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沈染衣这般人, 也不免一怔,随即脸上闪过惊恐之色。
“真的……醒、醒了……”
撇去交情不谈,任谁见到一个明明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的死人突然活过来,都会吓破胆,好在沈染衣还有一丝理智, 推了身边的女使一把。
“快去平江园, 通知王爷!”
女使着急忙慌地往外跑, 被快步赶来的王清儿拦下,
“不能去,吉时未到,怎能让她二人相见?”
沈染衣这才回神, “对对, 不能见不能见!”
眼看就到吉时了,还是尽快给新娘梳妆打扮才是。
一群人又急吼吼地围住新娘子。
顾兰枝刚醒来,和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被人抓住, 根本动弹不了,只能任由女使们来回摆弄她的四肢, 头发。
“凤冠歪了, 赶紧重新弄一下。”
“还有喜服这处皱了, 快些熨平整来。”
“哎呀, 新娘子的陪嫁首饰怎的还不送来?快赶不上时辰了!”
“……”
女使们叽叽喳喳围着她转, 顾兰枝呆呆坐在铜镜前, 看着镜中的自己宛若提线木偶一般, 一时回不过神。
这是她自己的脸, 阔别数月, 竟觉得熟悉又陌生。
门边的沈染衣也打量她好一会儿,慢慢挪近了几步。
“兰枝妹妹?”她小心试探着唤了一声。
顾兰枝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
离得近的人,能清晰听到她转动脖颈时,骨头缝里发出的咯吱声。
原本还在七嘴八舌的女使们顿住了,大气不敢喘一下。
配着满屋喜庆的红色,此刻的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顾兰枝看清了沈染衣的模样,僵硬的脸庞扯出一抹笑,算是回应。
沈染衣又走近了些,站定在她面前,微微俯身,这下她能感受到顾兰枝口鼻间轻微的呼吸。
是真活了。
不是诈尸。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沈染衣松了口气,冲几个女使露出释然的笑,“没事了,你们继续,千万要仔细些,莫误了时辰。”
女使们悬着的心也终于安定下来。
只有顾兰枝还一副愣愣的样子,看着同镜中熟悉的脸,思绪一点点聚拢。
……
“是同心祝!”
李怀春语气激动,从一堆医书卷宗里爬了出来。
多日沉溺于藏书阁中,研究巫祝之术,李怀春可谓废寝忘食,头发乱糟糟的,人也消瘦了不少,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手握一卷医书,迅速奔至藏书阁外。
“快来人,我有要事须禀报……”
话音未落,几声咻咻巨响,火星子直冲天际,在漆黑的夜色中骤然绽放,颜色形状各异的烟花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幅幅璀璨的画卷,令人叹为观止,美不胜收。
围墙之外,是孩童们拍手欢呼声,爆竹声噼里啪啦的炸响。
李怀春怔怔望着天,半晌后如梦初醒。
“除夕……今夜就是除夕了。”
那么,顾兰枝与魏琰,应该大婚了吧。
因为这场婚事的特殊性,吉时定在了夜晚。
李怀春手里还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为了印证书中所言是否为真,他还是毅然跨上了快马,急速奔向驻跸别院。
吉时已至,李怀春赶到时,亲眼看着一众女使簇拥着红衣女子,从别院中走出。
那女子一袭流光溢彩的大红嫁衣,配以品红色双孔雀云璎珞霞帔,拦腰束以流云纱苏绣凤凰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细腰。
王清儿与沈染衣立在她左右,听着喜娘的唱呵,扶着她一步步迈下台阶。
慢行间,新娘头顶的南珠喜帕轻轻晃动,隐约能窥见其下秀美精致的下颌,而新娘身后又是新一轮的烟花绽放,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有如漫天云霞,璀璨耀眼。
可烟花再绚丽多姿,也远不如眼前的女子勾魂夺目。
别院百丈之外,前来迎亲的魏琰同样怔怔。
世间仿佛静止了,魏琰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指节用力到发白。
直到他看见王清儿与沈染衣停下了脚步,只剩新娘独自一人,继续往他的方向走来。
没有任何人的搀扶,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坚定地走着,身后足有三尺余长的曳地裙摆,随着她的步伐,缓缓离开台阶。
当最后一寸裙摆滑落的刹那,喜铳,爆竹,烟花齐放,高举的大红灯笼开路,漫天鲜花纷纷扬扬。
魏琰早已泪流满面,修长的腿自骏马跃下,一步迈出很远,百丈距离,不过三两步便已跨越,只剩大红的衣袍猎猎飞扬。
在他身后,还有一群接近的锦衣卫,扛起迎亲的花轿哗啦啦奔跑着。
“王爷!王爷您慢些!注意脚下!”宫里派来的内侍几乎喊破了嗓子。
魏琰的速度风驰电掣,深冬的冷风迎面,如刀锋般划过他的脸颊,也浑然不觉,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一定不是梦了。
无数次,他在梦里也如这般的奔跑,他跑到他们曾经住过的卧房,看着美人榻上的女子小憩醒来,冲他微笑,可每一次他扑上前想抱抱她时,一切美好散作青烟。
他的枝枝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看着她被棺椁封住,埋入阴暗潮湿的泥土里,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腐烂,渗入泥土中,彻底归于大地,消失不见。
他从梦中惊醒,醒来后,发现他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只能抱着沉睡不醒的顾兰枝,以额相抵,彻夜不眠。
但这一次,他有预感,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枝枝回来了。
他的枝枝醒过来了。
魏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面前,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不需要揭开盖头,他太熟悉她的模样,她的姿态,他确信,这次的新娘就是枝枝。
王清儿与沈染衣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赶紧过去劝。
“王妃大病初愈,王爷您切莫激动……”
现在的顾兰枝,脆弱得和瓷娃娃无异,魏琰又是个整日舞刀弄枪的粗人,万一碰伤了怎么办?
她们可禁不起这对夫妻活了又死,死了又活的惊吓。
顾兰枝被人抱在怀里,没觉得那里不舒服。
她的五感还很迟钝,酝酿许久,才哑着声音开口:
“魏、琰……”
这是顾兰枝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呆呆站着,一字一顿的说,“我听到了,你的声音……第三件事,陪、陪你过除夕,我,做到了。”
她没有来迟,她醒过来了,可以陪着他了。
“我知道,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多年前的请求,在今夜终于得到了回应。
魏琰欣喜若狂,拦腰抱起顾兰枝在雪地里转了好几圈。
雪夜里,渐渐响起女子低低的轻笑声。
远处,灯火阑珊之下,李怀春目睹了这一幕,由衷笑了。
冷风吹拂他手里的书卷,书页被风翻开,窸窸窣窣卷起了好几页,其中一页趁着他不注意,被卷到了空气里,又乘风而起,荡阿荡,轻飘飘落在了花轿里。
上头写着醒目的几行字——
同心祝,有心者即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唯夫妻同心,可破此术,君生我生。
顾兰枝对他有心,所以能施展此术,以命换命救回魏琰,代价便是她将永久陷入沉睡,无声无息,无心无魂。
而能唤醒施术者的唯一办法,就是不论生死,缔结婚约,从此夫妻同心,一体共生。
魏琰做到了,不论生死,他也要娶她为妻。
爱人这场豪赌里,顾兰枝总算赌对了一回。
李怀春没有去管那页医书,在漫天的烟火下,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雪地里,只留下一长串的脚印。
直到接亲的队伍吹吹打打走在街道上,三五个内侍提着扫帚将积雪扫在道旁,为队伍开路,也将那一串脚印彻底抹去。
顾兰枝被花轿抬着,四平八稳到了平江园。
因为这场婚事办得特殊,基本与冥婚无异,许多繁杂的礼节能省则省,新娘子进了门,拜了堂,就直接和魏琰入洞房,连招待宾客都省去了。
不过前来观礼的宾客原也没心思吃。
好在新娘子毫无预兆的活了过来,这场婚宴才有了几分喜庆,宾客们便敞开了肚皮,各吃各的,只求一个酒足饭饱归家去,并无诸多约束。
婚房内,喜烛摇曳,暖光融融。
进新房观礼的都是世家贵女,是以顾兰枝刚跨过门槛,就嗅到了满屋的胭脂香气,莺声燕语也如潮水般涌到耳畔。
贵女们已经听说了新娘子苏醒的事,正在窃窃私语,见人来了,赶忙朝门口的方向行跪拜大礼。
“参见王爷,王妃。”
顾兰枝这时候好像才恢复来了一点人气,只是听到她们的称呼,没回过神。
她还不知道,魏琰从武安侯变成了武安王,自己也成了皇帝亲封的武安王妃,超一品诰命。
魏琰示意她们先起身出去。
一阵钗环碰撞,衣裳摩擦过后,新房里总算清空了人,安静下来。
“来,这边坐。”
魏琰牵着她的手来到卧榻前,扶着她坐下后,挑开了盖头。
窗外还有连绵不绝的烟花礼,整片天亮如白昼,与屋内柔昏的烛火明暗交替,顾兰枝还不适应这样的光线,眯眼停了好一会儿。
新房重新妆点过,珠环玉翠,锦绣辉煌,卧榻四角都嵌着硕大的夜明珠,各色的光闯入眼帘。
但顾兰枝视线所及,是一角大红的喜服,往上是黑玉腰带,以及停在腰间的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玉手。
若她没看错,那只握着银挑子的手,还在发抖。
顾兰枝循着那只手,慢慢抬起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比她记忆里的模样瘦了许多,本就刚毅的脸庞,棱角更为分明,一双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衬得寒眸如渊。
但顾兰枝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再细看,眼角似乎还有一滴潮湿的晶莹。
“夫君,好久不见。”顾兰枝总算利索地说出一句话。
魏琰再控制不住,银挑子丢在一旁,高大的身躯直接压了下来,将顾兰枝圈在锦褥里,薄唇用力吻在她唇上。
温暖的,柔软的。
魏琰最后一丝顾虑消散。
他换了个更为方便的姿势,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双膝撑在腰侧,急速加深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魏琰眸底的阴霾散去,一滴泪清楚地落在顾兰枝面颊上。
吻着吻着,他到底没忍住,埋在她颈窝处低低哭出了声。
顾兰枝一瞬间五感通达,所有的感知清晰无比,属于魏琰的情绪,一丝一毫都不曾错过。
同心祝,意味着他们从此同生共死,五感相连。
顾兰枝的手一点点覆上男人汗湿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夫君,我回来了。”
顾兰枝歪头看着他,再次唤道,弯弯的杏眼里波光流转。
“辛苦你,等了我十数年,这一次,我不会死了。”
他那样坚定的选择自己,她也不能轻易放弃他。
魏琰又一次落泪。
十数年……
可不是十数年么?
魏琰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竟能等一个女子,等了十数年之久。
“我就知道,一直都是你,一直都是。”
他用力抱紧了她,像个脆弱的孩童,泣不成声。
枝枝,他的枝枝。
终于回来了。
完完整整的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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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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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然是他那端庄温婉,循规蹈矩的……前妻。
李彻狂怒,却在男人回眸之际吓得腿软。
陛陛陛……陛下?!
*楚元河少年登基,征战西北,以至后宫空悬,却有流言说他早在宫外娇藏外室。
听闻此事,赵清仪揉着酸软的腰一脸郁闷:“到底谁是谁的外室?”
分明是她置办了宅子,养着这个男人!
“这不重要。”年轻帝王咬住她后颈软肉,嗓音喑哑:“朕以江山为聘,夫人何时给名分?”
注:
1.双重生,男主皇帝暗恋成疯,于是披马甲勾搭女主,直球going当外室,后来马甲掉了
2.女主这辈子爽文剧本,且主角道德感不强,伤我者挫骨扬灰