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大多数明眼人料想的那样，联赛第七轮，此前一场未胜的莆阳陶然凭借着两个前锋在上下半场的两个入球，终于在自己的主场赢得了甲A赛场上的第一个三分，不过这并不能改变他们眼下的艰难境地，莆阳陶然依然是联赛的倒数第一名，而且看看他们的下一个对手，人们也能想象到下一轮比赛结束时他们的遭际——他们的下一个对手可不是广西漓江，而是如日中天的重庆展望：联赛开局七连胜，这是联赛职业化以来的最佳成绩；从去年联赛倒数第二轮的胜利开始，到如今重庆展望已经是九连胜，只差一场比赛就能平下他们自己创下的十连胜记录；七场比赛十九粒进球，这同样是联赛的新记录；连续五场比赛无失球，毫无疑问，这同样也是联赛历史上一个能排上醒目位置的好成绩……
即便是最铁杆的陶然球迷，也知道莆阳陶然遭遇到重庆展望时，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这本来就是一场没有多少悬念的比赛。
但是这同样不会影响莆阳球迷们对比赛的热情，恰恰相反，因为即将到来的重庆展望拥有两位国家队的主力前锋，拥有多名大名鼎鼎的国脚，还拥有联赛里最犀利也最流畅的进攻，反而使得这场比赛的门票愈加地走俏。这场比赛不仅吸引了本市本地区的足球迷们，由于本周日省城顺烟是客场，所以大批顺烟的拥趸也嚷嚷着要来见识下球星地风采。这直接导致所有档次的门票都被票贩子们哄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价格，这事到后来甚至还惊动了莆阳市政府，对这事监管打击不力的有关部门领导都受到了不点名的批评。在会议上挨了批评的部门下来就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联合执法，把体育场周边那些票贩子出没地球迷聚合场所折腾得鸡飞狗跳，只是这次上了当晚莆阳电视台新闻节目的整治行动显然没有取得预期地效果，黑市上的门票价格依然居高不下，没有搞到票的球迷。还是没有票。
周三晚上抵达莆阳的重庆展望马上就感受到球迷的热情。车身上喷绘着醒目标致的大客车还没在五星级大饭店前停稳当，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拥上来那么多人。他们一面亲切地呼喊着展望队员的名字，一面守在客车地门口，把笔和本子递到每一个走出车厢的队员面前。即便是在重庆本端口，展望球员们也很难享受到这般规格的礼遇，他们中许多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了，在胡乱签上一大堆名之后，就在早有准备的饭店保安们的掩护下匆匆逃离。
“太热情了。他们真是太热情了。”好不容易才摆脱球迷的段晓峰心有余悸地对雷尧和朴建成说道。有着一张影视明星面孔的段晓峰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到不少人注意，虽然饭店大堂里地冷气开得十足，可他还是臊得满脑门的汗。
雷尧没说话，他和朴建成一起望着段晓峰额头上和脸颊上糊成一团的口红印直乐。
“真没遇见过这事。”段晓峰再一次发出感慨。他现在都还没弄明白为什么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都在笑，即便是引导他们去各自房间的饭店服务员也别过头去使劲忍住笑。
朴建成却对雷尧说：“你说，东子在莆阳能不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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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第二天上午训练结束时，欧阳东一点都没觉得幸福。
几分钟之前的分组对抗中，无球穿插地余嘉亮和阻截他奔跑路线的甄智晃撞到了一起。春节前才做完膝盖手术的甄智晃呲牙咧嘴地在草丛里翻滚了两三圈，最后俩手抱着脚踝蜷缩成一团。那时节球场上的队员教练还有球场四周看热闹的球迷记者的心都揪紧了。
谢天谢地，他只是脚踝处被余嘉亮的鞋尖擦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可余嘉亮却再没站起来。刚刚检查过甄智晃的队医又是一通忙碌，然后不得不告诉袁仲智一个不好的消息，初步诊断的结果是。倒霉地年轻前锋很可能是右脚大拇趾骨裂，这就是说，他至少要休息两到三周，而更为详细地情况要等到医院仔细检查之后才能确定。
在一个队友的搀扶下，余嘉亮一颠一踮地走出了训练场，然后和队医上了一辆刚刚开来地的小车，然后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
场地边的球迷和记者很快就从俱乐部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有些人就在为余嘉亮惋惜，他错过了一次多好的机会啊，要知道。周日的比赛可是会在中央电视台第二套节目里作现场直播。这还是莆阳陶然俱乐部开天辟地头一遭哩，要是他能在全国观众面前出点彩为陶然进上那么一粒俩粒球。或者为陶然带来一场意料之外的胜利，呀！那该有多么的长脸？这种大胆猜测立刻就遭到旁边大多数人的反驳。重庆展望可不是广西漓江，在这场比赛里期待奇迹的产生，完全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嘛——谁见过羊吃老虎的？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我就不信重庆展望没有个闪失！”现在还能大声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是立场最坚定的陶然球迷，只有他们才能抛开所有的客观因素，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球队一边，固执地坚守着某个信念，哪怕连俱乐部和球员自己都失去了信心，他们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希望——他深爱的球队，一定是最棒的，哪怕现在还不是最棒的，总有那么一天它一定是最棒的，而且，这一天随时都有可能到来，也许就是下一场比赛……
原本有些骚动和嘈杂的训练场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连凑到一起商量地袁仲智和彭山也停下了话头望向这一片。说话的人是一个粗胳膊壮腿的中年汉，莆阳地区南部国营矿山里的工人，也是那地方陶然球迷俱乐部的领头人。
“咱们眼下的光景和人家重庆展望可是没得比……”有球迷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这句实在话招来更大声的责问：“没得比？那你是说我们输定了？那你还跑这里来干什么？我刚才还看见你在到处打听谁有富余地门票来着，你都说咱们输定了，那你还要球票做什么？”
一连串的责问让那个实话实说地球迷哑口无言，尤其是夹杂在责问中的粗鄙难听话更是教他很有些下不台，不过他还是很知趣地放弃了抵抗——他怎么能和这些面孔黝黑身板结实的煤黑子们讲道理哩。这些粗人更喜欢用拳头来说话，他不会是他们的对手。何况他刚才的大实话还招揽来周围一大片白眼。
这场很快就结束的辩论让那个汉子得意地笑起来。“……焉吧唧蛋儿！”他朝那个偃旗息鼓的对手比划了一个粗俗不堪地手势，和自己的同伴一起哄笑起来。
场地中的教练和球员都没有注意场地边发生的事情。因为余嘉亮的意外受伤，他们的情绪都变得有些低落。他们比球迷更了解球队眼下的状况：同广西漓江的比赛里劳舍尔大腿肌肉拉伤，周日地比赛能否上场都还是一个未知数；主力右边后卫累积黄牌停赛，肯定缺席周日的比赛，现在又莫名其妙地损失了队里的主力前锋，难道说莆阳陶然就只能对重庆展望束手就擒？关键是现在的球队除了周富通。再没有一个合格的前锋，可周富通的体力根本不可能支撑下一场激烈地比赛；外援恩特里希在上一场比赛里已经证明他更适合边前卫的位置，周富通上半时的进球就是由他发动的……
袁仲智沉默良久才说道：“上午的训练就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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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一转眼间就出了这种事呢？”刚刚得到消息从市区赶回来的方赞昊连头上的汗水也没顾上抹一把，屁股都还没在沙发里坐稳，就急惶惶地问道，“训练也至于那么认真吗？自己人撞伤自己人，有这种道理吗？”心急火撩的总经理完全没注意到，他这句话说得有多么的外行。
没人搭理脸上脖子里汗涔涔的方赞昊。三个教练一个领队都捏巴着手里地烟卷，愁眉苦脸地俯首仰面想对策。屋子里烟雾腾腾，呛人地烟草味和干燥的凉气让人嗓子里似乎堵着股无以言表地难受劲，这教空调那低沉的嗡鸣声也愈发教人不能忍受。
守门员教练周景文递给有些气急败坏的总经理一支烟，然后探过身子帮他点着了火。
深深的一口烟吞进去，再拉长了气息吐出来。方赞昊咽下口唾沫又开了腔：“你们……”他的话就此打住。他看见周景文从烟盒里抖搂出一支烟，就凑到已经吸得快到头的烟蒂上对上火，烟蒂还没在烟缸里掐灭，嘴里就又喷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嗨……”方赞昊长长地叹息一声，也加入了这闷头吸烟的队伍里。
倒霉呀倒霉，今年所有的不顺心事都是一个原因，要怪，就只能怪自己除夕那夜没去白岩寺烧头柱香祈个福；这香自己过去几年是年年都没落下过，所以俱乐部的大小事虽然不能说是事事顺心，可也没什么大灾大难。惟独今年的除夕因为自己人在外省没能给佛菩萨前点上。这下好了吧，自打开春就没几件事顺溜过——老婆能吃能睡能干活的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一检查身体就查出个骨癌来？虽然是早期，可也把一家人折腾得够戗；俱乐部里那几个新转进的家伙一个比一个会搅事，干下的那些龌龊事他想着都替他们脸红害臊；联赛里球队六轮不胜，好歹广西漓江顾惜往日交情送了三分，总算让俱乐部保留住两分颜面，也让自己和袁仲智有了喘息的时间……都怪自己啊，没烧上头柱香。事后也该去补上呀，怎么忙前忙后就把这事给忘了哩？哎！方总经理懊恼地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改天一定要把这香给佛菩萨补上！”不知不觉中，我们的陶然总经理竟然把这句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这突兀地言语让屋子里的人都不禁莞尔，可理解的笑容在他们脸上一闪即逝，他们的思绪又马上回到眼前的困境中。
同广西漓江的比赛已经证明，莆阳陶然能够打四二二二的阵型。虽然整场比赛中客队并没有给陶然制造多少麻烦，可那并不是广西漓江有多么地讲义气够情分。也不象媒体报道中隐晦暗示的那样，是“一场广西漓江计划中地比赛”，而是因为这支残缺的漓江队根本无法同主队对抗，甚至有陶然的球员和教练在赛后抱怨，假如广西漓江真要“懂事”的话，就该派上所有的主力和陶然周旋，看看陶然到底有没有本事拾掇下他们——现在好了。陶然赢下了一场本来就应该属于他们的胜利，不但被媒体猜疑，还欠下广西漓江偌大一个人情……
彭山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闷气氛，他审慎地提出自己地建议：“要不，在欧阳东的右边再设一个前卫，咱们踢双后腰的四五一？”
这个建议马上便被袁仲智否决了。即便是面对广西漓江，已经三十一岁的周富通也没有足够的冲击力，假如身边有队友的牵制和配合。他的经验能够弥补这个缺点，但是出任单箭头则是绝无可能的事，何况对手还是联赛领头羊地重庆展望。退一步说，就算周富通有充沛的体能，够不间断地向对手施加压力，袁仲智也不能采纳单前锋战术。在欧阳东身边再安置一个前卫将进一步压缩中场的空间，欧阳东的活动范围越小，对对手的威胁就越小……
“可咱们眼下没有前锋了。”彭山提醒自己的主教练，看看一直没怎么做声地领队，他又补充一句：“没有能够和欧阳东配合的前锋了。”球队新转进的两名前锋中，一个在联赛前的热身赛上受了重伤，重新上场至少得到夏末，另外一个前锋是领队一力推荐的，至今也没能为陶然踢上哪怕是一分钟的正式比赛。
“没有能够和欧阳东配合的前锋了”，这个观点得到所有人的认同。按教练组的分析。同漓江的比赛里。欧阳东为队友传出四次致命地好球，可惜余嘉亮和周富通只把握住一次机会。尤其是比赛第六分钟时那次隔着三个对手地短距离直塞，假如周富通的启动再快上那么一点点，也许比赛在上半时就已经结束了……
众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周景文站起来给大家又散了一通烟，在把烟打给袁仲智时，他不动声色地朝主教练递了一个眼神，意味深长地瞥了领队一眼，然后才放开捏着烟卷地手指。
这是什么意思？满脑门心思的袁仲智楞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好心的周景文这是在提醒自己哩：在一场输赢毫无悬念的比赛里，把领队一力引荐的前锋派上场去试试钢火，这既不会损害球队与俱乐部的利益，也有利于同事间的团结，还能让领队记下自己一份情谊，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不过袁仲智并没有马上就把这个想法提出来，而是心里反复掂量着这样做的后果，沉吟了许久，他才悠悠地说道：“对于我们来说，同重庆展望的比赛输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输得太难看，也不能推翻我们刚刚确定的新阵容和新打法，所以我认为这场比赛我们还是应该沿用同广西漓江时的——四二二二的前腰战术，只是我们需要在个别位置上作些调整。而且我们的队员也不是很熟悉这种变化，我们需要有那么一两场比赛来锻炼和磨合队伍，尤其是磨合前场围绕着欧阳东的配合，所以接下来的比赛。”他停了停，有些模糊含混地说道，“接下来的比赛里我们还是要坚持目前的踢法。下一场比赛让肖晋武上。”他抬起头有些忐忑地看着同事们，毕竟这是一个带着私心的决定。
“我看可以。”周景文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主教练的建议，相对于他坚决的态度，他提出的理由倒显得颇有些苍白。“小肖训练挺卖力的……”
彭山和方赞昊面面相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肖晋武确实是前锋，自打老省队解散他就呆在顺烟俱乐部，从乙级到甲B再到甲A，他也算是顺烟的元老，可当初从顺烟俱乐部得到这个前锋时，莆阳陶然是一个子儿也没掏，这说明顺烟根本就不在乎这个球员。拿着比陶然二队那些小青年们多不出几个钱的工资，从来没人听说他有过半句怨言，似乎也证明他没多少本事。好在这家伙平日里不吭声不出气，埋头训练抬头走路，既不疏远谁也不巴结谁，更不掺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人缘倒是不错，看在领队的面上，别人也不会去找他这个连替补席都没坐过一回的边缘球员生事。就是这样一个连名字都让人有点陌生的队员，袁仲智怎么冷不丁地想到让他去替下余嘉亮的位置？
可转脸看见一脸木然的领队，彭山和方赞昊自然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反对这个建议哩？
“那就这么定了。”袁仲智说道，同时也为这个注定商量不出什么结果的临时会议划上了一个句号。
于是在下午的半小时分组对抗中，一个球迷和记者都不大熟悉的队员穿上了象征主力身份的黄色背心。
尽职的日报记者很快就找出了陶然十七号肖晋武的材料，并且刊登到第二天的《慕春江日报》体育版上：“……肖晋武，二十六岁，司职前锋，前省城顺烟队队员，四年中为顺烟上场四十七次，进八球，上赛季出场十三次，无进球……”
方赞昊只能把这份报纸揉成一团塞进垃圾篓里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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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比赛即将开始前的体育场甬道里，两支球队的首发队员排成两列聚合到一起，相对于那些神情放松小声说笑的展望球员，绝大多数的陶然球员既紧张又兴奋，他们得使劲抿住自己的嘴唇才能按捺下激动的心情，用故作镇定的目光和冷漠的表情来掩盖内心的躁动，一口接一口无声地吐着长气——这一次，从这里走出去时将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前他们面对的是莆阳的球迷，面对的是坐在电视机前的客队家乡的球迷，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全国的球迷，他们将在数都不数不过来的观众面前踢上九十分钟的比赛，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舞台……
中央电视台第二套节目将对这场比赛进行现场直播。
欧阳东站在自己的队列里，和特意站到他旁边的段晓峰说着话，背后的雷尧时不时还要插上一句嘴，前面的朴建成转过脸来，呲着不怎么整齐的牙，恶狠狠地说道：“东子，你小心点，别让我踢断你的腿。”
同那些神色蓦然僵硬的陶然队员不一样，好几个听见这话的展望队员都笑出了声，这场比赛里朴建成的任务之一就是——盯死欧阳东。
欧阳东也笑了。
“有本事你踢呀——别栽在草坑里哭，小心我过得你找不着北！”
要出场了，段晓峰看着队列前段已经开始小步慢跑的队友们，小声地说道：“东子，你要是能和我们在一起，那该有多好啊。”
已经开始跟着前面的队友开始挪动的欧阳东就象没有听见这话，不过他的脚下明显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然后，那只脚才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