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流城内
正当晌午,街上人来人往,街道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
城内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内也是热闹非凡。只听堂内醒木“啪”地一拍,台上一清瘦先生,手摇折扇,摇头晃脑,声音抑扬顿挫:
“诸位可知,百年前星穹异动,似是千年难遇的‘天生剑骨’降世之兆啊!话说这‘剑骨现,天下兴’,此兆一出,实乃天佑我人族也……”
“可谁知——那异象现世不过三日,便如同水入沧海,再也寻不着半点踪迹!”
“各大宗门掘地三尺,找了整整一百年,却是连剑骨的影子都没见到。真是奇也!怪也!”
话音刚落,便听台下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声音本温润如玉,却懒洋洋地拖长了尾调:
“老头儿,你讲这剑骨讲了快半个时辰了,换个别的来听听—”
说罢,往台上丢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那说书先生急忙接住钱袋,打开看了一眼顿时喜笑颜开,朝那少女望去。
只见少女衣着华丽,好似没骨头一般歪坐桌前,肩上还蹲着一只胖墩墩的小云雀。
她一手托腮,脑袋微微歪向一侧,似笑非笑的狐狸眼漫不经心地半眯着,眼尾微挑。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脸上洒下细碎光斑,瞳孔深处似有金芒流转,像极了一只在晒太阳的狸奴。
一头长发并未绾成发髻,而是编了数根缠着金丝的小辫子,随着她歪头时金光若隐若现,俏皮又尊贵。
说书先生只一眼便道是哪家宗派的天之骄子又出来历练了,面上不显只恭敬道:“不知仙子想听什么,老夫定知无不言!”
涂山媞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变,似是随口问出:
“现如今人界可还有妖?”
说书先生只思索片刻,随即又“啪!”的一声拍响醒木:
“说到妖族,自然要从三百年前那场两族大战说起了。”
“话说三百年前,那妖族女魔头已是妖法大成,携众妖在人间为非作歹,彼时妖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但我人界也不是吃素的!当年归一宗的首席弟子苏青离名震天下,可谓一剑斩山海…”
涂山媞本听得正起劲,耳朵忽然微动,半眯的狐狸眼倏地睁开,手中的茶盏已直直甩向对面!
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个灰扑扑的老头,见他信手接下飞来的茶盏,随意放在桌上,笑眯眯道:“你这小丫头,耳朵倒是灵。”
涂山媞看着对面人族修士随意的动作,暗暗放出的神识好似泥牛入海,竟探不出半分深浅。
她本能嗅到了一丝危险,眼神逐渐变冷,面上却挂起了一个极虚伪的假笑,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袖口:“这位老伯,您找我有事?”
老头颔首抚了抚稀薄的胡须,笑容却是越发慈爱:“临危不乱,心性也是上佳,是个好苗子。”
“……?”
涂山媞心里正琢磨这莫不是娘亲说过的人族狡猾阴险的拐子,却听那老头笑呵呵留下一句“丫头,你与剑有缘,为师在归一等你”,身影便如烟消失在涂山媞面前。
来去匆匆,好似从没出现过。
只桌上静静躺着一枚玉牌,证明着这场短暂的相逢。
涂山媞本不欲理会,却抵不住少年心性,终是好奇大过了警惕,伸手拿起那枚玉牌仔细端详。
玉牌呈方形,通体竹青色,棱线刚直,触手生温,表面光素无纹,唯“归一”二字雕刻其中。
细看内里似有灵气缓缓流转。
审视间,涂山媞却倏得眸光一凝,随即从干坤袋中翻出了一枚毫不起眼的旧玉佩。
玉佩通体月白,却不是常见的样式,而被特意打磨成了新月之形,边缘光滑圆润,好似有人日日夜夜地摩挲过。
而这自打被放进干坤袋里便始终沉寂着的玉佩,却好似被什么存在所唤醒,在涂山媞掌心发出了一丝微弱的温度,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归一宗吗…”涂山媞轻声呢喃,脑海里闪过母亲恍惚悲怆的眼,手不自觉地慢慢握紧。
静默片刻,她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位子说了一句:“阿梨,去打听打听。”
此话一出,那个从老头出现就一直在装死的小云雀立刻跳起来,“啾啾啾”地扭着圆滚滚的身体扑腾着从窗边飞走了。
待云梨离开后,涂山媞也起身消失在人群中。
涂山媞正是刚才说书先生口中妖族“女魔头”——涂山司月的女儿,涂山妖域的少主。
她自小便听着妖域的长老姑姑和叔伯们讲述那段鲜血写就的历史长大——
三百年前那阴险狡诈的人族修士是如何设下圈套,对妖族展开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据说那一战致妖族元气大伤,死伤无数,无奈下涂山司月不得不携众妖隐匿于世,而涂山司月本人也是在那一战后修为大跌。
但姑姑们总红着眼眶说,若非母亲当年轻信了人族的承诺,遭了背叛,妖族何至于此……也正是那次重创,让曾无比强大的母亲就此一蹶不振。
涂山媞便诞生于妖族最黯淡的岁月里。
她天资卓绝,聪慧夙成,仿佛是上苍垂怜,为妖族复兴投下的一线生机。
在全族托举下慢慢长大的涂山媞懂事乖巧,自小就以重振妖族为己任,日夜修炼从不懈怠,只不过百年便修到了凝丹境,相当于人界的金丹期修为。
与此同时,近百年间,隐匿休养的妖族开始陆续派遣年轻子弟出世历练。
涂山媞此番亲自踏入人界,实因近来妖族子弟在外接连失踪之事愈演愈烈、竟是踪迹全无。
种种迹象表明,人界恐有势力正暗中布局,意图复刻三百年前那场血色屠杀,对妖族展开了新一轮缜密又残酷的猎杀。
此事关系重大,涂山媞便决意亲自下山,势要查明这背后真相。
“全族的希望”涂山媞漫步在万流城的热闹街头,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几圈逛下来干坤袋里倒是塞满了各类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都是她为了打探消息便顺手买给族中姑姑和叔伯们的。
最后,她拎着包松子糖随意走进了角落一家不起眼的药材铺。
刚进门便是扑鼻而来的草药清香,店不大,但被打理得干净整洁。
掌柜年近四九,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圆髻,一边招呼:“贵客稍等”,一边满脸笑容地送走了上位客人:“多谢惠顾!”
随后四处看了看便锁上了店门。
掌柜走进里间,一脸肃穆,单膝跪地向涂山媞行了个妖族的礼。
“属下舒玲珑拜见少主!”不必介绍,涂山媞刚踏入这片空间时周身似有若无的威压已经昭示了她的身份。
舒玲珑抬头望向这位传闻百年便至凝丹境的天才少主,脑中浮想起妖族这数百年的黯淡岁月,喉头微哽。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眼底却似燃起灼灼火光:
“属下接到族内消息,便在此等着您了。”
“嗯,我来了。不必多礼。”
涂山媞话音未落,一道灵力已轻轻托起舒玲珑。
她刻意收敛了周身威压,举止间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度。看着舒玲珑发红的眼眶,神情变得柔和。
那张犹带几分稚气的面容上,此刻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歪头撇了一眼桌上的松子壳大山,以及后面装睡的小云雀:“再装死就给我滚回涂山去。”
话音刚落,小云雀周身灵光一闪,旋即化作一个十六七岁的圆脸少女。
她顶着一对圆圆发髻,额前几根不听话的绒毛张牙舞爪地炸着,平添几分娇憨。
云梨一脸心虚地挤出个讨好的笑脸:“好阿媞,你别生气呀,你交代我的任务我都认真完成了!舒姨说她知道关于归一宗的情报,就等你来啦!”
她刻意加重了后半句,说话间眼睛滴溜溜地转。
涂山媞看着云梨脸上的梨涡哼笑:“吃那么多松子还吃得下别的吗?”说着把松子糖扔进了云梨怀里。
云梨一双杏眼“唰”得亮了,迫不及待打开包裹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一边吃还不忘口齿不清地介绍:
“阿媞,这一区域的情报都是舒姨负鹅,包窝最近一次弟子失联的消息,也饿舒姨送到族里的。”
“属下自六十年前便潜伏在万流城中负责情报收集了,先前听阿梨姑娘说,您想查查关于归一宗的情报?”
舒玲珑已整理好情绪,笑着看了看吃得不亦乐乎的云梨,把话接了过来,正色道:
“少主如今所处这万流城便是归一宗管辖内仙市。”
“如今人界虽修仙门派无数,但整个修仙界皆以六大门派为尊,除了您所提到的归一宗,还有天星阁、琉璃宫、万兽山、百草谷、玄音阁。”
“各大门派虽各有所倚仗,看似各自为营,但都隐隐以归一宗为万宗之首。”
“万兽山?”涂山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据属下了解,是人族修士驯化一些没有生出灵智的灵兽借以修炼。”
舒玲珑面色不虞道,“不过属下近几年探查,发觉族中弟子失踪一事或许与此宗脱不了干系。”
涂山媞眼神发冷,思忖片刻,拿出那神秘老头留下的玉牌,递给舒玲珑,问道:“你可认得这个?”
舒玲珑接过玉牌端详片刻便抬头道:
“如若属下没认错,这个应是归一宗弟子所属的身份玉牌,有了这玉牌便可自由出入宗门,只是属下见过的玉牌好似与这个略有不同……”
舒玲珑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您这次来的甚巧,过几日便是归一宗十年一次的开山纳新大典,是为招收新弟子所设,这几日万流城已聚集了许多慕名而来的修士。”
将玉牌恭敬奉还,温声道:“届时大典上鱼龙混杂,正是打探消息好机会,您……”
话还没说完,却见舒玲珑却倏得止住话音,拿出了一枚通信玉符后面色微变:
“少主,紧急情况,城外往东二百里有族中弟子发出了求救信号!”
涂山媞迅速站起来往外走:“你留在此,我去看看。阿梨,跟上!”
阿梨闻言变回了圆滚滚的小云雀,雄赳赳气昂昂地飞在涂山媞头顶,一人一鸟直奔城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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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矫情作精真·公主病×真香男妈妈·贞洁烈男]
晏国曾有传闻——帝之第七子,若为男,祸乱江山;若为女,福佑大晏。
永熙七年,皇七女降生,天现祥瑞。
帝大悦,赐号“曜珠”,爱如珍宝。
永熙二十二年春,公主年方十五,及笄待选驸马。
晏帝命画院为京中适龄儿郎绘像,又令翰林院精心编纂成册。
一箱箱画册如流水般送进公主府,却如“石沉大海”。
“外头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天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崔家二郎因伤情闭门不出,探花郎日日徘徊,卢家小儿数次递画……公主,究竟是何心意?”
掌事嬷嬷慌忙跪地,斟酌着字句回禀:
“陛下明鉴……公主年少心性,确爱俊朗儿郎相伴。起初只觉得新鲜有趣,待召来说说话、赏赏花,不过几日……”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公主便说……便说乏味。”
晏帝气得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胡闹!婚姻之事,岂可儿戏!”
——
次年春,镇北将军路朔携孙路星决回京。宫宴上,老将军为其孙请旨继掌北疆。
玄甲少年应声出列,身姿如松,一身塞外风霜裹着凌厉锐气。
抬首间,眉目竟清绝如画,偏这清绝中又带着几分沙场砺出的凛冽锋芒,瞬间便攫住了满殿目光。
然而不等他行礼,一道清甜的嗓音自御座旁响起:
“父皇——”
曜珠公主娉娉而立,发间的东珠步摇随之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恍若星辰坠入了她的青丝间。
公主玉指径直点向大殿中央愣住的少年,随即撒娇似地望向主位的九五至尊。
朱唇轻启,嗓音甜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天真,像是在讨要一只漂亮的獒犬:
“儿臣喜欢他,把他赏给我吧。”
满殿悄然,众人窃语:“这个月的第五个了吧?”
少年猛地跪地,玄铁甲胄碰撞间发出铿锵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缓缓抬头,目光冷冽决绝,眼底好似染着北疆的寒冰:
“臣,宁死——不为驸马。”
众人屏息,全场死寂。
公主托腮轻笑,眸中漫不经心:“好啊,都听星郎的。”
——
开春后,路朔老将军携孙启程回北疆。京都众人翘首观望,却始终不见公主府有何动静。纷纷笑谈路家儿郎终是躲过一“劫”。
而正往北疆方向的队伍后,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列车马。其中那辆华盖珠帘的马车甚是惹眼。
“公主。”路星决策马而来,身上甲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映出少年意气凛然的眉宇。
他勒缰驻马,声音里压着三分无奈:“边疆苦寒,您金尊玉贵,还请回驾吧。”
“星郎可是在担心我?”嗓音甜如浸蜜,带着笑意从轿中传出。
少年耳根通红,掉转马头扬鞭而去,留下一阵慌乱的啼声。
——
后来,帝崩国危,山河飘摇。
新帝怯懦,欲送这昔日的“祥瑞”前去和亲,以换短暂苟安。
旨意抵达北疆那日,公主身披银甲,一骑绯红破尘而出。
她居高临下地睨向跪伏在地的传旨宦官,忽地展颜:
“皇兄既如此热衷和亲之事——”
“不妨将皇位让与小妹,亲自去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