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媞猛地看向房门口的视线, 立刻被房内其他三人注意到了。
几人望着房门外那道长长的影子,顾清夷睁大了眼睛,用手无声地捂上了嘴巴。
涂山媞望着那道影子, 眉头不由自主地深深蹙起。一股冷意顺着脊背蹿至全身——她竟全然没有察觉到那“影子”是何时站在门口的。
她竟会大意至此么。
其余几人的面上也很不好看。他们所来的这个无归镇,分明是一个灵气稀薄的凡人小镇,自打几人进来后,便没察觉到有其他的修道之人, 满目皆是凡人。
他们虽为了隐藏身份, 都将全身修为隐匿, 可纵然如此, 五感尚在,绝不至于连一个凡人靠近的脚步声与呼吸都察觉不到。
更何况如此深夜,刻意潜在他们房门外……莫不是这家客栈也有问题?
几人一时思绪翻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神色, 房中一时寂静, 气氛紧张。
南知阙反手解开了背上以布缠绕的“昭明”,布帛滑落, 剑柄稳稳落入掌中;顾清夷忙乱地从符袋里抓出一把符纸出来紧紧握在手上。
涂山媞向三人递去一个的眼神, 自己则无声地深吸一口气,朝着门口, 一步一步缓缓挪去。
“吱呀——”
恰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故意放重了的开门声,在一片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 便是那掌柜隐约传来的声音,依旧是又脆又亮的嗓音,还带着明显的不悦,恰在此时响起:“见福!大半夜不睡觉, 又蹿哪儿野去了?!”
门外那道细长的影子闻声猛地一颤,随即那影子便支棱起两个尖尖的,毛茸茸的轮廓——竟是两只竖起的狸奴耳。
“喵~~”
随着一声拖长了调子的猫叫,那在房门外的影子像是被掌柜的大嗓门惊了一般,轻盈的一窜,迅速跑开了。
不多时,脚步不轻不重地响起,伴随着一声似是自言自语的低声嘟囔:
“成天的给我在此惹事,听见点风吹草动就要去凑上去,你有几条命够折腾?真是不知死活……”
“砰!”
随着房门被重重地关上,客栈重新变得一片安静。
“方才那……是只狸奴?”顾清夷有些惊魂不定的声音在几人身后弱弱响起。
涂山媞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并未开口说话。
她白日里还并未觉得,夜里那异样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了。
她的五感,好像变得有些迟钝了。
“你们方才,谁都没察觉到那只狸奴是何时走到门口的吗?”南知阙的声音里也带着同样的沉重,一边说着,指尖灵光微闪,又给房内的隔音结界加固了一层。
顾清夷与王铄两人闻言皆摇了摇头。顾清夷挠了挠头,道:“方才我们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窗外那不人不鬼的东西给勾了去,况且那狸奴本来脚步就无声,没听到也是正常的吧?”
“不过——”顾清夷说罢,王铄将手中的折扇抵着下巴,补充道:“你们今日进客栈时可看到有狸奴?”
“未曾。”涂山媞终于摇了摇头,低低地回了一句。她今日自进客栈便将其中陈设都细细探查了一番,故而她可以肯定,今日并未见到狸奴。
南知阙慢条斯理地重新用布将“昭明”包好,语气随意道:“有或没有,明日问问那掌柜便一切明了了。”
“可若是那掌柜咬死不认……”顾清夷忧心忡忡。
扇子“啪”的一声又被拍进王铄手中:“那也无妨,就算此地真有古怪,那“狐狸尾巴”,也迟早会露出来的。”
顾清夷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埋头翻着自己的符袋,嘴里嘟囔:“我得将能用得上的符都先拿出来,免得到时候来不及……”
南知阙抬眼望了望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看来离天亮还有些时辰。稍作思索便同其他三人道:“先在此休整吧。不知后半夜是否还有其他动静,先不要轻举妄动。”
几人闻言便都应了声,各自寻了个地方坐下。顾清夷还在不停地翻着自己的符袋,时不时还从干坤袋中拿出几枚玉简。
王铄见他如此忙碌,不由得笑道:“顾兄,你怎么还同儿时一样,无时无刻都在就地用功。”
顾清夷手中忙碌,嘴里也没闲着:“王三,你少在这拿话挤兑我,我的符可是数次救过咱们首席的小命的。不信你问他!”
却不等王铄问南知阙,涂山媞先好奇地看向三人,问道:“我从在飞舟上便想问了,三位师兄是从小便相识吗?”
“我与阿冲是自小相识,”顾清夷抢先道,斜了一眼王铄:“王三是后面硬凑上来的。”
“云仙子可能有所不知,我家中同你师兄家乃是世交,故而我们自小便相识了。”王铄满面和煦,摇着手中的折扇:“至于顾兄,他幼时死缠烂打非要去南家学画符箓,赖在人家家中不走,这才同阿冲结识了。”
“去南家学画符录?”
“正是。”折扇摇个不停,王铄看了一眼南知阙,有些意外道:“云仙子不知道南家是符箓世家吗?”
涂山媞唇角微微勾起:“自然是听说过,不过都是坊间传闻。”她说着,又转头向顾清夷道:“那顾师兄怎么又来了归一宗?若是想学符箓,一直留在南家学岂不更好?”
“唉——”顾清夷听到涂山媞有此一问,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道:“师妹有所不知啊,当年阿冲被霜凌长老一眼看中,说什么都要带去归一学剑,他爹就这么一个儿子,能放心吗?”
“也得亏是有我在,当时南伯伯便托付我同他一起去归一,若有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南伯伯对我恩重如山,这点小忙我顾某岂能推辞?”
方才一直没开口说话的“正主”此时终于慢吞吞地开口:“你当年不是怕我走了家中没人陪你玩,这才死活非要跟我一同去的么?去的路上还哭号不想在宗门吃苦。”
“南知阙!”顾清夷甩着手中满满的符箓,气急败坏:“好你个没良心的!竟这般始乱终弃!你就说这些年我帮没帮你!”
倚在窗边的少年懒洋洋地点头:“自然是帮了,这些年多亏仰仗了顾师兄。”
屋内几人吵吵闹闹,倒是将方才几乎凝为了实质的紧张氛围冲散了大半。
就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中,窗外那片似要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也逐渐褪尽。当天空中的第一抹鱼肚白从窗缝中透出,街上也开始零星传来了门轴的吱呀声。
街上开始有了窸窣的动静,仿佛沉睡的小镇逐渐苏醒。
无归镇的白天,开始了。
客栈楼下也传来了响动,那掌柜依旧吆喝着大嗓门指挥店里小二干活:“手脚麻利着些,抓紧时间打扫干净,老娘这就要开门迎客了!”
几人下楼时,便看到掌柜同那小二两人忙碌的身影,听到动静,那掌柜的率先抬头,见是涂山媞几人,却是面色无异地笑道:“哟,你们起这么早,吃晚店里的馄饨再走也不迟!”
只字不提昨夜的响动,话里话外都巴不得他们今日赶紧离开此地。
这倒是奇了,开门迎客,却不想让他们久留。
涂山媞闻言,眼睫微颤,抿了抿唇,只微微笑道:“好啊,那劳烦姐姐先帮我们下四碗馄饨。”
“得嘞,你们先坐,我这就去做!”说完便放下手中的布巾,掀开帘子进后院去了。
涂山媞几人便先在大厅中找了个偏僻的位子坐下。此时正值鸡鸣时分,大厅中除了他们几个再无他人。
不多时,便见那掌柜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后厨转出,四只扩口青瓷大碗几乎占满了整个盘面,馄饨还未上桌,一股浓郁的鲜香便率先飘满了整个客栈之中。
四碗馄饨被依次放到他们几人面前,掌柜含着笑意的声音在桌子上方响起:“馄饨来咯,快趁热吃吧!可不是我吹牛,我家的馄饨,那在无归镇也是出了名的!”
涂山媞垂眸望着面前青瓷碗中的馄饨,汤色润泽清澈,金黄的油脂化作细密的圈纹在汤面荡开。汤中的馄饨更是皮薄近乎透明,透出内里饱满诱人的粉嫩肉馅。
深褐的紫菜丝与嫩黄的蛋皮丝,再搭配几粒翠绿葱末,配合碗中热气带着鲜香袅袅蒸腾而起,香气扑鼻。
涂山媞率先拿起勺子喝了口那飘着油花的骨汤,一股暖意随之传遍周身。
她抬眼,对上面前欲言又止的几人,轻轻点了点头,复又低头吃了起来。
王铄倒是毫不在意,几乎是同涂山媞同一时间拿起勺子,也学着涂山媞的样子喝了口汤,随即发出了感叹:“好鲜的汤!”
紧接着便开始吃馄饨,他的速度极快,不多时一碗馄饨便见了底。
修士皆经过洗髓锻体的过程,故而平日里不会再碰凡间吃食,只因凡间吃食其中并无灵力,若是吃多了体内反而积存秽垢,于修行不宜。
顾清夷见状,咬了咬牙,也拿起了勺子。
涂山媞边吃边对着那边拨着算盘的掌柜的道:“姐姐,你家这馄饨可真是鲜香,怕是开个店只卖馄饨都行!”
“你这丫头倒是嘴甜,”那掌柜闻言笑了起来,手中算珠声不停:“倒是被你说中了,我早年便是靠这碗馄饨攒了些银子,这才开客栈的。”
“见姐姐如此年轻,竟是自己一手起家开了这间客栈吗,”涂山媞满脸佩服:“好厉害!”
“年轻什么!”那掌柜用手顺了顺鬓边的碎发,嗔道:“叫什么姐姐,我这年纪做你娘都够了,我姓邬,唤我邬姨便可。”
“邬姨,”涂山媞从善如流,又好奇道:“你这么年轻,难不成已在这里开了很久客栈了吗?”
邬掌柜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感叹道:“可不,算下来……得有个十几年了。”
十几年。
身旁几个插不上话的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神。
“竟有这么久了,”涂山媞面露惊讶,又似随口道:“难不成,这镇子上夜里不能出去的规矩,竟也流传这么久了。”
听到这话,方才还满脸和煦的邬掌柜脸上的温和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转过脸,眼神锐利地盯着涂山媞几人冷声道:“我昨日便说了,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她将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们几个,吃完了馄饨便赶快离开这吧!”
说完,掌柜便快步向着后院的方向而去,似是不愿再多言一句。
“昨夜是你吧。”涂山媞的声音在客栈大厅中轻轻响起。
邬掌柜的脚步生生顿住,半晌,她转过了头。
作者有话说:
写馄饨把自己写饿了谁懂,有没有看饿的~
“见福”这个名字源自丘师傅家里的大肥喵。
另外有个事要跟宝们说一声,虽然可能无人在意哈哈~
我的文中不会有任何除bg以外的cp(包括但不限于bl)
所以希望宝们也不要随意拉郎配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