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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十二卷 春天的风夏天的雨

“一个人能够改变一个球队的命运,我在四年前就知道了。”

向冉这句平淡得让人琢磨不出滋味又意犹未尽的话让彭山整宿也没能睡安生。

当初夏的金色阳光透过窗帘斑驳地映射到房间里,彭山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妻子已经给他沏好了茶摆好了今天的报纸,桌子上放着炸得金黄的馒头片和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拳眼大的小包子,他那个快上小学的小子正趴在桌子边,抱着个大玻璃杯,咕嘟咕嘟地喝牛奶。

待他坐到桌边,他女人说道:“今天我要和雯雯一起去省城,不能送孩子上幼儿园,你一会拐个弯把他先送去,下午我去接……”

彭山答应一声,却没说什么,只是很快地翻着几份报纸,浏览着题目。报上没有他想看的新闻报道,连莆阳的报纸也没怎么提陶然的事,他这才放下报纸端起茶杯,问妻子:“你们去省城干什么?”

妻子很诧异地瞪了他一眼,说道:“昨天不是告诉过你吗,省城有一个全国性的服装博览会,内地沿海好些大厂家都参加了,我让雯雯陪我去看看,有没有好机会——她做这个好几年了,怎么说也比我有经验不是?”

原来是这样。彭山笑了:“那,你们就去吧。”不过他马上又提醒妻子,现在骗子多,到处都有打着唬人招牌却骗钱骗货的家伙,所以她们还是得当心。妻子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地话:“行了。你一定又要说什么‘不见兔子不撒鹰’了!我知道的。即便我不知道,雯雯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还能没见识过这些事?她会提醒我的。”彭山咧嘴笑了。妻子的玩笑话总算让他这两天都不大舒畅的心情有了几分好转。既然女人们都有了自己的主意,看来这事不需要他再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拈起一个包子填进嘴里,专心地去报纸上翻找刚才匆匆掠过题目却没细看内容地文章。

吃罢早饭,他比平时提前了十多分钟出了门。先绕道把儿子送去幼儿园,然后才掉头奔往慕春江南岸的俱乐部训练基地。可当他赶到基地时。他还是迟到了。今年联赛开始以来地第一次迟到让他有些懊丧,因为通常在比赛过后的第一天上班时,他们三个教练还有领队以及方赞昊会坐到一起总结上场比赛里的得失,顺便针比赛里的问题对接下来几天里的训练做些调整。现在看来这次碰头会的总结部分他是赶不上了。他把车在办公大楼前停好,然后就心急火燎地直接望袁仲智的办公室走去。

恰好在走廊里站着地周景文叫住了他。

“你怎么在这里?”彭山奇怪地问道,“不是在开会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今天的会临时取消了。”周景文朝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再问下去,走廊里好些办公室的门都开着,就在他俩说话那一刹那,走廊里似乎突然间就安静得连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彭山马上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跟着周景文进了他们俩自己的办公室。

周景文就象做贼一样轻手轻脚掩上门,这才转过身小声说道:“方总和袁指导一早就被集团公司叫去汇报工作了。”

“汇报什么工作?”让周景文这付做派给弄糊涂了的彭山顺口就问了一句。

“你说是汇报什么工作?”周景文盯着他反问了一句。

彭山立刻就恍然大悟,看来球队糟糕的成绩让集团公司坐不住了,这次把方赞昊和袁仲智都叫去。一定不会给俱乐部什么好果子吃,说不定……他使劲地摇摇头闭闭眼,赶紧把那可怕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周景文小声说道:“这两天集团公司里传出了话,要是再这样下去,不但袁指导地主教练位置保不住,连方总也跑不脱干系。下一场要是再输了。他们中就得走一个。”

悬在彭山心头的那颗大石头马上就落了地。他一屁股坐到沙发里,从兜里摸出烟来扔了一支给周景文,自己也点上一支,喷着烟气笑着说道:“就这事便把你吓成这样?亏你还是老油条了,这也算是事?这轮比赛咱们不是主场对广西漓江嘛,这比赛也会输?”

第一次踏上甲A赛场的莆阳陶然遇见谁都没足够的底气,可主场对广西漓江的一定会拿三分,这却是铁板上钉钉的事!连球迷都知道,莆阳陶然和广西漓江两家俱乐部,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陶然地主教练袁仲智就来自广西漓江。陶然的助理教练彭山作为队长在两家俱乐部都踢过球。漓江冲A那一年,陶然把自己最好的两名外援都拱手让出去。还送出自己那时最好的一名左边前卫,随带着在甲B联赛里主客场各送上三分……那年漓江晋级甲A,第二年两队在莆阳踢足协杯时,漓江俱乐部的老总就说过一句话:“漓江和慕春江,其实就是一条江……”就凭着这样的关系,漓江俱乐部能不在眼前这关键时刻伸出手来,拉莆阳陶然一把?上一轮比赛刚刚结束,漓江俱乐部就传过话来,这一轮他们会送两个进球,让陶然先解燃眉之急。

“不是这一轮!”周景文有些着急地说道,“是说下一轮!”

“下一轮?”急忙间彭山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他拧着眉头思索着陶然下一轮的对手是哪家俱乐部,下意识地问道:“下一轮咱们的对手是谁?”

“重庆展望。”干巴巴的四个字从周景文嘴里吐出来。

彭山原本仰靠在沙发里的身子猛地一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什么?重庆展望。下一轮咱们要碰重庆展望?”他疑惑地盯着周景文,希望这只是个玩笑话。但是他马上知道这不可能是玩笑,昨天晚上他和向冉他们还聊起了这事,甄智晃当时说,希望这个主场比赛陶然别输得太难看。

六轮比赛才积两分地莆阳陶然想在六轮比赛积十八分地重庆展望身上讨点好,即便是最蹩脚的球迷也知道比赛地结果会是什么样。

※※※

看来这条周景文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的确比较可信,因为一直到球队上午的训练结束。方赞昊和袁仲智也没在基地里露面。这太反常了!所以在午饭时节,俱乐部食堂里除了偶尔几声碗盘汤勺地碰撞声。连那些平时一进食堂就叽哩哇啦闹个不消停的小队员们也知趣地闭上了嘴,耷拉着脑袋只顾刨饭吃菜。

事情可能比预料地还要糟糕!

彭山和周景文都是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离开了食堂,可在办公大楼门口他们又碰见一个报社的记者,大老远地就乐呵地和他们打招呼,热情地邀约他们趁着这午休时间去喝杯果茶。

“我还约了队员说事情,今天就不能陪你了。”两句客套话说完,彭山马上就找出借口打发那个记者。可那记者不死心地拉住周景文,可怜的守门员教练实在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能打着哈哈和那显然嗅出什么味道的记者相跟着走出基地。

彭山一个人回到不大的办公室,抱着头窝在沙发里,木着脸呆呆地望着对面墙上那幅装裱过的横幅:“难得糊涂。”

他现在脑袋里就象塞进了一床破朽的烂棉花,千头万绪,还能不糊涂?俱乐部老总和球队主教练让集团公司叫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用问,他们一准是在挨训斥;周景文嘴里蹦出地小道消息未必就是真的,可也未必就是捕风捉影,陶然下周对上重庆展望时真要是一败涂地,集团公司即刻勒令袁仲智下课也不是没可能;如今的球队别说打重庆展望,即便是遇见郑州中原这样的难兄难弟。输赢也是两可之间的事,实力是一码事,队员的心气却是另外一回事,看今天训练时队员门的状态和情绪……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使劲地挤压着自己隐隐胀痛的太阳穴。

不幸中地万幸,这轮联赛的对手是广西漓江,这场计划内的胜利至少让俱乐部有个喘息的时间,说不定在未来的十来天里,事情便会有个意想不到的转机:比如展望这一轮意外地在昆明马失前蹄、然后便陷入一个连败地怪圈里。比如陶然终于转了运气在主场神奇地掀翻展望。比如欧阳东终于融入了球队的技战术打法,在比赛里重新爆发……

各种离奇的胡思乱想在彭山的头脑里闪现。他的神情也随着脑海里不断闪烁的画面而变幻着,他甚至还目光呆滞地发出了两声傻笑。

几声清晰的敲门声把他从漫无边际的遐想中拉扯回现实里。

他睁开眼睛迷瞪了好一会,才终于察觉自己是因为渴睡而迷糊过去了。手指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烧灼刺痛,他呲牙咧嘴地抖着手,然后又手忙脚乱地踩灭了教自己扔到化纤地毯上的烟头,从地上拾起扁扁地烟蒂,把它扔进烟缸里,又使劲地搓搓脸,希望能驱赶开浓浓地睡意。他抬起手腕看看表,已经下午一点过了,不知道方赞昊和袁仲智回来没有。他准备过去看看,顺便打听一下大股东和他俩谈话的内容——要是袁仲智被辞退地话,他也得离开,无论陶然下一位主教练是谁,球队里都不会再有他的位置,除非他愿意再去当孩子王……

“哒——哒哒”,办公室门又被人不紧不慢地敲响了。

这个时候谁会敲他的门哩?他疑惑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贺伯年,欧阳东托朋友从山东找来的私人教练,一个长期在济南青岛两地做青少年足球教育工作的老教练。

“贺指导!”彭山惊讶地低喊了一声,便楞住了。他来干什么?然后他才赶紧把老教练让进办公室。一面说着客气话,一面张罗着给他泡茶递烟。

“不用忙,我带着茶杯哩。”穿着一身陶然球队训练服的贺伯年扬了扬手里拎着地大号玻璃茶杯,拦住了彭山。“今天中午也没什么事,就到处转悠转悠,走过你这里,就想着过来和你说几句话。”老人乐呵呵地说道。他没接彭山递过来的纸烟。自己从兜里掏出一包时下已经很少看见的廉价飞马烟,抖出一支。凑到彭山的打火机上点燃,又说道,“不习惯你们年轻人抽的这些高档烟,还是这些老牌子烟有劲一些。”

彭山讪笑着收起了自己十多块一包的好烟。

看着老人悠然地四处打量办公室里的陈设和高档办公家具,彭山在心里琢磨着他地来意。陶然俱乐部在九岁到十二岁这个年龄段还有两支球队,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教练,一个月前方赞昊就曾经直接告诉贺伯年。希望他能留在莆阳做少年队地教练,可老头却没答应。难道说他现在转了念头?彭山唆着嘴唇没吱声,静静地等着他先开口。

贺伯年把办公室里的摆设瞧上了好一阵,又低头喝了一口水,这才悠然说道:“我下个月三号就要离开莆阳了。”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彭山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寻出一句话来:“您在莆阳的事情都了结了?”他和欧阳东的合同到期了?但是自己好象听说他们俩人没签什么合同吧,就是一句口头上的承诺……

贺伯年笑着摇摇头:“不能算了结。”他看看着急着想插话的彭山。又说道:“但是也不能不说没了结。”

这是个什么意思?彭山眨巴着眼睛盯着一脸黝黑满脸皱纹地老人。

“我是东子的朋友请来帮忙的,他以前的队友张晓小时候我带过两年,是我把张晓送进山东队的。”贺伯年的话更让彭山摸不着头脑。“我来莆阳不为别的,就因为东子答应的那份训练费,对我来说,他出地价钱可不是小数目。有这钱,我和老伴能把许多我们想去却没钱去的好地方游玩一个遍哩。”

这事彭山倒是隐约知道一些。贺伯年提到的张晓,和欧阳东还有向冉甄智晃,以前都是一块踢球的队友,好象这个老山东队的张晓和欧阳东的关系还挺不错。东子在国家队不得意,张晓便在电话里给他出主意,让他好好练练防守,就这么着,已经开上出租车地张晓从山东把退休好几年的贺伯年给送到莆阳来,专一调|教欧阳东的防守技术。彭山原想着贺伯年应该是顾着和张晓的情分才来的。再没料想到。这其中还牵扯上什么训练辅导费——听贺伯年的口气,这钱还不少……

他不禁对张晓和贺伯年都有些看不上眼。再说话也就不那么客气:“东子待朋友,一向都没什么好说的……”下面一句他就没说出口,只用眼觑着老头不说话。你们对东子可不怎么的!

贺伯年倒象是没听出他这话里话外带出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说实话,这两个多月下来,我觉得这钱拿得有些烫手。”他吁了一口气,“他根本就不是一块当后卫的料!”

这是什么话?彭山瞪着贺伯年。

难道说欧阳东辛苦练防守就为了去和向冉抢饭碗?

不是看在贺伯年那掉了快秃了一半地斑斑白发和额角鬓边清晰地老人斑,他几乎要数落这老头两句了!

贺伯年仍旧没搭理一脸不痛快的彭山,只管说自己地:“我就没弄明白,你们莆阳陶然让他练防守到底是想做什么?我看小向和小甄这俩孩子都是不错的后卫嘛,还有那个大个子老外,都是挺扎实的球员,你们干嘛要把一个挺有灵性的球员也摆布成一个模子里烙出来的人呢?”他把手里一直抱着的玻璃杯搁到茶几上,抬头望着已经找不出话说的彭山,慢悠悠地问道,“你们球队进攻那么差,还把一个能让进攻条理分明路线清晰的队员派去担当防守,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哩?”

彭山抿着嘴唇,默然半晌才无可奈何地说道:“您也知道。我们现在地实力只能是保级,防守稳妥了才能说到进攻的事……”

“可你们干嘛让他去踢什么狗屁边前卫?”贺伯年的问题越来越尖刻。

“东子的防守你也瞧见了,实在是没法说,而我们现在的境况,确实也寻不出能照应他留下的空挡的人……”

“东子地防守不好?那看怎么说。我看过你们前几场比赛,一对一防守他的成功率也能达到三分之一地成功率,我都不知道是哪个混帐东西说他防守不行的!对他来说。这水平足够了!他就是协防能力差点而已,可他这样的队员分派去防守简直就是浪费!”贺伯年已经有些激动了。说了好几句难听话之后,他从桌子上摸起自己的烟。

贺伯年的话让彭山很难堪,他帮着老人点上烟,才慢慢解释俱乐部眼下的难处:“东子要是踢前腰的话,咱们就得设个后腰,可是除了向冉,我们队上还有谁是踢后腰地料呢?而且向冉也未必能行。要是碰上重庆展望或者上海红太阳这样的强队,我们还是得把东子放到边路去,发挥他左右脚都能盘带传中脚头准的长处……”

他的话还没说完,贺伯年一口唾沫就要啐到他脸上。老头让自己的烟卷给呛得咳嗽了好几声,挥着手赶开眼前的烟雾说道:“这不行!打展望这样的队得有输的准备,拼着输上那么两场,也得把自己地队伍磨合出来……你们就真不能把东子放到前腰位置上?”

“这种比赛,一个后腰肯定不够。”

“一个不够就上俩。两个不够就上仨,只要能守住他背后的线路,能有人专门给他喂球,陶然也未必会输——即便是输,场面上也不会很难看。”

“您不知道我们眼下的处境。袁指导未必会这样做。”

贺伯年干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陶然的处境,不就是个保级嘛。袁仲智脑袋里全都转悠着这俩字。全然不记得做一支球队教练员的第一要义是什么——合理地发挥出所有队员的长处,这就是一个教练首先要做地事。就凭这一点,他现在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教练,放着欧阳东那样的球员不利用,他这就是对不起陶然也对不起欧阳东!”

彭山吧咂着嘴没吭气。是啊,老教练说得对,从这一点上来说,袁仲智确实是太保守了。但是他也得为主教练辩解几句,这事也不能全都怪罪在袁仲智头上,联赛就是这样现实。保住甲A席位才是头等大事。

彭山的解释让贺伯年的气消了一些。他也知道,保级对莆阳陶然来说。远比发挥出一个球员的特点更重要。他点点头,叹息着说:“他是有他的难处,但是让东子这样委屈,你们也狠得心?象他这样的球员不该呆在陶然的,保级球队里的球员不会被国家队教练组看重。”他低下头,使劲地把刚刚点燃地烟卷摁在烟缸里,半晌才说道,“东子现在可是处在一个球员地黄金时间啊,你们就没想过他会有多么痛苦?”

彭山黯然地看着自己的前辈。是啊,他知道东子现在有多么痛苦,从他前天傍晚比赛中不辞而别,他就能体会到他内心里地煎熬——这种行为完全不象是东子的性格,但是他确实是这样做了,而且今天他回来参加训练,也没和任何人解释,他甚至都没怎么和旁人说话,连午饭都是端回了自己的宿舍……

贺伯年似乎也意识到他这趟冒昧的拜访没有任何意义,他拎起自己的茶杯站起来,准备告辞,但是他又停下来,很郑重地和彭山说道:“假如你们不能在战术上发挥他的长处,那么希望你们能让他成为你们球队的核心……”

彭山惊讶地望着老人。他们一直是这样做的呀,东子是球队的第二队长呀。

“不是说这个。”贺伯年说道,“记得重庆展望前头那个教练怎么说的吗?‘只要他腿还没断,他就得给我呆在场上!’那就是信任,那才是核心,你们要向那个教练学学,学学怎么样去信任自己的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