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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摊牌

第二卷

“你们说得没错, 我就是涂山妖族。”

涂山媞再清楚不过,王听此时将阿梨的一片衣袍带到自己面前,意味着什么。

今日若自己不承认涂山身份, 那下一刻阿梨便会被推出来。

而且,南家同王家一同设这样的一个局,绝不只是逼自己暴露身份这么简单,她不能拿阿梨来冒险。

就在涂山媞说完这句话后, 场中的修士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 观礼台上便传出了一道冷硬的声音:

“起阵。”

说话的是南粼。

他不似王擎天, 总要做做表面功夫, 每一步决定前都要向归一宗的景虚真人请示,而是在涂山媞话音刚落时便开口,像是等这一刻许久了——

下一瞬,偌大的比武台四周的地面骤然亮起!

暗金色的阵纹从四角的盘龙石柱底部同时蔓延而出, 像一根根藤蔓, 又好似经脉,沿着地面石板的缝隙快速蔓延、交织、汇合。

最终, 在涂山媞脚下形成一个巨大的、闭合的圆环。

这过程几乎是在瞬时发生的, 没有给场中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南知阙望着地上的阵纹,冷冷地望向观礼台。

他一直以来都心存侥幸, 不愿意将曾经看到的一切,那些被折磨的几乎没有人形的凡人与修士、那些被“改造”成的怪物同南家串联在一起。

他心中的父亲虽平日里对任何人都不苟言笑,却是个真正的端方君子。

就算是在涂山之主的口中得知了南家那龌龊的秘密时, 他都不愿意相信这一切同自己的父亲有关。或许是从前的前辈做错了事,父亲不得已才接手的烂摊子;或许是族中其他哪位叔伯暗地里做的勾当,父亲并不知情。

他为自己的父亲寻的千百种可能,都在此时破灭了。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南粼的声音冷冷地射了下来:“逆子,还不滚下去?是要同妖孽为伍吗?”

南知阙背对着涂山媞,并未注意到涂山媞面上一闪而过的痛苦。“昭明”随之出鞘,被他握在手中,以保护的姿态始终挡在涂山媞的面前,一步未动。

场中一片寂静。

涂山媞身体在阵纹亮起的一刻便猛地一僵。体内本就有些不稳定的两股力量本被她死死地压制着,此刻却仿佛从体内最深处开始翻涌沸腾,叫嚣着要冲破她的压制!

两股力量暴动来得太急太猛,她下意识地迎上去想要继续压制,却无论如何都行不通了。

涂山媞不由得咬紧了牙关,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

阵纹发出的波动开始一圈一圈地收窄,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涂山媞的视线开始模糊,她已然听不清挡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的那道清瘦背影在说些什么了。

但她……还在撑。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在撑什么。只是眼前好似闪过了许多画面——

是刚入宗门时被师尊叫去,在那间狭小的训练室中,她生平第一次认真的端详了长剑的模样。

是师兄在听雪崖将稚嫩的“破春”递给了自己,她爱不释手,觉得“破春”同自己一样,一样青涩,却充满未来。

是在星坠秘境之中,素不相识的同门师姐一脸憧憬地讲述着人妖两族和平共处的幻想。

是即使现在,师尊看着自己满眼的疼惜,是看台上的归一宗同门们,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只有惊讶,不见憎恶。

是面前这道颀长挺拔,让她觉得安心的背影。

嘴唇不知何时已被咬破,涂山媞唇角勾了勾,苦笑一声。

至少,至少别在这里,别在他们面前失控吧。

涂山媞沉下心,忍着全身骨骼血肉的剧痛,拼命地压制着体内的暴动。

然而就在此时,她的余光扫过了王家那片区域——

涂山媞有些发红的目光几乎一瞬间就锁定到了那个被许多人保护着的削瘦身影。

王听已端坐在了看台的位置上,面容温和。他似是对台上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兴趣,只微微低着头,认真把玩着一颗白色的绒球。

那颗绒球,涂山媞认得。

那是阿梨的绒球,她极为喜欢,几乎日日戴在头上。

王听好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终于抬起了头。隔着人群,隔着整座比武台,朝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又从容,一如他们初见时。

“呵。”

涂山媞终于垂下了眸,低低地笑了一声。

面前的少年似是听到了涂山媞的笑声,本来一动不动的背影顿了顿,想要转过身看看身后的少女——

“噗。”

一声轻轻的闷响。

这是长剑穿破衣物,刺进皮肉的声音。

看台上惊呼声骤然炸开,南知阙却已无暇顾及,好似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穿透自己胸膛的,那截剑刃上。剑身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边缘沾着温热的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这是他曾亲手打磨过的剑,剑身上每一条纹路他都熟悉。

“破春”是径直对着他的心口而去的。

南知阙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死死掐住,发不出声音,只有鲜血不停地从嘴角溢出,将他月白色的衣袍洇地暗红一片。

“噗。”

“破春”干脆利落地收回,南知阙听到身后的少女低低的声音:“师兄。”

他努力地听着,想等她说下去,等她说完未尽的话。但身后再也没有声音了,一双手抵在了他的背上,将他狠狠地推下了挑战台。

最后一眼,他看到师妹站在台上,手中的“破春”还在滴血。她看着自己,嘴唇似乎又动了动。

涂山媞随即闭上了双眼,阵纹的光芒淹没了她。

暗金色的光芒之中,最先起了变化的是那双总是引人注目的狐眸。原本属于人族的深褐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晶莹的金色。

与此同时,她的眼尾微微拉长,轮廓变得比方才更为细长,睫毛根处也浮现出了淡淡的金色纹路。

紧接着,涂山媞的双耳上方,一对毛茸茸的狐耳自发间缓缓钻出。那对耳朵通体雪白,只在耳尖处带着淡淡的金色。

涂山媞有些发红的金眸里藏着不知名的情绪,却只轻轻撇了一眼昏死过去被顾清夷与几名归一宗弟子手忙脚乱抬到霜凌真人身边的少年,唇角勾起了一道讥讽的弧度:

“都这个时候了,同门师兄妹的游戏,便到此为止吧。”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便是无数道惊呼与谩骂,像决堤的浪潮一般层层叠叠地涌了上来。

“她……她真是妖族!她真的是妖族!”

“归一宗竟然真的藏了一个妖族……他们不会早就知道……”

“知道个屁!没看我们首席师兄的心口被那妖女刺了一剑吗!现在师兄还生死未卜,你们还有脸说这话!”

“我们才是受害者……枉我们如此相信这她!首席师兄呜呜呜呜……她为何如此狠心,首席师兄从未伤害过她……”

看台之上,万千修士之中,见到这一幕反应最为强烈的并不是南家,而是归一宗。

他们不明白。为何方才他们还在拼命维护的云师姐,顷刻间便将剑刃刺进了从始至终都在试图护着她的首席师兄胸口。

那一剑分明是冲着要师兄的命而去的。

归一宗的弟子们看着生死未卜昏迷不醒的南知阙,望向涂山媞的目光里填满了愤怒与恨意。

数月的朝夕相处在顷刻间化为湮灭。

人群最后,霜凌抬手用灵力护着南知阙胸口处的伤,望着面色苍白的大弟子,与台上孤立无援,已成为了众矢之的的小徒儿,目光里只剩下了无奈与悲戚。

涂山媞丝毫没有理会看台上的喧闹,她低头看向脚下仍在闪烁的阵纹,唇角微微一扯,像是觉得可笑。随即抬手,浑厚无比的妖力自掌心倾泻而下——

“咔嚓——”

方才那声势浩大的阵纹在她的妖力下几乎没有坚持三息,便发出了一声碎裂的声音,阵纹上暗金色的光芒剧烈地闪了闪,便一寸一寸地暗淡了下去。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不仅仅是看台,就连观礼台上的几个人面色也都变得比方才更难看了几分。

南粼不知是因为儿子被涂山媞刺了一剑,还是因为面前展露了些许实力的妖族,声音愈发冰冷:“你不是普通的涂山妖族,你娘是谁?”

“嗤。”

涂山媞闻言,嗤笑出声。一双淡金色的狐眸嘲讽地看向观礼台上的人,轻慢道:

“南粼,你装什么?”

“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么?”

“你,”涂山媞目光缓缓偏移,“还有你,还有你们——”

她扬起下巴,明艳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带着轻蔑的笑容:“今日大费周章,不就是为了逼我现身么。”

“不过你们既然明知故问——”

她顿了顿,周身妖气骤然翻涌,霎时间像一阵风,从她的脚下扩散开来!

狐眸之中金光流转:“那我便再告诉你们一遍。”

涂山媞目光扫过全场,苍白的唇轻启: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我来自涂山,名——”

“涂山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