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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五十五 本命配剑

第一卷

夜色由浓墨逐渐转为蟹壳青, 几声鸟啼啄破了黎明的寂静。

归一宗一夜平静,后山上的小插曲如晨露坠叶,悄然滑落, 不留痕迹。

涂山媞却一大早便被南知阙传音所唤,此时正望着听雪崖那颗常年盛开的梅树,眼神放空,神思游离。

“啪唧!”

一朵凝着晨露的梅花, 裹着丝丝灵力, 不轻不重地砸在了涂山媞光洁的额头, 不偏不倚, 正正好贴在了她双眉中心。为那张明艳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旖旎。

南知阙望着神游天外的涂山媞几乎气笑,盯着那点眉心的红没好气道:“怎么?昨日比试将脑袋比傻了?”

涂山媞这才回神,指尖随意地将眉心的梅花摘下,并未答话, 神色却认真道:“师兄可知道, 苏青离的佩剑,如今放置在宗门何处?”

南知阙一大清早叫她来此, 便是为了她的佩剑一事。

修真界万物有灵, 剑亦如此。

于剑修而言,手中之剑, 绝非仅是杀伐武器。

它是剑修之于“道”的延伸,更是追求那条至高无上的道路上最亲密也最忠诚的“伙伴”。

在天剑峰上下,无论是亲传还是普通弟子, 修行路上的第一步,便是寻得一柄属于自己的本命佩剑。

所谓本命佩剑,是剑修以自身为引,在浩渺剑海之中寻到的那份独一无二的 “缘” 。

即是“缘”, 便定然非强求可得。

古远相传,在那天地初辟、道韵未隐的年代,有绝世剑修的本命长剑,因与主人生死同契,历经万劫,竟能孕生出自主灵智,世称——“剑灵”。

然沧海桑田,大道渐隐。

今日之修真界,“剑灵”已成缥缈传说,唯余古籍残卷中几笔惊鸿掠影。

如今剑修所求,虽不及“剑灵”那般神乎其神,却也需寻一柄能与己身剑意共鸣、心意相连之剑。

剑随心动,意至锋临。

剑在,人便在;人损,剑亦会受创。

寻一柄有缘之剑,已是不易,若能将其淬炼为与自己心意相通的本命佩剑,方是一名剑修穷极一生所求的、真正的 “剑缘” 。

涂山媞心不在焉地听着南知阙所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朵梅花,脑中却思索着另一件事。

南知阙听到她忽然问起苏青离的剑,眉峰微微蹙了蹙,顿了片刻后道:“你想要苏青离前辈的剑?”

“恐怕不妥。”南知阙摇了摇头:“且不说那把佩剑是苏前辈的本命剑,剑意早已与苏前辈相融,旁人根本无从驾驭。”

“即便是真的可以,那把剑……自前辈去后,被掌门亲自封存。莫说是你,连我都不曾见过。”

涂山媞倒是不意外,苏青离死得那般突然,作为掌门唯一的亲传,他的剑定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不过她此番,当然也不是为了那把剑。

涂山媞思忖片刻,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南知阙侧身一步,稳稳挡在了面前。

南知阙低头垂眸望着打一来便心不在焉的涂山媞,声音放缓道:“你要去寻掌门?”

“师兄,”涂山媞仰头,神色认真:“我不需要别的剑,我很喜欢我的‘破春’。”

“它虽只是一把木剑,但它陪着我学会了第一个招式,陪着我走了一遭秘境,更是陪着我学会了‘山海斩’。”

涂山媞手中摩挲着“破春”温润的剑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破春’同我一样,不是什么身经百战的绝世名剑。它是一把新生的剑,同我一起,在剑道上迈出了我们共同的第一步。”

“我还想同它一起,走得更高、更远。”

“从前别人见了它,只道它是一把不起眼的木剑。”

她抬眼,目光灼灼。

“往后总有一天,我要让天下人见了它,便能叫出它的名字。”

涂山媞顿了顿,勾起一道堪称嚣张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的不知天高地厚,迎上那双漆黑的眸:“我的‘破春’,总有一天,也能赢了师兄的‘昭明’。”

她说完便扬了扬手中的“破春”,便转身离开了。

晨风扬起她头上的小辫子,丝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满是毫不收敛的张扬意气。

只是涂山媞不知道,晨曦梅树下少女明媚耀眼的一番话,在此后很长很长的岁月里,都静静沉在南知阙的心底。

世间万千剑修都挤破了头颅,不惜一切代价,只为寻得一把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神兵利器,以期借剑锋之芒,铺平自己的通天大道。

却有人将一把毫无灵力的木剑视作珍宝。

涂山媞却不觉这有什么特别。她并非另辟蹊径,而是真的觉得‘破春’很合自己的心意。

她当然也有自己的本命妖器,知晓其中玄奥。

正因如此,她才更明白,本命二字,本就玄之又玄。

仅仅为了寻得一把世人眼中的好剑,而丢弃了与自己并肩作战许久的“老伙伴”——

涂山媞微微撇了撇嘴,那样的才是真的蠢。

她离开听雪崖后脚步不停,身上数张符箓加身,不多时便到了主峰。

“弟子云媞,求见掌门——”

话音刚落,议事堂的门便缓缓打开了。

涂山媞进去后,景虚真人一如她上次来时一般,坐在主位之上,眉眼平和,双眼微阖。

“弟子云媞,见过掌门。”

涂山媞目不斜视,恭敬行礼,却被一道灵力托起。

景虚真人微闭的眼缓缓睁开,目光落于她身上,开口却未提及她此行目的,反而问道:“听闻你在擂台之上以一敌三,还打赢了?”

涂山媞心下嘀咕,这老头提这茬是为什么,难不成因为自己表现太出色,要嘉奖一番?

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恭敬道:“只是侥幸讨巧罢了。”

景虚真人闻言微微一笑:“‘山海斩’,你觉得如何?”

涂山媞闻言暗暗撇了撇嘴。

她一个新入门的弟子,靠着一些不可说的力量才拿到的“山海斩”传承,还没完全学会呢。况且那“一剑斩山海”的传说她一个妖都耳熟能详了,这等招式,她有什么资格评价?

“弟子愚钝,虽侥幸得到前辈认可,获得‘山海斩’的传承,但因修为所桎,目前也只学得了些皮毛。其中玄奥浩瀚,弟子……实在不敢妄言。”

“啪!”

涂山媞话音刚落,额头上便是一痛,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敲了一记。

“叫你说便说,油滑。”

涂山媞揉了揉脑袋,抬头望向主位的景虚真人——依旧是那副世外高人的高深模样,好似方才那一下与他无关。

“……”

她暗自吸了口气。

说就说!

“弟子以为,‘山海斩’确为夺天地造化,蕴大道至理的无上剑招。”涂山媞略一斟酌,开口道:

“所出之剑势可开山辟海。弟子初得此招,亦能感知到,创作此招的前辈深植于剑意之中的那份,心怀苍生的磅礴侠气。只不过——”

涂山媞顿了顿,又道:“弟子昨日初试此招,虽只出了一剑,便已瞬间灵力枯竭,浑身经脉如被灼烧,甚至内腑隐痛。”

“寻常招式,便是消耗灵力,也不至于像这招一般,玉石俱焚的消耗。”

“故而——”

“弟子以为,‘山海斩’虽是通天绝招,却有如一把双刃之剑……乃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招式。”

“想必创造此剑招的前辈,定然是一位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之人。”

涂山媞说完,半晌也不见主位之上的老头有何反应。

整个议事堂都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她微乎其微的呼吸声。

她微微抬了抬眸,却见景虚真人直直地望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夹杂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难不成是她说得太多了?

涂山媞暗暗腹诽,这招式说它自损八百都是她嘴下留情了,昨日她只用了筑基修为,只一剑便全身经脉隐隐作痛,这要是真的修为全力放开,怕不是要同归于尽了!

人人都说“山海斩”威力强大,也没人提这强大的背后是拿自己换啊。

涂山媞一会撇嘴一会摇头,动作虽极微小,却没发现景虚真人将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你今日来所谓何事?”

涂山媞听到景虚真人问话,连忙道:“弟子今日冒昧惊扰掌门,亦是为了‘山海斩’一事。”

“弟子虽得到了苏前辈的传承,却在修习‘山海斩’的过程中屡屡碰壁,总觉隔靴搔痒。”涂山媞面不改色地流畅胡诌道:

“听闻苏前辈当年一剑出而山海寂,剑压当世,其风采冠绝古今。弟子无缘得见当年盛景,引为毕生憾事。”

“然既得传承,想来与前辈总有些许缘分未绝……”

“故而,弟子斗胆,恳请掌门允准,借苏前辈的佩剑一观!”

涂山媞说完,头顶那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想要青离的剑?”

“弟子不敢。”涂山媞立刻朗声道,神情恳切:“弟子已有‘破春’相伴,不敢觊觎前辈遗剑,只是……若能亲眼见一见那柄曾伴随前辈见证传说的剑,或能从中感悟一二前辈当年的剑心剑意,对弟子参悟‘山海斩’或有裨益。”

她哪是要看剑,一把破剑有什么可看的。

涂山媞反复回想起那日在传承幻影中所见场景,想起那枚令她觉得熟悉无比的陈旧剑穗。

她怎么会觉得一个剑穗眼熟?她之前都没见过剑。

但自那日见到那枚剑穗后,她便始终心里记挂着,此番便是寻个由头,想亲眼确认一番。

若是景虚真人同意,那便好办,若他拒绝——

“可。”

正想着,便听到景虚真人缓缓落下:“青离的剑,就在藏书阁之上。”

“你可以去。”

“但我有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