏波斯琉璃灯。
“这灯是御赐之物,是贵妃送来贺上相新婚之喜的,你有几个脑袋?”
小厮唯唯诺诺应是,护着琉璃灯往府里走。
兰猗上前一瞧,竟是许多家小厮丫鬟前来送礼,一长条队看不见尾巴。
秋蕙执笔记着明细,兰猗打眼一瞧,上至参知政事,下至京城府尹皆送珍玩奇宝来贺。
兰猗不满蹙眉:“大排场。”
专心记账的秋蕙未发觉兰猗已近至身旁,惊得笔锋一抖,喜庆之色难掩:“夫人安好。”
椒蕙轻咳一声,秋蕙向兰猗行了个极度标致的礼后起身,眸光在兰猗身上来回打量,不将兰猗检查个遍誓不罢休。
兰猗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
秋蕙的眸光顿在兰猗耳垂下,白嫩的肌肤上留有一块红褐色瘢痕,隐在耳坠子后头。她伸出手,在快要触到红痕时,兰猗躲开了。
椒蕙呵遏:“秋蕙!不可对夫人无礼。”
秋蕙这才堪堪收回手,闪烁着一双眼,问:“夫人与上相情真意切,两心相许吗?”
兰猗如芒在背,尴尬得很,便撇开脸不语。
椒蕙横插到二人中间,指了指候在一旁代自家主人送礼来的人群,扬了扬下巴,叫秋蕙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莫误了上相要事。”
椒蕙眼神告诫,言语劝诫。
秋蕙不动,椒蕙狠狠瞪她一眼,引兰猗上马车。
登上马车,兰猗回头望向秋蕙,她亦望着自己,眼底若有似无地现出些别的东西。
仔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了。
遭受秋蕙背叛的兰猗,心里对秋蕙仍有怨气,只当自己眼花,弯腰钻进车厢之中。
虽已看不见人影,秋蕙的视线却久久未收回,若有所思地盯着马车,直目送马车离去。
“秋蕙姐姐,秋蕙姐姐。”
看门小厮摇晃的手唤回秋蕙的心神。
“想什么呢?”
“夫人?”
椒蕙唤了好几声,兰猗才堪堪回神,对着担忧的椒蕙随意笑了笑。
兰猗这才发觉,马车已不再行进。
四周静悄悄的,仿佛除了她与椒蕙,世上再无第三人存在。
欲撩起帘子一角,椒蕙扯住,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兰猗下车。
不知到了何地,竟是连悄然窥视一眼都不可。
兰猗讪讪地放下帘子,钻出了车厢。
车外秋意浓浓,马车停在大理石板铺成的宽阔大道上,大道两侧是红墙绿瓦,枫树探出一丛叶子,红绿交错。
椒蕙小心扶兰猗下车,二人一同走到不远处城门下。
城门巍峨,兰猗抬眼看去,玄武门三字刻在匾额上。
两侧有十八位带刀侍卫,离她们最近的侍卫手按在刀上,警惕盘查:
“宫闱禁地,何人来此?”
他转动眼珠,横眉冷对的看着眼前两位女子,只觉她们打扮不凡,应当是哪位贵女或贵妇人,稍收敛了些气势。
椒蕙上前,将兰猗护于身后,正要开口,便听见宫墙内传来散朝的编钟声。
椒蕙福身,便与兰猗站在宫门边。
见状,兰猗心里已明了八九分,她默默白眼,打量四方景色,忽而发现通向玄武门的大道中央,架着一座高鼓。
鼓身鲜红的油漆粉刷,如人血一般。
鼓面在日头的照耀下,表层泛着油腻的光泽。
“那是什么?”兰猗问。
循着兰猗视线看去,椒蕙回道:“登闻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