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剑壁自踏上天剑峰起便映入眼帘, 它长久地巍然矗立于主峰之巅,玄黑色的壁身宛如天地间一道深邃而古老的剑痕,任云雾舒卷、日升月落, 始终沉默地俯视着天剑峰。
然而,跟随队列前行,涂山媞才真切体会到这种“可见而不可即”的距离感。
队伍并未径直朝剑壁而去,而是在长老的引领下, 折入了一条环绕山体的肃静长廊。
长廊迂回, 石阶层层向上, 仿佛在绕着那庞然巨物缓慢盘旋。
越是靠近,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锋锐之气便越是沉凝,压得人灵息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待到涂山媞跟随着队伍来到一处开阔的云台,才真正的窥到了那玄色剑壁的一抹真容——
面前并非山石阻路,而是静静张开着一片巨大的、微微荡漾、隐约显现着淡金色符文的透明结界。
结界如同一面透明的水幕, 将剑壁所在的核心区域完全笼罩其中。
涂山媞站在结界外, 抬眸望向那仿佛触手可及的玄色巨壁,又好似被隔在了另一重天地, 反而更添几分虚幻。
领队长老在结界前停下, 双手飞快结出一道法印。随着他的动作,其腰间的一枚令牌自行飞起, 悬浮于身前,散发出柔和的清光,与结界光幕上的流光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嗡——!”
随着结界缓缓被打开一道入口, 低沉的剑鸣声仿佛自结界深处响起,初时微弱,旋即越来越响,仿佛有万千把剑在鞘中同时轻颤。
紧接着, 苍茫的剑意如同巨浪般奔涌而出,令得站在最前排的几名弟子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结界已开!”长老收回令牌,声如洪钟,压过了那尚未停歇的剑鸣余韵:
“依次入内!踏入此界,试炼即始!切记——凝心静神,量力而行!”
弟子们不敢怠慢,按队列顺序,一个个深吸口气,面上尽是激动与忐忑,紧跟着踏入结界之内。
涂山媞随着队伍向前移动,当她踏入结界后,眼前便是无比清晰的景象——
巨大的玄色剑壁顶天立地,静静矗立在她面前,虽寂静无声,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她仰头看向剑壁之上,漆黑的岩壁深浅不一地刻着成千上万道数不清的剑痕,有一些清晰可辨、还有些已变得模糊不清。
而这些剑痕无一不散发着强弱不一、但皆令在场众人心悸的波动。
涂山媞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台上已然落座了数十位同门弟子。
思忖片刻后,她没有选择最前方那些更靠近剑壁中心、剑气也最浓郁的位置,而是走向一处侧方略微靠后,找了一个不甚起眼的地方,盘膝坐下。
涂山媞微微偏过头,余光扫过身侧——同来的弟子们大多已就地盘坐,闭目凝神,周身隐隐有灵力流转的迹象,显然已开始了各自对剑意的感悟。
她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马失前蹄。
只顾着尽快赶来剑壁探查,却忘了在来之前,向南知阙问上一句,这剑壁上的剑意究竟该如何感悟。
罢了。
她抬眼看向前方那道玄黑沉寂的岩壁,既然长老未曾特意交代法门,大约……本就不需什么特殊的方法吧。
思及此,涂山媞便也不再犹豫,闭上双眼,尝试着放出了一丝神识轻轻地探向面前的玄色剑壁——
就在她的神识与剑壁相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万法剑壁上成千上万道深浅不一、形态各异的古老剑痕,竟然几乎在同一瞬间,好似“活”了一样,齐齐发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共鸣震颤!
同结界刚被打开时自然而出的低鸣不同,这道低沉的嗡鸣声如同万剑低语,自剑壁深处荡开,连脚下光滑的悟剑台都传来细密清晰的微颤。
剑壁之下,众弟子都在这一刻愕然睁眼,面面相觑,满脸皆是惊疑不定。
笼罩在剑壁外的厚重结界光幕,如水投石,无声地漾开一层清晰的涟漪,仿佛被一缕无形之风拂过的湖面。
天剑峰今日几乎聚集了归一宗所有的剑修弟子,他们满脸不明所以,只觉有一缕无声的风一扫而过,留下了一丝令人神魂颤栗的凛然威压。
大多数弟子尚在为着这突如其来的异动满脸茫然,而有少数弟子却脸色微变,似有所悟,竟随即就地盘膝而坐,试图感悟着那昙花一现的威压之力。
而就在这“万剑嗡鸣”荡开的瞬间——
归一宗山门内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处,缓缓睁开了几双苍老的眼睛。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仿佛能洞穿山岩云雾,无声落在玄色剑壁之下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正对着面前棋盘迟迟未落子的霜凌手腕猛地一颤,指尖棋子“啪嗒”一声落入玉盘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骤然抬眼望向剑壁方向,沟壑纵横的脸上掠过一道锐光:“这动静……莫非是那丫头?怎的今日……”
语未尽,身形一晃,已从原地消失。
主峰大殿深处,闭目静坐的景虚真人霍然睁眼。
渊深的眸底,恍若万剑齐鸣。
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
然而。
那令全峰震动、结界震颤的异动,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仅一息。
嗡鸣骤起,即散。
威压消弭,涟漪平复。
恍若惊雷劈开寂静长夜,却在众人尚未回神时,夜色已重归死寂。
而剑壁之上,万痕寂然。
唯有一道古老的刻痕深处,一缕微光如初醒的呼吸,极轻、极缓地,流动了一下。
就像沉睡了太久的心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缓慢地、跳动了一下。
而涂山媞却对外界的这番震荡毫不知情,当她的神识与万法剑壁相触的那一刹那,在干坤袋中沉寂许久的月牙玉佩,终于再一次发出了微弱的温度。
而这一次,那枚玉佩却不再似前几次那样昙花一现,而是仿佛“苏醒”了过来,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暖意。
于此同时,剑壁之上万千剑痕之中,一道格外清晰的“涟漪”,颇开了杂乱的洪流,越过了无数嘈杂的剑意呐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等待了太久以至于有些“急切”的情绪,直直奔向她而来。
或者说,是奔着那枚正微微发热的月牙玉佩而来。
涂山媞的神识感受着那道“涟漪”,心中已满是疑窦,她没有犹豫,循着那道“呼唤”,将神识轻轻地“放”在了那道剑痕之上。
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远比方才那道万剑齐鸣更为清澈、也更为震彻魂灵的颤鸣,在她识海深处悠然荡开。
那不是简单的声响,更像是一段被封存了无尽岁月的、饱满而浓烈的“情感”骤然找到了出口,轰然涌入。
其中蕴含的复杂心绪——眷恋、歉疚、守护、诀别、绝望……太多太多难以名状的东西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汹涌的巨浪,瞬间淹没了她。
涂山媞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为何?
这是她母亲的玉佩。
妖族之主的玉佩,为何会与人族宗门剑壁上的一道寻常刻痕,产生如此深刻复杂的共鸣?
杂乱的思绪如潮水决堤,汹涌倒灌。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涂山武器库中,那一排排森然林立的兵刃架上,独独空缺的、从未有过的、属于“剑”的位置。
是叔伯姑姑们对她倾囊相授各种兵器时,那总是巧妙绕过、只字不提的关于“剑道”的默契。
是初入归一宗,入门试炼那日,她第一次拿起剑,笨拙地乱砍一通,却引得了周围数把剑的共振嗡鸣。
是她生平第一次,真正地将一柄长剑握入手中时,掌心传来的、那种陌生却又令她有些心颤的熟稔。
是在听雪崖清冷的微风中,她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挥动着“破春”,剑锋破开空气的声响,成了那时最令她心安的韵律。
是与南知阙剑招往来时,那种无须言喻、心念随剑意流转的酣畅淋漓。
是每一次,只要指尖触及“破春”温润的剑柄,心中便会悄然弥漫开的、难以抑制的纯粹欢喜。
是啊。
她真的,真的,真的。
很喜欢剑。
可所有零散的画面在她眼前急速闪回、碰撞,最终却定格——
是母亲独自坐在昏暗里,无声垂泪,用颤抖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枚月牙玉佩时,眼中化不开的悲怆。
还有那时的她看不懂的,那悲怆中深深藏着的恨……与思念。
长久以来沉埋在心底、不敢深究的无数疑窦,在这一刻,被这道灼热的共鸣所照亮,隐隐勾勒出了一个令她心颤的轮廓。
这道仿佛压抑着万语千言的剑痕……究竟,是谁留下的?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她心口最隐秘的地方沉沉撞击着。
可也是头一次,一股道不明的怯意攥住了她的心神。
她已然站在了真相的边缘,窥见了云雾下莫测的深渊。
那近在咫尺的最后一步,却重若千钧,让她迟迟不敢,真正踏出。
作者有话说:
宝们圣诞快乐
终于写到这了,老丘师傅又泪眼汪汪了~呜呜呜两个小苦瓜~(不剧透了迅速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