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夷那一声“洛鸢师姐”脱口而出后, 就见到那抹身影几乎是在拐角处一闪而逝,快得像是一道虚影。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手上不知何时已抓了几枚符箓, 周身灵力几乎调动到了极致!
涂山媞与南知阙对视一眼,紧接着便跟上顾清夷的步伐。
王铄面上笑意收敛,目光警觉地扫过两侧紧闭的木门。
而待几人疾行至方才那抹身影出现的地方时,却连影子也没看到半点。
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了。
没有气息, 没有脚印, 更没有半分灵力残留, 就好似……方才那只是众人的幻觉。
顾清夷依旧身形紧绷, 握着符箓的手紧紧地扣在手心,他的声音干哑,低声呢喃:“不可能……我不会看错的……绝对是她,为什么……”
涂山媞没有应声, 视线又一次缓缓落在地面。
此时日头正烈, 光芒刺眼,可他们脚下的影子, 却仿佛……比方才更加淡了几分。
影子的边缘更是虚浮模糊, 好似随时都会消散。
而就在几人一筹莫展时,却突然听到一道古怪的声音, 从巷子的深处缓缓飘出——
“呜哇——呜——哇——”
“呜呜呜哇——”
是一道断断续续的、有些生涩跑调的唢呐声。
涂山媞浑身一僵,脚步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这段曲子,她曾听过。
在归一宗云轩竹四十八号院子, 那天云梨献宝似的拿出了她的唢呐,给她吹了一首曲子,断断续续、有些生涩,还有点跑调。
那天傍晚的风很轻, 阿梨在院中举着唢呐,信誓旦旦地说要当自己的左膀右臂,说要站在自己的身边。
方才这一段唢呐,一如当日,断断续续,甚至……连跑调的地方都如出一辙。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段曲子会在这里出现?
阿梨不是去追踪万兽山的那群讯鹰了吗?
难道这又是这个古怪村子用来迷惑人心的把戏?
涂山媞脚步僵硬地顺着那道唢呐的声音而去,没有再理会身后懊恼失魂落魄的顾清夷和其余两人。
身后隐隐传来南知阙的声音,她却充耳不闻,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直到她猛地拐过弯——
眼前是一条浅浅的河。
河水平静无波,清澈如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坐在河岸边的青石上,眼神空洞,双手捧着的……是音修常用的唢呐。
那老汉指尖僵硬地一遍又一遍按着音孔,重复着那段生涩的、不连贯的调子。
不似个人,倒像是一尊没有魂魄的傀儡。
涂山媞缓步走上前,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老汉,却见他对自己的到来恍若未觉,仍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身后的南知阙几人随即也赶来,快步行至涂山媞身边,王铄正要开口,下意识地朝河面看了一眼,口中的话却骤然顿住。
他呼吸一滞,随即声音有些干涩道:“……你们,看水里。”
第一眼,便先看到了河面上老汉的倒影。
坐在青石上的老汉面无表情地垂着头,可那河水中的倒影——
老汉抬着脸,嘴角咧开了一道极其僵硬诡异的弧度,眼神漆黑空洞,正死死地盯着岸边的他们!
涂山媞眼神凛冽,随即目光微微转向了水面之上自己的倒影。
河水清澈如镜,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的倒影。
涂山媞紧紧盯着水中的倒影,半晌也未见到什么异样,就在她即将挪开视线的刹那——
水中那个“她”本紧紧抿着的唇角,极轻地、弧度极小地向上勾了勾。
那老汉口中断断续续的唢呐声一直重复着未曾停歇,河面上的倒影也未变,那张麻木而阴冷的笑脸始终死死盯着他们。
此时本是每日中日头正浓的时刻,他们却觉得一股瘆人的凉意从脚底直冲脊背。
顾清夷猛地后退几步,惊骇道:“这!这不是倒影!”
“不仅仅是倒影,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影子。”涂山媞的声音好似夹着风霜,冷得刺人。
他们的影子也在慢慢变淡。
“这水中倒影,恐怕是我们被抽走的一部分魂相。”
“而随着魂魄被逐渐抽走,我们身上的影子,也会慢慢变淡,直至……彻底消失。”
就如同,他们在无归镇第一夜遇到的那些所谓“阴兵”,行动僵硬一致,似人非人,似鬼非鬼,没有……影子。
洛鸢的留音中所提到的“影子会吃人”,恐怕,所指的正是他们逐渐被吞噬的灵魂。
这座村子,在吞噬他们的灵魂。
涂山媞的注意力始终在那诡异的倒影和逐渐消失的影子上,却没有注意到身后南知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狭长的眸低垂着,眼睫轻颤,敛住了眸中的神色,将其中翻涌的情绪尽数藏起。
涂山媞的耳尖轻轻动了动。
方才还萦绕在耳边的犬吠鸡鸣,全都消失了。
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垂得笔直,一动也不动。
眼前的一切,静得像是一幅画。
就在这幅死寂的“画”中,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慢地从巷子角落里走出。
男孩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安安静静地立在阳光下,眼神干净,与这座四处都透着古怪的村子格格不入。
是那个叫做小隆的孩子。
他的面上不再如同初见时满脸笑容,纯真好奇,而是面无表情地,直直地望着涂山媞。
小隆的声音轻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为普通的事:
“不要盯着水里看。”
“也别信影子。”
孩童还带着稚气的声音在近乎凝滞的空间里响起:“看久了,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涂山媞望着小隆,上挑的狐狸眼中寒意几乎化为实质:“你到底是谁?”
小隆望着涂山媞的眼神,却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堪称纯真的笑容:“姐姐,你是在找一个吹唢呐的姐姐,对不对?”
说完,不等涂山媞说话,他又微微偏头,看向面色紧绷的顾清夷:“哥哥,你是在找方才那个青衣姐姐吧?”
顾清夷三两步跑到小隆面前,死死地看着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说,她在哪?”
小隆面色不变,目光缓缓扫过几人,声音里是全然与年纪不符的淡漠:“我知道她们在哪。”
“你们跟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眼看就要踏进巷子深处。
顾清夷下意识地便要跟上,却被一柄乌黑的剑鞘拦住了去路。
“不对劲。”南知阙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村子……有阵法痕迹。”
他方才便察觉到了,那一丝他极为熟悉的灵力波动。
小隆见几人脚步未动,停了下来,缓缓转身望着涂山媞几人。
他歪了歪头,面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哥哥姐姐,你们不跟我走吗?再不去的话——”
“她们,都会死哦。”
涂山媞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小隆纯真的脸上。
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将他们引入村中,又如此轻易地将答案送到了他们手中。
他眼中的纯真之色,仿佛在同他们说——
“明知前方是死路,你们是来,还是不来?”
涂山媞忽地笑了,灵力威压无声漫开,轻声道:“你好似一点也不怕我们……你到底是谁?”
“姐姐,”小隆却也笑了,迎上了涂山媞的视线,没有半分惧色:“我方才说了,她们快死了。”
“我若是死了,”小隆说着,顿了顿,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你们都会死。”
“你们——都得死。”
小隆的话说完,便是一阵漫长的死寂。
涂山媞眯眼望着面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孩童,与生俱来的直觉在疯狂预警。
终于,她缓缓收回灵力威压,语气平静:“带路吧。”
此话一出,小隆便又立刻恢复了那副天真无害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轻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踏进巷子深处。
几人面色沉沉,却并未再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哪怕明知前方是死局,他们也必须走下去。
涂山媞四人跟着小隆,走过一条条小路,看似不同的路,但周围的屋舍、门口摆放的旧竹篮却都在诡异的重复出现。
日头一点点西斜,天光慢慢变得昏黄、暗淡。
顾清夷越走越觉得不对,低声道:“这小孩是不是在带我们绕圈子?”
南知阙却眉头轻皱。
脚下的路面,两侧的墙壁,都浮动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他再熟悉不过的空间折叠的痕迹。
狭长的眸中寒意越来越甚,他抿了抿唇,却始终沉默不语。
涂山媞的余光扫过身旁南知阙面上的异样,却也并未开口。
又一个拐角转过。
周围的屋舍终于不再重复。
前方,只剩下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漆黑如墨的深巷。
小隆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回头看向了四人。
孩童稚嫩的脸庞在阴影里忽明忽暗,声音平静:
“再往前,便没有回头路了。”
“你们要找的人——”
“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式开始失踪案的最终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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