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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十二卷 春天的风夏天的雨

时间就象静静流淌的小河,既没翻起什么浪花也没卷起什么漩涡,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之间,它便悄悄地走到了深春初夏。

在这个时候,灿烂的阳光还没有那么刺眼,也没带来盛夏里那种教人心烦气躁的酷热,它只是暖烘烘懒洋洋地照耀着大地,似乎想把所有的事物都融化在它的怀抱里。春蝉把自己隐藏在绿意昂然的大树上,开始用它们不知疲倦的鸣叫告诉人们,夏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那些爱美的姑娘已经在追逐今年春夏最流行的服饰,迫不及待地展览着她们五颜六色式样繁多的时装,她们的热情让本就浮华陆离的大都市更增添了几分生动。所有的一切都在向我们证明,现在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

而对那些关心足球的人来说,美好时光现在才开始哩。球迷们已经熬过没球可看的寒冷冬天,火热的甲A联赛又开始它新的赛季。每到周日,十八支甲A球队就会在大江南北九座城市里捉对厮杀,这时节一个人泡上杯茶水,点上支香烟,坐在电视机前看球员们角力教练们斗智,只要不打搅到家人朋友的生活与工作,真能说是神仙一般的生活;要是再舍得掏上那么百儿八十的钞票,就能在体育场里捞到个不错的座位,掺和在认识的和认识的人当中,扯破喉咙地鼓掌呐喊跺脚骂娘,把心中的烦闷和欢乐统统倾注在这沸腾的球场上。等到夏天来临,四年一度地足球盛会就会在遥远的法兰西浓墨重彩闪亮登场。即使咱们的五星红旗没能升起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但是这也不能阻挡住我们对足坛颠峰赛事的向往和期待……

但是在莆阳,在这个刚刚拥有了自己的甲A球队的城市里,寒冬还远远没有过去。

欧阳东回来了,然而莆阳铁骑却没有回来,或者说每个莆阳人都希望看见地那个欧阳东没有回来,他似乎把他所有的灵气都遗忘在异地他乡了。两平三负。这就是莆阳陶然征战甲A联赛迄今为止取得地成绩。被人们寄予厚望的欧阳东从中场踢到左边前卫,又换到右边前卫。甚至还客串了一回前锋,这个陶然最有名气的球星只让人们记住了他忙忙碌碌的来回奔跑,记下了他在电视镜头前留下的沮丧神情和一双阴郁的眼睛。他没能拯救球队,甚至都没能拯救他自己——本月初国家队在北京和一支世界杯参赛队踢了场热身赛,他连参加比赛的大名单都没进入,只是在看台上充当了一回观众。伴随着莆阳陶然糟糕地联赛成绩,人们已经很难在新闻媒体上看见他的名字。即便偶尔提到他,也顶多为他的遭际唏嘘上两声,更多的时候人们反而是在指责他,他成了一个为了金钱而抛舍自己运动生涯的鲜活实例。

舆论不负责任的荒唐猜测,球迷们因为不满球队成绩而引发的议论,队友背后的怨言——他们在妒忌他那远远高出球队平均水平地收入,而他偏偏还没表现出与这份收入相对应的能力,这些都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欧阳东的耳朵里。在谣言刚刚泛起时。他也曾在媒体上为自己辩解了两句。但是他很快就放弃这种无谓的努力。正如真相永远不及假象传播得快一样,他的话也远不如人家的笔更锋利,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有希望地足球队员自甘堕落的故事,何况这种堕落还有他在运动场上平平淡淡的表现来佐证。

欧阳东变得沉默起来,除了和俱乐部里的人还能说笑上几句,他几乎不怎么和外人接触。每回去客场比赛,他也尽量躲着那些记者。球队放假时他也不回省城,还专门托一位朋友从济南请来一位资深的老教练,让他指导自己苦练防守的技巧。训练场、医疗室、健身房、宿舍和食堂,这些就是他每天呆的地方。从早到晚,他比那些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到一线队踢上主力的年轻队员还要努力……

甄智晃是陪伴东子最多的人。他在上海的手术很成功,身体状况也不错,现在已经在体能教练地指导下开始了循序渐进地训练,在别的队员训练完之后,他往往还会陪着东子练练防守。顺便把自己多年来地经验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向冉和周富通也时常留下来陪着他们。这个时候周富通就会成为一个进攻者,他让东子来拦截自己。无论成败,他都会停下来由向冉他们来给东子做示范,再让那位老教练指点上几句,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练习。这种训练把所有人都折腾得够戗,却看不出有多少效果,倒是向冉和甄智晃这两个后卫大受裨益。那位国脚出身的老教练不得不感叹,咱们的东子实在不是一块作后卫的料。

可欧阳东偏偏还执着地希望成为一个攻守兼备的中场。

难道为了能圆自己的国家队之梦,他想成为一个能攻善守的全能队员?

是的,国家队就需要攻守兼备的中场球员,他这样做就是为了能再次披上国家队那神圣的白色队服;

不,不全是因为国家队。他需要用繁重的训练来麻痹自己,让自己一躺到床上就睡得象个死人一样,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忘却精神上的痛苦……

他这是在折磨自己,同时也在折磨着别人。

向冉他们能体会到他内心的痛苦,但是他们却一点忙也帮不上,他们甚至都不能当着欧阳东的面说破他的心事,这会让他难堪,也会让他更加痛苦。他们只能默默地陪着他。要是在这个时候还不能陪在他身边的话,他们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袁仲智和彭山他们也知道东子如今的境遇,但是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一点他们知道。东子是国内最好地前腰,但是我们的足球传统里就没有前腰战术,陶然也找不出能充当后腰的队员,假如非得让东子回到他熟悉的位置上,那么联赛开始前和顺烟的热身赛就是前车之鉴——两场比赛,进俩球丢五球,这比赛还怎么打?何况作为进攻的核心。全队都得围绕着他来运转,习惯了甲B慢节奏比赛的陶然一下子根本就跟不上他地节奏。别说那些年纪大点的队员,就是余嘉亮这样地年轻队员也喊吃不消。陶然眼下的实力决定球队只能在防守上下工夫,稳固防守和对手慢慢地比耐心,然后抓住机会偷冷子弄那么两下……在俱乐部利益面前,在保级重任面前,袁仲智只能让欧阳东去适应球队。他先把欧阳东排在经典四四二战术的中场,结果第一场比赛就输得很难看。深知东子特点的董长江用强劲的中路突破在陶然身上戳了两个血淋淋的洞;第二场比赛东子被安排到左边前卫,但是比赛里他完全是不自觉地向中路靠拢,结果边路出现空挡不说,连本来还算稳妥的中路也变得拥挤起来,幸好比赛里周富通凭借经验要来一个点球,陶然幸运地得到一分;第三场比赛前,袁仲智特意找欧阳东谈了一次心,希望他能够顾全大局。不要随意破坏球队地战术平衡,这场比赛也确实如了袁仲智的意,陶然输得并不难看……

※※※

联赛刚刚开始就陷入降级泥潭的莆阳陶然放弃了杯赛,他们派出全替补阵容远赴重庆,风头正劲的重庆展望只用了二十五分钟就解决了比赛,虽然比分只是二比零。但是这已经足以让他们轻轻松松地晋级足协杯第二轮。

媒体和球迷没有因为足协杯上的溃败而责难陶然俱乐部,因为马上就有一场更重要的比赛等着莆阳陶然。

四月十九日傍晚,积分垫底的陶然将在客场挑战省城顺烟。

《我们的德比!》

第五轮地比赛刚刚结束,省城和莆阳两地的媒体就急不可耐地用这个标题来渲染下一场比赛,在足球场上的胜负还没个谱的时候,两地的报纸已经较上了劲——到底谁才是本省足球的老大,谁更能代表本省地形象!

说心里话,这场争论纯粹是多此一举。从成绩上看,省城顺烟肯定是胜利者,他们现在仅仅因为净胜球的缘故而排在联赛第六名。与积分垫底的莆阳陶然相比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从球员来看。顺烟有两名现役国脚,他们的队长杜渊海还是第一号国门。而陶然有国字号经历的球员就只一个欧阳东,而且这个已经褪去星光的家伙在国家队还是边缘队员;至于教练组,顺烟的阿根廷主教练有着一长串让人眼花缭乱的头衔,其中的“国际足联高级讲师”一职,更是让人肃然起敬——据说有这个头衔的人在全世界也不会超过十个;而陶然地教练们呢?走出莆阳,谁能记得他们地主教练是谁?

一连串的数据和事实摆在人们面前,连莆阳球迷都能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顺烟地实力远在陶然之上,顺烟才是本省足球的当然老大。他们还期望顺烟这个大哥能在陶然这个小弟危难的时刻伸出援手,拉兄弟一把,好歹大家都是喝着同一条慕春江水长大的。连省城的球迷都有这个意思,要是连自家人都帮扶一把的话,那可太说不过去了,何况不少莆阳陶然的球迷同样也是顺烟的球迷,当陶然远赴客场而顺烟又在主场迎战对手时,这些莆阳人依然会扛着锣鼓旗帜来为顺烟加油助威……

可一个笔名唤作“平原”的有名文化人偏偏在这时跳出来,在省城晚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直接把这场德比战意义升级到两座城市的文化与思想高度上:省城与莆阳的足球比赛,不仅关系到两家足球俱乐部的利益,也不仅仅关系到各自球迷的情感,更关系到省城的平原文化与莆阳的山地文化的抗争……

这个叫“平原”的家伙说地并非没有道理。省城最让人流连的地方便是它的悠闲与散漫,还有那似乎无处不在的人文主义氛围。自汉至唐而后宋元明清,几乎每一个时代都会涌现出一两个知名的文化人物,他们不但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厚实的底蕴,也给省城留下许多名胜古迹,让人们在享受着水一般慢悠悠的日子地同时,也带出一股浸到骨子里的懒散劲儿。顺烟俱乐部似乎就带着这股懒散劲。地处平原边缘地莆阳却没有这些多旅游点,那里最出名的便是白酒。然后就是大团山里的铁矿和小团山里的煤矿,能吃苦能喝酒是莆阳人的特点。至于文化。假如质朴浑然的山歌民谣也算的话,那么这就是莆阳人唯一骄傲地东西,许多人都能嚎上那么几嗓子粗鄙的歌谣。慕春江边有两座清朝康熙年间修建的亭子,兴许它们能说明一些问题。在省城的亭子叫“和江亭”,在莆阳还有一座和它一模一样的砖木结构古建筑,但是名字却是“镇江亭”……

“山民的足球”,那个叫平原的家伙在他的文章中不无蔑视地如此称呼莆阳陶然。

这种挑衅地说辞立刻在莆阳掀起了轩然大|波。

《慕春江日报》立刻便在报纸上质问:口口声声要踢“流畅的攻势足球”的顺烟。到底是靠着谁的帮助才爬进了甲A?

自觉被侮辱的莆阳球迷更是气急败坏地说,宁可再倒回去看甲B,也不能让省城顺烟那么张狂!输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输给顺烟!

就连一向对本地区足球事业发展不太重视的莆阳地区领导,也在某个场合下说了话:“足球比赛是人民文化娱乐生活中地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一部分,陶然集团为莆阳地区,为莆阳人民做了一件大好事。政府一定要支持这种自发的行为。陶然集团也要把这种好事要继续做下去。作为莆阳地区门面的陶然俱乐部,不应该只把目光局限在地区这个狭窄的地域里,而应该着眼全省甚至是全国的范围,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莆阳,认识我们莆阳……”对领导讲话心领神会的陶然集团立刻便给俱乐部下了死命令:对省城顺烟,不能输。只能赢!

听见这没水平的指示,方赞昊差点没急得背过气去。

只能赢不能输?扯淡!别说眼下莆阳陶然不是人家顺烟的对手,就算两队水平相当,也没人敢打包票只赢不输呀,就算把陶然换成眼下红得发紫地重庆展望,碰见顺烟也不敢说一定能赢吧?他只希望集团公司把这话改一下,哪怕是改成“保平争胜”哩,也总比这吹嘘得没边没谱地强。

“不行!”集团公司一口就拒绝了他的请求。

碰了一鼻子灰地方赞昊只好掉回头,把教练组还有俱乐部能说上话的头头脑脑都召集起来,一起坐下来商量怎么样才能“只赢不输”。

这个临时碰头会从中午一直开到傍晚。除了消耗掉方赞昊大半条好烟。什么有价值的方案也没能拿出来,倒是彭山的一句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教兔子抽烟也比这‘只能赢不能输’容易点!”

※※※

“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袁仲智沉默了好半天才幽幽地说道。听到他这话的彭山几乎没从沙发蹦起来:“有机会?你倒是说说咱们能有什么机会?”他马上便发觉自己说这话的口气有些不对头,赶紧缓和下语气,“是啊,足球是圆的,球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但是把希望寄托到那点偶然事件上,还不如提前花俩钱塞点包袱——可现在的问题是,顺烟里有人敢接这钱吗?”

周景山见彭山把目光转向自己,赶紧摇摇头:“你别看着我。刚才在方总那里我就说过,顺烟自打昨天起就已经封闭训练了,所有人员手机传呼一律上缴,即便咱们想买通那么个把个关键人物,现在也没法和他们联系。再说有传言说,顺烟俱乐部给这场比赛定下的奖金就是一百五十万,再加上那些没事跟着瞎起哄的企业喊出的价码,要是他们赢了,奖金总数能超过两百万了——这时节谁还敢冒着挨黑脚的危险来接这烫手的山芋?”

“不是说这个,而是说咱们的战术布置!”袁仲智没理会自己的两个助手,把两个手的关节捏得咯咯啪啪响,慢慢地陈述着自己的意见,“对手的工作现在看来是没法做了,裁判那里自然有俱乐部去接洽,我们的事情就是依靠现有的人手合理安排战术,最好能……”他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突然变得无比酸涩,“能体现出咱们的风格,那时即便是败了,咱们也能给球迷一个交代……”

彭山和周景文都阴沉了脸没吭声。咱们的风格?眼前的陶然还有风格吗?咱们可是一支保级的队伍呀,还风格哩……

“那……袁指导,你是怎么考虑的?咱们该怎么踢?”彭山唆着嘴唇问道。

“对攻!”袁仲智面无表情地说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就和他们对着强攻!死,咱们也得死得漂亮点!”

他从茶几上拽过一张印着足球场大模样的稿纸,用笔在上面指点勾勒着,同时把自己的想法一点一段地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